[玄幻奇幻] 貓膩 -【擇天記】《連載中》

1月23

第五卷 戰地黃花 第一百一十八章 風雪故人來

, ], ?( ]+ V7 ?0 O+ ?: b) ^　　別樣紅沒有見過王之策。但很多年前他曾經在凌煙閣裡停留過一夜，藉著白日焰火的光線對著那幅畫像端詳了很長時間，又或者只是因為王之策就是王之策，所以當他看到書生的時候，便認出了對方。

　　三年前陳長生在寒山裡遇見過王之策，因為某些原因他沒有對太多人說過，但事實上有很多人都知道王之策還活著，只不過雲遊四海，難覓其蹤，當然，那些人都是像別樣紅一樣的大人物。

. B$ p* V0 E: O& @) T% ?　　雖然是現世的大人物，親眼見到王之策依然會讓他們感到震驚與榮耀，別樣紅也不例外。

7 ]/ E$ O! q% ?  [2 E　　他的聲音有些微微顫抖：「王大人？」

　　王之策沒有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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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 ^! }3 Q9 B( Y9 J0 t, P+ B. t　　別樣紅平靜心神，走到離他不遠處的湖畔，指著裡面殘留的戰鬥痕跡，把自己的分析與情景重現描述了一番。

4 ]" `" k* s# \$ y　　王之策還是沒有說話，靜靜地看著雪松林裡某處，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別樣紅想著那些傳聞，忍不住說道：「大人，魔族南下之勢甚囂，難道您還不準備出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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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j9 _) g* C5 g$ }　　松林裡有片微微隆起的丘陵，上面殘著雪，看著很是淒冷。

　　魔君便是死在那裡，現在還在裡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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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之策知道，但不準備對任何人說，也不準備對那位故人的遺骸做些什麼。

　　就像如今在國教學院地底的那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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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托體同山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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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該逝去的終究都是要逝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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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無論你再如何掙扎，無論你修一座與天齊的陵墓，還是變成人類世界裡不起眼的小土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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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魔君終於死了。

　　陛下和大兄很多年前就已經死了。

　　王之策想起了很多往事，很多故人，生出很多感慨。

8 N+ q! ?- [- w  e2 A4 V  S　　他搖了搖頭，準備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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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u& s6 H$ B0 _  C' R3 Q　　別樣紅看著他有些蕭索的背影，勸說道：「太宗陛下當年待您涼薄，但世人敬您愛您，您何忍棄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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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方風雨裡，王之策向來最欣賞別樣紅，只是覺得此人選擇伴侶的眼光實在糟糕至極，此時聽著此人勸說自己，笑想著自己應該勸他休妻別娶才是，不料出口時，卻換作了一聲嘆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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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x# k7 S4 `. p& U1 X2 Q1 g　　在這方面，他又有什麼資格勸說別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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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千里之外的雪原，夜空裡的星河漸露真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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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D3 C) E2 d+ b0 z6 q6 i　　黑袍靜靜地望著雪嶺，彷彿看到了那位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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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風雪如昨，寒且肅殺，掀起帷帽，露出他的面龐一角。

  Y) Z. w1 i+ N3 l4 J) o　　他的肌膚泛著死意的微青色，卻掩不住絕美之色，讓人忍不住猜想，當年擁有怎樣的絕代風華。

( V2 j( r* M* \9 G9 ?　　魔君也看著雪嶺方向，幽深的眼眸裡隱隱有野火燃燒，顯得格外感興趣，甚至可以說興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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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來人真的是王之策？真可惜，朕沒能看到這位傳說中的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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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 z' {# j/ Q7 T& c% S　　魔君聲音微啞說道：「如果他追過來就好了，朕一定會好好看看他，然後把他碎屍萬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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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毫無疑問，王之策是魔族歷史上所遇最可怕的敵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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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T% p! d( ^. {8 d) q& e" Y2 m2 L　　在雪老城的史書裡，關於他的記載非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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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魔族仇恨的對象排行榜上，他甚至要比太宗皇帝排的更高。

　　從千年之前開始，直至現在，距離最後知道王之策的消息已經過去了數百年，魔族依然希望王之策還活著，因為他們不想此人壽終正寢，因為只有活著，才能看到人族的失敗，才能被碎屍萬段。

　　從這個角度出發，魔君的話是理所當然的，然而問題在於，如果王之策此時真的追了過來，只憑他與黑袍，又有什麼底氣能夠戰勝王之策，留下王之策，甚至還能將他碎屍萬段？

　　沉重的聲音響起，雪原顫抖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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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Z: \5 C0 G1 f- I" g　　一隻數十丈高的倒山獠從星光裡緩緩走出，彷彿先前它一直都在虛空裡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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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倒山獠巨大的盤角裡，盤膝坐著個瘦小的身影，全身的盔甲上到處都是金線織成的太陽花，以及無比艷麗卻給人一種腐朽感覺的綠色寶"，卻依然無法奪走他眼神裡的半分寒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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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是魔族軍方的最強者——魔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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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v5 n6 `! L) b7 R6 x8 U　　原來，他一直隱匿在這片雪原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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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T$ V, ]2 B/ Z! k6 T3 `" Q4 z　　十餘座如山般的黑色身影跟隨在他的身後，都是魔將。

5 Y! t- q0 ^5 l9 g　　今夜魔族擺出的陣勢，確實足以圍殺世間任何一名強者，哪怕是傳說級別的強者——當年在雪老城外，面對這樣的陣勢，要不是陳長生萬里送劍，蘇離險些被生生磨死，即便最後逃離，也受了極重的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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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5 N2 K* Z8 S4 x7 h　　一聲滿含遺憾的嘆息從魔帥的盔甲裡滲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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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R8 y7 s: ^% r3 w  M　　那十餘位魔將也有著相似的心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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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星光照耀著黑袍的下頜，淡青的死意略散了些，只留下美麗的蒼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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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人雖然還活著，但已經死了。」黑袍看著雪嶺方向說道。

/ E4 m) A; z6 p　　他的聲音沒有任何情緒波動，但在場的魔族都聽出了強烈的嘲諷意味，還有一絲極深的怨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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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魔帥滿是綠鏽的盔甲上有一面看著殘破的護心鏡，鏡邊由最純淨的晶石鑲嵌而成。

　　他伸出毛茸茸的手從護心鏡裡取出一個由布裹好的事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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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c  T9 |) V6 q8 Q　　很明顯，對布裡的那個東西他充滿了厭憎的情緒，不願意在手裡多停留片刻，直接向地面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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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個包裹落在了雪原上，發出嘭的一聲悶響，然後響起一道聽著有些可憐，又令人牙酸的尖銳咒罵聲。

　　「不愧是南教祖庭，底蘊不淺，長生宗被蘇離殺了兩遍，竟還能藏下這般陰毒強大的手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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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魔帥的聲音很尖鋭難聽：「不過道法有些缺損，我請元老會的陰符師做了些改造，應該好用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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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g# Z0 o, Y& w. z　　被從數十丈高扔到寒冷的雪原上，那個東西卻沒有受傷的模樣，不停地掙扎著，看著有些像小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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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9 z+ L0 p) \- A　　魔君的視線落在那個東西上，露出些厭惡的神情，聽到元老會的陰符師這些字眼後又多了幾分忌憚，在他眼裡，這個東西生來就是個怪物，現在被改造過，更是到處透著股血腥詭異的味道。

　　「回南方去做你的事吧，如果陳長生還活著，記得把他多殺幾次。」

. {9 n6 X2 ?( a  }! {0 j　　一根泛著金光的麻繩落在魔君的手掌上，雪地上的布袋被解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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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_, N# W; ]/ B" o  |( A. X) R　　一道黑影從裡面躥了出來，瞬間便掠到了數十丈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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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藉著星光的照耀，可以隱約看清楚那是個瘦小的人類，身上卻覆著極深的毛髮，有些像妖族變身沒有完全時的狀態，而當他盯著某個位置看的時候，呆滯的眼神裡偶爾會閃現出瘋狂的感覺，就像是受了無窮折磨的野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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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查了一下，這是擇天記裡第二次用風雪故人來當章節名了……我這麼擅於起章節名的天才人兒呀，現在也快要才盡了嗎？話說，大家難道不覺得我有很多章節名起的好嗎？請表揚我～另外，豬已經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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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卷 戰地黃花 第一百一十九章　離開以後
　　
　　那個怪物盯著這些魔族，露出尖銳的牙齒，嘴裡發出低沉的嗚咽聲，似是在警告與恐嚇。
　　
　　但最終他只是對著空氣假咬了兩下。
　　
, t% S) e8 {1 P' {, i　　他確認了這些魔族都遠比自己強大，自己沒有任何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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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 z2 e9 \: O: B( G　　伴著兩聲充滿痛苦與恨意的尖叫，那個怪物潛進了深雪裡，向著南方歸去。
　　
6 |% X% I1 P$ t: \　　很明顯，這個來自長生宗的怪物要比在場的魔族強者弱小很多，但不知道為什麼，無論魔君還是魔帥，在厭憎之餘卻很警惕，直到確認那個怪物真的離開了很遠，他們才真正放鬆下來。
　　
. ~- }3 z2 c& J" @" Z　　「海笛怎麼樣了？」魔君抬頭望向倒山獠的上方問道。
　　
　　如果現在還是他的父親執政，絕對不會就這樣問話，因為需要魔君仰望的存在，只能是死者的英靈。不知道年輕的魔君是不是沒有意識到這一點，還是魔帥有意要讓他意識到這一點，魔帥留在了倒山獠的頭頂，並沒有下來。
　　
, s9 q; s2 L+ g2 Q7 {2 Y' ~4 g: Y　　「死了。」
　　
　　「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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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魔君的臉上露出一抹森然的笑容：「當初大哥進雪老城的第一夜見得就是他，以為朕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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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 j  h3 x  t. Z" k/ G) ?9 j　　黑袍淡然說道：「海笛大人還是指望著能夠瞞過陛下的眼睛。」
　　
% k3 X! z& b9 {7 f7 C8 g　　「當年在雪老城外他硬接蘇離一劍，只斷了一隻手臂，現在他更強，父親卻是受了重傷，哪怕天書碑認主，又何至於一招便把他擊入雪峰之中？想要趁亂離開。還是想演一齣好戲？朕可沒興趣再演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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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說完這番滿是嘲諷的話，魔君牽起黑袍的手。扶著他向北方走去，顯得格外尊重。
　　
　　魔帥坐在倒山獠的盤山角裡，看著雪原上面這對君臣的背影，發出一聲極輕的意味難明的笑聲。
　　
　　他的笑聲很難，就像是破了的鑼。
　　
$ z% ]9 ]4 }; D5 y6 ^) S' x　　笑聲戛然而止，他望著遠方的黑袍問道：「南客殿下呢？」
　　
0 [9 _% O. `# d% L2 x' t　　「應該死了。」
　　
/ P5 q/ {5 V  t; ?( i4 e　　黑袍的聲音還是沒有任何情緒起伏。與說王之策時不同。沒有任何嘲諷或怨毒隱藏在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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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唯一的傳人就這樣死去，他卻沒有情緒波動，或者正是因為沒有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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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長生呢？」
　　
: j/ q* |5 Q. K, Y　　「應該還活著。」
　　
3 X+ Q8 t, V4 X+ F/ Y' }$ O1 q% v　　這次回答問題的是年輕的魔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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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r- T7 d* H* T. d  S) b3 B　　聽到這個答案，魔帥有些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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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夜魔族布下的這個局堪稱完美，為此甚至不惜用了數場戰爭以為鋪墊和背景——逃出深淵、令雪老城所有權貴都感覺如芒在背的陛下，當然是他們首先要殺死的對象，但他們肯定也不會放過人族的教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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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J' R) Z6 S6 l. D2 H4 z8 E8 o　　如今陛下死了，南客殿下應該也死了，陳長生卻還能活著。為什麼？
　　
　　年輕的魔君想起南客神魂二次蘇醒時散發的強大的氣息，眼睛微眯說道：「出了些意外。」
　　
　　相信那個小怪物回到南方後，會給這個世界帶去一些別的意外，他默然想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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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g/ P2 y8 P  R: T8 R9 W$ B  y　　黑袍知道他在想什麼。說道：「那個小怪物不見得能夠殺死陳長生。」
　　
+ k6 P$ H  @& B& ^8 s0 _　　魔帥厲聲喝道：「是不能殺死，還是你不想它殺死陳長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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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長生修道天賦極高，劍道修為極深，手段層出不窮，那個小怪物雖然極邪，但想殺死他確實很難。」
　　
　　魔君說這番話本意是不想魔帥與黑袍爭吵，但陳長生在戰鬥裡的表現也確實給他留下了太深刻的印象。同時也讓他很不解——陳長生根本不像一位教宗，更像位行走在夜色裡的刺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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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黑袍沒有理會魔帥的質問，對他說道：「陳長生雖是國教正統傳人，但傳承的並非寅與商，而是蘇離。」
　　
4 z) [" h# c* L+ `* w　　以魔君的身份地位，自然知道蘇離當年就是一名刺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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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聽完這句話，他略有所悟，不再多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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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n0 A( h# }7 `/ q( k& f- j　　蘇離已經離開了這個世界，但他的精神還在。
　　
　　這句話的意思並不是說他已經死了，離山的劍堂前堆滿了菊花，還有音容宛在四個大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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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N, @4 [1 e" n* X3 I　　這裡說的是，他帶著南方聖女去了遙遠的異大陸，但他的劍還在這個世界裡發揮著作用。
　　
7 @) c  e/ }; m- V+ {+ J+ T5 @, \　　他留下的劍在那幾封信裡，最後那封被陳長生當著魔君的面拆開了。
　　
　　同時，他的劍也在陳長生的手裡握著。
　　
　　當然，他的劍一直都被離山弟子們握在手中，從來沒有放開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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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兩年前，魔族大軍非常突然地向南方發起了進攻，在很短的時間內便征服了萬里沃野，殺到了寒山腳下，到這個時候，人們才想起來千年之前那段屈辱的歷史，想起了人族曾經面臨過的滅族之災。
　　
! U( \! b8 v' o, u' k* ^$ L  l% A$ _0 F　　除了大周軍隊，世間所有的宗派山門以及各大學院都參加到了這場波瀾壯闊的戰爭之中。青藤六院的師生源源不斷向著前線而去，從南溪齋到梧院，從秋山家到烈陽宗，無數南方修道者來到了寒冷的北方，開始戰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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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Q3 J- J1 y  }　　南北合流後，南方諸宗派山門世家不再像以往那般聽調不聽宣，有更多修道強者參加戰鬥，有更多陣師輔助戰略的實現，有了更完善的配合，人族軍隊的戰鬥力得到了非常明顯的提升，如今人族能夠在原野上都與魔族取得均勢甚至偶爾還能進行有力的反攻，除了神秘的朱砂丹能夠激勵士氣，更多的是基於這些變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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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離山劍宗卻依然像往年那般。三名劍堂長老帶著苟寒食、關飛白、梁半湖等二代弟子還有數量更多的三代弟子于擁雪關、擁藍關等戰略要地，助人族軍隊做戰，卻很少聽從軍府的命令，大多時候都是自行其事。
　　
　　這樣的行事作派自然引來了很多非議，然而長生宗現在根本沒有辦法影響到離山的決策，聖女峰這兩年很低調，而且以南溪齋與離山之間的親密關係，自然也不會對離山指手劃腳，至於朝廷……
　　
1 O8 I  O: j- Q, ?6 Q, w( |! w　　自蘇離以降，離山弟子們的眼中向來只有劍，哪有這種事物。
　　
9 L* G0 c$ M9 s$ A# P　　哪怕議論再多，也沒有人敢對離山劍宗指手劃腳，除了上述這些原因，更主要的是因為人們無話可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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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離山劍宗守的擁雪關還是擁藍關，都是魔族施加壓力最大的地方，離山劍宗的弟子們在戰場上廝殺的極苦，不甘人後，短短一年多時間裡，便有十余名三代弟子戰死，苟寒食與梁半湖先後身受重傷，一位聚星上境的劍堂長老為給黑山軍府的玄甲重騎斷後，強行拖住魔族狼騎中隊整整一個時辰，最後壯烈戰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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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面對這樣的離山劍宗，誰還能說什麼？
　　
　　除了灑慣熱血的摘星院，再也沒有哪個宗派或者學院比離山劍宗犧牲的更多。
　　
5 P7 ~/ `4 }$ n& w" z; a) v& E8 s　　而與之形成鮮明對照的是國教學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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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卷 戰地黃花
第一百二十章 天上掉下來的軍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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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眾所周知的原因，國教學院的學生得到了朝廷與離宮的重點回護，最明顯的例證便是：國教學院重新招生已經進行了三年時間，師生總數已經超過了三百人，然而如今在前線的只有數名學生，而且做的都是文書之類的工作。

但沒有人指責國教學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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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n' Z$ |3 X) S# V7 k+ K因為誰都能看出來朝廷如此安排裡隱藏著的惡意，也能明白離宮為何如此緊張。

更重要的是，除了那幾名做文書工作的學生，國教學院還有人在前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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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那個人甚至有可能都忘記了自己的身份，但在京都坐鎮國教學院的蘇墨虞不會忘記，離宮裡負責相關事宜的教士尤其是教樞處不會忘記，他是國教學院的人，還是很重要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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斡夫折袖，狼族年輕一代的最強者，他還有個身份是國教學院的副院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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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R  T- Q/ o: a3 s/ [( S# J周通死後，折袖便離開了京都，來到前線開始與魔族戰鬥，回到了他曾經最熟悉的生活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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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在京都國教學院的日子有否在他的生命裡留下些什麼回憶，但很明顯他沒有國教學院副院監的自覺，這一年多時間裡從來沒有與國教學院派到前線的幾名學生打過照面，更沒有指點過這些學生些什麼。但他也沒有接受軍部的任命成為擁藍關前寨的主將，拒絕了摘星院副院長通過被的薛河神將私下傳遞的好意去黑山軍府訓練那批最精銳的玄甲輕騎，而是做回了多年前在軍隊最常做的老本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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斥候、暗諜、隱匿者、暗殺者……很多名字其實說的都是相同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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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U+ g5 E- E% k0 S  V+ N" O7 o折袖還是在按照自己的方式生活與戰鬥。

他的生活本來就是由無數場戰鬥組成的。

至於方式，當然是孤身作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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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f2 ?. ^; g* N  w; M# Z8 z還是和過去那些年一樣，所有人都覺得他這種戰鬥方式太過原始、野蠻、血腥然後低級，很難在雪原上撐太久，應該隨時都可能會聽到他的死訊，然而他偏偏卻一直都活了下來，而且不斷地收穫著戰果。

這兩年時間，他一個人在前線的

$ [$ C# e. w" l1 A. t; J2 r7 q) t/ F功便抵得過某些普通宗派山門學院全部的軍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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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山軍府以及擁藍關的將士們再次想起已經流傳了很多年的那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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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8 ]7 N6 N9 |0 G: C折袖，就是為了軍功而生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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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現在他的軍功便是國教學院的軍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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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情況下，誰還能對國教學院指責什麼？

$ t% G' B. {, G0 h) c北方十餘座軍府，這些年來大概只有一個人能夠與折袖比較一下軍功。

/ E  o; X8 G! }' W有趣的是，折袖是名人，那人卻是個無名之輩。

那人曾經是征北庭軍府的一名文職屬員，因事被貶至七里奚軍寨，成了一名普通的遊騎軍官，因為擅於軍略謀劃，實力過人，又或者只是運氣太過驚人，在七里奚的那段時光裡，他和一位姓陳的上司帶領著這批遊騎創造了無數奇蹟，獲得了無數戰果，積累下來的軍功達到了匪夷所思的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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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不知道因為恃才傲物還是仗勢欺人又或者脾氣太臭的緣故，也有可能只是因為他來自天南不是周人，這名軍官在軍營裡的人緣關係非常糟糕，經常頂撞上司、違反軍紀，辛苦積累的軍功經常被用來沖贖懲罰，就沒有一次順利地入過冊，所以始終沒能獲得折袖那樣響亮的名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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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 X9 ?. F) w) X# L按道理來說，以此人的能力以及軍功累積速度，只要他稍微懂事一些，一定會成為征北庭軍府的重點培養對象，甚至極有可能在數年後成為大周軍方最年輕的神將，但軍府裡的大人物對他始終沒有給他這種機會，到了後來，人們終於明白了這種漠視究竟意味著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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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c) |) V; A) _" }對那名年輕軍官的刻意打壓，在七里奚軍營裡引發了很多不滿或者說不平，在三個月前一次大戰後，這種情緒終於爆發了，七里奚最繁華的半條街被酒後的騎兵砸成了廢墟。

4 m% E: A( m9 [- y3 U接下來的事情很簡單——那名軍官被來自京都軍部的一道軍令直接逐出了遊騎，甚至被逐出了征北庭軍府，發配到了一個非常荒僻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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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地方叫阪崖，是寒山東南麓裡，這裡不是直面魔族攻勢的要寨，不是軍械運輸的必經之路，只是一個很少能夠被人想起的偏遠馬場。

6 m% v0 w* {- f除了滿山崖的塗著霜色的草，這裡沒有任何出產，格外荒涼，甚至就連南去北歸的候鳥都不會在這裡作片刻停留，之所以會在這裡設置馬場，只因為那些帶著霜色的草是龍驤馬發情期最喜歡的食物。

龍驤馬是大周軍隊最重要的座騎，專門為它們的口味設置這樣一個馬場，算得上是優待，但對那些被放逐到馬場的人們來說，則是完全談不上了。

" k1 @8 w6 b) v; A, L那名青年軍官便是數百年來被放逐到阪崖的又一個失意者。

阪崖馬場的官兵們知道他的來歷與功跡，自然生出很多同情，卻沒有人仔細想過，像他這樣優秀的青年軍官，為什麼會遇到上級的打壓，甚至那份壓力直接來自京都軍部，也沒有人仔細想過，這裡雖然荒涼偏僻，遠離戰場，無法再獲軍功，但也可以不用擔心在戰場上被魔族的強者們殺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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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R% [" `5 M' ?' A6 P+ e總之，所有看似不合情理的事情背後，必然隱藏著一些道理，只不過當時沒有人知道罷了。

那名軍官是當事人，自然知道原因，卻沒有說什麼。但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這件事情，來到阪崖馬場的這兩個月，他的情緒可能有些低沉，在他的身上每天都能聞到酒水的味道。

( }( i2 F$ i3 A. z6 ^6 }3 L# ]藉酒澆愁，可能不會成功，好在沒有誤過正事，對他來說最大的影響不過是睡的比較沉，每天夜裡都是一覺到天亮，直到某天夜裡，營帳後方傳來了兩聲極沉悶的撞擊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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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撐起身體，看著窗外惱火地喊道：“還讓不讓人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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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人回答他的問題，於是他再次沉沉睡去，然而沒有隔多長時間便被再次被喊醒。

" c8 n4 s; e/ c# R4 T4 n在下屬的陪伴下，他來到馬場靠近山崖的那邊，看著眼前的畫面，不由倒吸了一口冷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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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g+ e8 Y" s) p, T) ^" r崖坡上到處都是石頭滾落的痕跡，煙塵微作，一個男人躺在地面上，不知生死，一個十二三歲的小姑娘抱著雙膝坐在一邊，衣衫破爛，滿身泥土，神情癡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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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 i- l: D$ N' p; h第一百二十一章 盲山相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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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w' Y' [  q1 d5 [" Z, h& k3 ~青年軍官走到那名不知生死的男人身前。

那個男人滿臉血污，但依然可以看出來很年輕。

青年軍官聞到了一道很淡的、卻很難形容的味道，忍不住皺了皺眉，蹲到那名男人身邊，開始替對方檢查傷勢，發現此人身上到處都是傷口，尤其是右臂竟是斷了十餘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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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見如此重的傷勢，他的眉頭皺得更深，向上方望去，只見滿是碎石與霜草的山崖間有兩道清楚的痕跡，很容易便判斷出來，這兩個人應該是從高處跌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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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I/ q9 d9 K0 [2 M. C青年軍官知道在山崖更高處有一條很久以前的運兵道，可以通往寒山東面那些繁華的城鎮，已經荒棄多年，但一直都還可以通行，偶爾有些山賊和走私的商販會冒險，難道這個人是從那裡摔下來的？從那麼高的地方摔下來，難怪會受如此重的傷，沒有當場死去，已經算是運氣相當不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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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過下屬遞過來的清水與用具，青年軍官開始替那個昏迷的年輕傷者清洗傷口，處理傷情，確保暫時穩住情況，不會出問題，待做完這些事情後，他站起身來，凈手擦乾，走到了那個小姑娘的身前。

$ H) N7 I5 T8 T; C4 G( @他再次蹲下，看著那名小姑娘說道：“你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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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姑娘沒有說話，抱著雙膝，呆滯的目光落在那名年輕傷者的身上，臉色蒼白，看著極為柔弱。

9 g4 r2 |/ G% D: s) a/ j  T青年軍官把手伸到她的眼前，打了個響指，繼續問道：“你們是什麼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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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姑娘向後挪了挪，顯得有些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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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_8 n" S- _. E$ L- F+ _, D6 |青年軍官看著她眼眸裡閃過的那絲驚駭，不由想起多年前獨角獸洞窟裡那雙可憐的眼睛。

“我們問過很多話，這小丫頭始終沒應，看來不是啞巴就是聾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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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名下屬想了想說道：“當然，也有可能是嚇傻了。”

“知道可能是被嚇著了還一個勁兒地問什麼？”

青年軍官沒好氣說道，起身向營寨方向走去。

這時，一道有些微弱卻很清楚的聲音在他的身後響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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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Q1 o6 j5 ^* ^$ `; i% ]“餓。”

$ p5 R8 I$ @1 }/ Y3 U/ W青年軍官轉身望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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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名小姑娘呆呆地看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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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g% H* V- d5 n- G“我要吃肉。”

' v2 r  G- E5 `5 T! o. ?聽到這句話，青年軍官怔了怔，然後笑了起來，手指在微寒的山風裡再次打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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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說話，知道提要求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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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方的秋天與冬天沒有太大區別，阪崖馬場在群山深處，氣候相對溫暖，但一夜北風過後還是冷了起來，好在營寨裡的炕早就已經提前燒熱，沒有士兵被凍傷，反而出了好幾起燙傷。

“都這麼蠢，難怪會被趕到這裡來養馬。”

青年軍官把下屬們訓斥了一番，把他們趕了出去，然後望向屋子的角落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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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裡炕尾，寒意十足，尤其是靠著北面的墻根處，那些青磚與冰塊也沒有太大區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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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I; K" f/ J6 a8 j那個小姑娘卻一直不肯離開那裡，是因為那個年輕傷者躺在炕上，或者也是因為那裡離煤爐最近，而爐上的土缽裡一直燉著肉，肉在湯裡一直咕嚕嚕地響。

她手裡拿著碗筷，盯著爐子上燉著的肉，眼神專注，所以顯得更加呆滯。

  M& ?* g2 e7 Y4 g. ?6 s“知道怕燙，看來不是真的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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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年軍官看著她搖頭說道，走到炕邊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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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著時間的推移，小姑娘稍微放鬆了些警惕，可是這名年輕傷者始終還是昏迷不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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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H7 b2 U! q2 r6 o* R4 Q他開始翻看此人的隨身事物，想要找到些線索，最終卻是一無所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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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名年輕傷者的身上沒有銀錢，沒有路引，沒有戶籍，就連張紙片都沒有，衣服用的是最普通的衣料，也沒有什麼可以提供信息的飾品，只是手腕上繫著串石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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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石珠看上去頗為簡陋，完全看不出來有什麼特殊之處。

想著先前在崖下聞到的那股味道，青年軍官低下身去，在年輕傷者的頸間、身上認真地聞了聞。雖然無法確定是不是先前聞到的味道但現在他可以確信，在這名年輕傷者的身上有很多藥味。

" y# w7 O. o) W/ W/ n* A! _他至少聞到了十七種藥材特有的味道。

% q6 N9 G: y# e3 u“原來是個藥商，難怪會連夜冒險趕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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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著那名年輕傷者感慨說道：“人為財死，倒也算是得其所哉。”

& n3 d. {* J6 e% z  x7 v  |4 \! l! F& y戰火連綿已然兩年，哪怕諸州郡及天南齊心支援，很多資源依然變得有些緊張，尤其是藥材。前線諸軍府缺藥不是什麼秘密，對很多沒有拿到朝廷許可的藥商來說，只要能夠把藥材送到前線，便能轉手賣掉，掙取極大的利潤，至於沿途可能遇到的風險以及朝廷的嚴律，根本不在他們考慮的範圍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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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 o$ H1 g# K0 K- w) a親兵端著熱水進來，對他說道：“大人，接下來的事情我們來做便好。”

青年軍官準備應下，看著墻根處那個小姑娘，卻又搖了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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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姑娘端著碗筷，呆滯的眼神裡滿是冷漠或者說麻木，只有看著鍋裡燉著的肉時才會變得溫暖些，看著就像一個禁受過無數殘酷折磨的小獸，惹人同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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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8 d6 C0 n4 b3 T7 H) n“還是我來。既然救人，便要把人救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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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年軍官做出這個決定的時候，並不知道這個很容易讓他想到多年前往事的癡呆小姑娘是魔族的小公主，更沒有想到那個昏迷不醒的年輕傷者與自己之間的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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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U7 F9 Y) R8 ^6 B- F$ ], o7 c他只是覺得那個小姑娘看著很可憐。同時，他覺得那個年輕傷者雖然一直昏迷、閉著眼睛，但不知道為什麼給人一種很安寧清新的感覺，總之，看著有些順眼。

就這樣，這對從山上跌落的年輕男女留在了阪崖馬場，得到了官兵們的細心照料。

4 f, n( D9 h' S: F" P青年軍官在其中付出了最多精力，因為煮肉和治病，本來都是國之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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數天時間後，那名年輕傷者終於醒了過來。

他沒有立刻睜開眼睛，而是用五息時間靜神，然後坐照自觀，確認傷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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確認傷情嚴重程度之後，他才睜開眼睛。

首先映入他眼簾的，便是那名青年軍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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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s1 V3 G5 `  u- b, I他心想，此人雖然滿臉大鬍子，看著倒不是那等兇神惡煞之輩，不知為何倒有些順眼。

很久以後，折袖和唐三十六、茍寒食和關飛白才知道了當時的情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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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論國教學院還是離山劍宗的人們都沉默了很久，心想你們的眼睛都瞎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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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二章　天真白癡兩碗湯
　　
　　在睜開眼睛之前，在靜神五息之前，陳長生的視野裡是夜空以及那些密密麻麻的元氣鎖，他記憶中的最後畫面是南客和他向著地面墜落，黑白兩色的雪嶺地面越來越近。
　　
　　然後是沉悶的撞擊聲以及無盡的疼痛，以及隨之而至的無邊黑暗。
　　
9 G8 q, Y" w  g. b　　從黑暗中醒來，他不知道已經過去了多長時間，只知道自己還活著，靜神五息的同時坐照自觀，發現經脈裡有多處碎裂，如果是普通的修行者發現自己受了如此重的傷，必然極為慌張甚至可能絕望，但他在這方面有很多經驗，依然保持鎮定，甚至準確地判斷出最重的傷勢還是來自魔君的那次反擊。
　　
# ^( H5 R8 M! z/ \9 W& {) W　　他睜開眼睛，看到了一張滿是鬍鬚的臉，那張臉上的鬍鬚生的極為茂密，看上去就像是一片數十年都沒有修剪過的灌木，如果不仔細觀察，都很難發現那個人的眼睛在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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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7 j- Z4 b; C. o) r% K0 I, \　　但只要看到這個人的眼睛，便再難移開視線，因為那雙眼睛很清亮，神華內斂卻深藏著熱情，就像清晨雲後的朝陽，雖然不肯輕易展露真顏，但誰都知道那必然是很動人的風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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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眼睛是神魂的窗戶，可以窺見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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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長生見過很多雙眼睛，比如教宗師叔浩瀚如星海的雙眼，比如徐有容空山新雨後的眸子，但還是不得不承認，此人的眼睛生得極好，要比這滿臉鬍鬚好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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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醒了？」那人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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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長生注意到此人的衣服。發現是位大周軍官，更加放心。
　　
　　青年軍官猜到他暫時還不能說話。主動說道：「這裡是阪崖馬場，我是這裡的主事官，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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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說到這裡，他頓了頓，繼續說道：「羅布。」
　　
# `+ t; `* |- X1 {, E　　陳長生心想這個名字不知為何聽著總有些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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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先回答我幾個問題，單次眨眼為是。雙次眨眼為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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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V0 T- T0 ^, q) Q: t0 |: K" Y. v; T　　那名叫羅布的軍官看著他的眼睛問道：「你是周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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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長生沒有任何猶豫。眨了眨眼睛。
　　
9 z/ P0 ]' w$ j% Z. D) [　　羅布接著問道：「藥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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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長生猶豫了會兒，眨了兩下眼睛。
　　
　　羅布笑了起來，露出滿口白牙，顯得特別陽光，同時顯出了真實的年齡。
　　
　　這樣的年輕人，蓄著滿臉的鬍鬚，也不知道是為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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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p- l. R1 T) H　　陳長生忍不住想著這個問題。
　　
　　「不敢承認也無所謂，反正你也不可能是奸細，好好休息。雖然我不知道能不能好，但應該不會死。另外，那個小丫頭，我不知道一直是那樣。還是摔出了問題，你不要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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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說完這句話，羅布便走出了屋子。
　　
7 ?* j# M; U  h/ e  M' p　　南客雙手捧著滿滿一碗肉，從房間角落裡走到床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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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z; a3 V+ J: ]' {8 H* n% c) j　　她微微偏頭，看著陳長生的臉，呆滯的眼神裡滿是茫然，就像是從來沒有見過他一般。忽然間她似乎想起了些什麼，把盛著肉的碗遞到了陳長生的臉前，示意他吃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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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長生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艱難搖了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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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吃肉了才有力氣。」南客盯著他的眼睛說道。
　　
8 Z" C9 u/ G. L- W, E　　陳長生心想做什麼事情需要力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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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h5 i& H0 ^/ x: X7 A　　南客好像能夠看懂他眼神的意思，把碗擱到枕頭邊，用手指著自己的眉心，非常認真地說了兩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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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x4 I0 s! c5 C3 v( W$ w& {' d　　「治病。」
　　
% l1 J& i* R1 ~9 ]4 z　　看到這裡，陳長生才終於明白了。
　　
　　在雪嶺夜戰最後，為了突破魔君與黑袍的佈置，她強行讓神魂第二次完全蘇醒，終究還是沒能闖過那道關隘，識海受到了極重的損害，用最普通的語言解釋就是：她現在真的癡呆了。
　　
3 @# S9 h3 r" C, ]/ g5 Z# P* V5 ]+ P/ d　　現在的她已經什麼都不記得，包括陳長生是誰，卻還記得陳長生答應過給她治病。
　　
　　陳長生看著她的眼睛，沉默了很長時間，當然，他現在本來就沒有辦法說話。
　　
. n; W' V4 j9 q+ d4 I% o　　他可以在心裡對自己說，對別人說。
　　
- \. r# w+ I+ ?" C( |　　——既然我答應了你，就一定會治好你，雖然我並沒有什麼信心。
　　
　　現在的南客，並不知道自己得了什麼病，只是記得這件事情。
　　
* i) m! t8 @5 p2 n. [# E　　但她再一次看懂了他的眼神，覺得很開心，憨憨地笑了起來，天真可愛至極。
　　
$ E, A& Z+ f+ [( A" y　　在周園和雪嶺，陳長生不記得自己看見南客笑過，在他和世人的認知裡，她永遠是那樣的冷血無情殘忍好殺，哪裡能和眼前這個語笑嫣然的小姑娘聯繫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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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Q* `0 C, |/ ~: x; x9 t　　陳長生這才注意到她穿著一件布棉襖，頭上梳著兩個髻，是很隨便，不知道是誰的手藝，忽然想起來這裡是大周軍營，如果被人發現她的真實身份，只怕會惹出極大的麻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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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是皇族成員，魔角隱而不見，可是她的雙翼又去了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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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塊燉肉送到唇邊，打斷了他的思緒，肉裡沒有什麼鹽，偏淡，但燉的極糯。
　　
( O* S- r4 ?2 X* c" L7 Q　　最關鍵的是，喂他吃肉的是魔族的小公主。
　　
　　很自然的，陳長生想起了龍族的小公主吱吱以及當年娶了位魔族小公主的蘇離。
　　
　　小黑龍如今在何處？
　　
　　做為教宗指定的守護者，她與陳長生之間已經建立起了某種感應，陳長生可以想辦法通知她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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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 c2 @2 M  C( W: P　　但他不會這樣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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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年半前，他在戰場上被海笛擊傷，全靠著小黑龍才得以逃生，誰想到，在隨後的歸山途中，連續遭到了幾名朝廷強者的追殺，他事後沒有讓離宮追究此事，但不免還是有些心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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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以蘇離的能力與氣魄，當年自雪原歸來，也要隱忍，更何況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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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經歷了這些事情，他才知道，當初自己在潯陽城的春光裡一語喊破蘇離在此，那是怎樣的天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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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今沒有自保之力，他絕對不會與吱吱主動聯繫，更不會讓她過來，暴露自己的行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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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 b( y; q( e; x7 G2 }3 a　　如今的他已經不再像當初那般天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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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南客開始喂他喝肉湯，不冷也不燙，溫度正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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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_5 k  L/ S9 Q' L　　石珠還在腕間，別的事物都已經送進了周園裡，腹中微暖，按道理來說，他這時候應該可以平靜地休息，但是他總覺得有些事情不對，或者說自己好像忘記了些什麼事。
　　
　　那名叫羅布的軍官，真的沒有察覺什麼嗎？他為什麼就能如此輕易地相信了自己和南客？這個叫阪崖的馬場明顯很是荒僻，但如此年輕便能成為主官，又怎麼可能是如此天真的人呢？
　　
  q6 J4 a  I) e2 E3 Q　　屋門前的布簾被掀起，寒風灌了進來，羅布也走了進來，手裡端著一碗黑漆漆的藥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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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三章 阪崖一大將

! @0 h, G- O. \% s: @% g3 n羅布要用藥湯換南客手裡的肉湯，南客不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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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望向陳長生。陳長生有困難地眨了眨眼睛，然後更加困難地轉頭望向羅布，用眼神表達了謝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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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 G; ]+ F% A9 A* t+ x3 I藥湯被送到他的唇邊，他注意到碗被洗的很乾淨，沒有殘餘的菜味，更看不到油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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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x/ V2 g* j. Y1 l! s3 X! r" b然後他在碗裡聞到了十七種藥材的味道，那些藥材在京都遠遠談不上珍貴，但在這樣偏遠的馬場應該很難備齊，當然，最讓他感到吃驚的不是碗的干凈、藥材的齊全，而是羅布通過這碗藥湯展現出來的醫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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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就在藥湯與肉湯的替換裡緩慢向前行走著，陳長生和南客在阪崖馬場已經住到了第四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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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客依然癡癡呆呆，不知道陳長生是誰，自己是誰，只隱約記得陳長生對自己很重要，每天都守在他的身邊，替他涼藥煮肉擦洗，就像個侍女一般，並且警惕地盯著所有試圖靠近這間屋子的人，只有一個人例外，那就是羅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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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無法言語的最初三天裡，陳長生時常在想，或者是因為羅布給了她很多肉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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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G8 d1 O6 Y, e$ H2 t到第四天的時候，他還是無法下床，身體已經能夠做輕微的動作，比如轉身抬手，最重要的是他可以說話了，令他感到有些意外的是，那名叫做羅布的軍官沒有重新查問自己的來歷。

雖然是偏遠的馬場，還是有很多事務，羅布身為主官，自然無法一直偷懶留在屋子裡，很多時候來送藥湯的是他的親兵下屬或者馬場裡其餘的屬官，因為血脈傳承的關係，更因為自幼修行順心意法門的緣故，陳長生先天擁有一種令人感到親近的特質，當初無論是皇宮裡的

北新橋底的黑龍都是如此，更不要說這些心志相對單純簡單的軍官，很短的時間裡，他與這些人便熟了起來。

# e" p. h- H( ]  P+ i只要忽視掉南客小獸護食般的眼光，陳長生與軍官們的談話可以說進行的非常順利，他對前線的局勢有了更真切的認知，對軍心有了更直觀的瞭解，更重要的是，他瞭解了阪崖馬場和羅布軍官的故事。

任誰知道羅布的故事，都難免會生出很多同情以及對不公的憤怒，陳長生也不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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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相信羅布這些年能夠獲得那麼多軍功，並非是因為運氣或者背景，而確實是因為他的才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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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d/ C, k3 J! ^  @9 v2 J從阪崖馬場看似平緩疏怠、實則極有秩序的日常管理與生活中就能看得出來此人的御下之術、統馭之道，而只用了幾副藥湯便能讓陳長生的傷勢快速好轉，更可以說明此人的醫術了得。

3 C  b+ Z/ @/ T) T# X當然，這些是通過談話得出的印象，自然不如親眼所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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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u9 d! q" r0 a( m' O6 o想要親眼所見，首先他得能夠起床，在馬場裡逛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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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m. ^; Y" R. E. D4 j4 E3 L) |只是他並沒有想過，為什麼自己會對那個叫羅布的軍官會這麼感興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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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K: r/ h9 V) }+ t5 i6 p' e1 k  r5 E第七天的時候，陳長生起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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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O& M; x% h7 K$ b* s/ F$ @+ i& k0 i當初折袖在周獄裡受了無數折磨，經脈斷裂，最終依靠的就是痛苦的刺激，才能在最短的時間裡治好傷勢，他也用的是相同的法子，之前的整個夜晚，都在與難以想像的痛苦戰鬥。

8 Q' M. d' @) [1 R南客一直在服侍他，用毛巾替他擦汗，喂他喝水，輕撫他的胸口，動作當然很生疏笨拙，但很認真，心神消耗極大，四更時看他終於安靜了，才放心地睡去，竟沒有發現他離開房屋。

晨光灑落在群山之間的草甸間，薄霧從山谷裡流瀉而下，剛剛醒來的馬群發出微微的雜聲。

陳長生拾了一根樹枝，撐著虛弱的身體，在馬場裡隨意走動著。

! g. I" M. j* K" n! r% j不是不愛惜身體，相反，他需要通過活動，讓剛剛重續的經脈儘快地鞏固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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阪崖馬場的範圍很大，各營房箭垛還有陣樞，看似零散分佈在各個角落，但如果仔細觀察，便能夠看出隱藏在其間的某種規則，可以保證遇敵時做出最有效的反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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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Q# L9 X. U  p陳長生通讀道藏，但沒有學過軍法，能夠一眼看穿阪崖馬場的軍事佈置之妙，是因為當年自雪原萬里南歸的途中，蘇離傳授他劍法的同時，也同時教了他很多這方面的知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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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j9 S6 K7 ~4 W6 O2 `6 i3 l& S從那些蘯樞木寨與柵前的泥土鮮新度可以看出，這些佈置應該是羅布來到阪崖馬場之後的改變。

9 m: ^9 V3 E5 j陳長生越看越覺得這些軍事佈置暗含兵道，完美地印證了蘇離當年所說的那些知識，不禁對此人生出了極大佩服，卻沒有通過這一點聯想到某些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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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q( Q* m/ i  a. ^4 v. E: L  D北方群山雄峻而冷酷無情，天氣更是喜怒無常，微寒的晨光忽然間變成了刺骨的呼嘯大風，無數黃沙被狂風捲起從山嶺入口處向著馬場撲了過來，只是瞬間，天地便變得暗沉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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軍營裡到處響起示警的鳴鏑聲、嚴厲的命令聲還有匆匆的腳步聲。

陳長生不想添亂，扶著樹枝順著屋簷慢慢地向回挪動，一抬頭便看見了羅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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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L4 q9 \' t* t6 l羅布發現他竟能走動，很是高興地笑了起來，露出了滿口白牙，說道：“恭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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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這時候要急著去安排下屬應對風沙暴，沒有時間多說什麼，看了一眼陳長生腋下的樹枝，搖了搖頭，指著身後的房門示意陳長生進去暫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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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N, t- H+ B% M  s以陳長生現在的速度，等他挪回原來的屋子時，風沙暴必然已經籠罩了此間，他沒有任何拒絕的理由，依言走了進去，還沒有等他轉身，房門便關閉了，然後門外傳來一道清楚的掌聲。

應該是羅布在門上或者是墻壁上拍打了一下某個機關，一根粗壯的橫木把門封死，同時數塊結實的木板落了下來，把窗戶擋了個嚴嚴實實，同時桌上的一盞油燈無火而亮。

陳長生沒有誤會，所以不會驚慌，仔細地觀察了一下屋子裡的機關，發現構造很是簡單又極為精緻，哪怕是最普通的民眾也可以操作，想來整個馬場的營房都有相似的佈置，於是完全放下了心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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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刻他的視線被書桌上的事物吸引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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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黃的燈光落在桌上，照明亮了那些紙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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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K. n" P2 n" |5 \4 j- A" {# G) a那是非常名貴的施州紙，不要說這樣偏遠的馬場，就算是松山軍府也沒有多少。

有的紙上面寫著墨字，有的紙上面則是圖畫。

陳長生不擅詩詞書畫，但通讀道藏，眼光自長。

1 a' C4 f: R+ ^+ t+ a那字寫的極好，風骨隱於看似肥腴的外表之下，不屑給人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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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畫也極好，一幅大潑墨寫意春秋，一幅工筆花鳥鏡映天地。

這是誰的房間？這是誰的字與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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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荒僻的馬場，怎會有人能如此奢華地用施州紙，寫得這樣一手好字，畫得這樣一筆好畫？

6 v7 O0 H, j; d& H陳長生的心裡隱約有了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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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I% i' Q2 D1 e) k  {0 e) c然後，他看到了那兩幅畫的落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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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卷 戰地黃花 第一百二十四章 年輕人因何發笑？

　　兩幅畫的落款是相同的五個字。

  h$ f  M7 J5 s3 Z: m) Q  _　　阪崖一大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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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到這五個字，陳長生的第一反應是好氣魄，片刻後卻又覺得好生孤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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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吾乃大將，何其顧盼自豪。

　　奈何卻是偏遠阪崖馬場的大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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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且是一大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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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 O4 Q# b$ ~  o　　氣魄與孤單這兩種很難合在一起的感覺，就這樣相攜而出，躍然於紙。

　　陳長生望向書桌後方，只見牆架上到處都是書，有深奧的道門釋義，也有普通的話本小說，共同的特點是非常乾淨，在一個常年風沙不斷的地方能夠做到這一點非常困難，他卻能明白這是為什麼。

, Y( }% e+ b2 Z　　——他以前經常用那個方法清理國教學院藏書樓裡的書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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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e0 r- t/ z2 s# Y! J: c5 [& I1 U. x2 o　　他已經猜到這裡就是羅布的房間，想到此人居然隨身帶著罕見的空間法器，更增好奇，就在這時忽然聞到一股香味，尋著覓去，發現書架上放著半碗吃剩的酸奶，只見那酸奶白綿嫩滑，上面綴著一顆櫻桃，還灑著些許芝麻，看著便令人食指大動。他忍不住把那半碗酸奶端起來觀察了番，確認不是軍營裡的伙食，應該是羅布昨夜自己做的小吃食。

- g$ _0 f: a) ~) C2 ?　　至此，陳長生真的服了，甚至生出些自慚形穢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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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i% F8 S  V; I3 x8 }　　從西寧鎮到京都，他見過無數青年俊彥、修道天才，師兄餘人、苟寒食、折袖、徐有容，甚至包括他自己都是這樣的人，但他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全才——所有領域裡的天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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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的，在陳長生看來，這個叫羅布的青年軍官可以說是近乎完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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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g0 `* b" ?! u" k- _, n$ J　　——好在，此人的醫術雖好，但還是不如自己，他自我安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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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窗外的呼嘯聲與沙石擊打聲漸漸小了，遠處隱隱傳來數聲尖銳的竹笛聲，然後是腳步聲。

- V4 Y/ P3 D' Q7 Q" v7 J　　牆外響起數聲拔動，門窗後的橫木機射簧自動彈開，羅布走了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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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 P. }  u3 E) |　　陽光重新照進屋裡，被殘留的風沙瀰散開來，把整個畫面都抹上了一層古舊的味道，很是好看。

　　一切發生得有些太快，陳長生沒有來得及把手裡的酸奶碗擱回書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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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任誰看到這個畫面，都會認為他正準備偷吃酸奶。

　　羅布大概也是這樣認為的。

2 D, W. G. C, V5 |" U　　屋子裡的氣氛有些尷尬。

　　片刻安靜。

　　羅布轉身向屋外走去，說道：「我去看看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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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周朝廷之所以會在阪崖這麼荒僻的深山裡設置馬場，就是因為這裡的草甸上生滿了龍驤馬最喜歡吃的霜草，羅布身為主官在風沙之後去看看草勢是理所當然的事情，但當時端著酸奶碗的陳長生很清楚這只是藉口，就像他趕緊說自己也要看草便跟著對方出了屋子也只是找個藉口把酸奶碗儘量自然地放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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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風沙已經停了，肆虐過的痕跡卻還很清楚，營寨與馬廄建築本體沒有受到任何傷害，但遠處的兩個連環箭弩廬需要修補，更麻煩的是，滿山遍野的霜草上覆上了一層厚厚的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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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_. ~0 s$ v* ^　　除了脾氣稍微差一點，龍驤馬基本上可以說是完美的戰爭座騎，但沒有騎兵會忽略它們對草料乾淨程度的重視，現在山間的霜草不經過清洗肯定沒有辦法讓它們食用，而且憑阪崖馬場軍士的數量，根本不可能人工清洗乾淨，無論是人還是馬都只能等待天空落下雨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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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或者是因為這個原因，在澗邊草場上的數百匹龍驤馬的情緒都有些煩躁，不時發出恢恢的叫聲，踢著草甸間的石頭，那些兵士們一邊收拾也一邊罵著髒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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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隨著一道身影的出現，龍驤馬頓時變得安靜了很多，至於那些兵士更是噤若寒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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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J  l4 P: ~* _　　那道身影是羅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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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v% @2 U" O4 G1 y　　羅布沒有訓話，擺了擺手，示意眾人繼續做事。

　　人們知道將軍今天的心情並不太差，重新變得輕鬆了起來。

　　這個時候，一名曾經去送過藥的親兵看到了羅布身旁的陳長生，很是吃驚，喊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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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阪崖馬場救了兩名從山上摔下來的藥商兄妹，對這些常年無事、連魔族都沒有見過一面的兵士們來說便是最近這幾年最新鮮的事情了，很多人都知道這件事情，甚至還偷偷去那個房間看過陳長生。那些與陳長生聊過天的士兵，更是早已與他相熟，紛紛走過來，向他表示祝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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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 U& W+ c4 J$ W2 [  Y2 [　　「小殘廢，終於能起床了？」

　　「小殘廢，終於能下地了？」

　　「小殘廢，能出來曬曬太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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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Z0 i2 V- l7 w9 B8 I/ x) ?　　阪崖馬場的兵士們一直都叫陳長生小殘廢，因為他很年輕，天生面嫩，而且重傷在床。這個稱呼沒有什麼惡意，陳長生自幼與師兄餘人在一起生活，也沒有太多的牴觸心理，只是覺得自己只是經脈暫斷，並不是真的殘疾，這個稱呼不對，那麼便不能接受，於是每次都會很認真地糾正對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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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他拒絕的越認真，阪崖馬場的官兵們越喜歡這麼稱呼他，就像是要故意逗他，不過令官兵們感到有些無奈的是，躺在床上的他的臉上永遠都看不到惱怒的情緒，始終都是那樣淡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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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像現在一樣。

" R* o# u* t5 P6 d9 A5 ?- V( J$ u　　「我不是殘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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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D7 m0 i( Z　　陳長生看著人們解釋說道：「你們也看到了，我現在能下床走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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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人打趣道：「還不是一瘸一拐？不然你再走兩步？」

: I: v+ p. U1 r1 X% E　　陳長生很聽話，用樹枝扶著身體走了兩步。

　　夜裡才剛剛能夠起床，便一直在走動，對他依然虛弱的身體來說，是不小的負擔，這時候隨便走了兩步，便有些不穩，唬得那些軍士趕緊上前扶住他。

+ R5 @  L% N. o4 B8 Z　　一名親兵在旁邊嚷道：「別逞強，再說了，就算能多走兩步又算得什麼？咱們這裡是前線，是馬場，什麼時候你能上馬了，那才算是真的好了。」

1 e8 J3 o. M* P! k　　他本是好意，在眾人聽來卻是嘲諷，紛紛大笑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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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阪崖馬場養的龍驤馬是玄甲騎兵的主力座騎，在戰場上極為勇猛，脾氣也很大，而且非常認生，哪怕是最精銳的騎兵想要收服一匹龍驤馬為座騎，也需要與它相處百日，建立起穩定的關係，如今陳長生必須被人扶著才能站穩，如何能夠騎到龍驤馬的背上？

　　羅布一直沒有說話，直到此時，藏在鬍鬚裡的唇角微微上揚了一下，眼神變得有些淡漠了起來——只有與他最親近的人才知道，這表明他這時候的情緒不是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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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 F9 v/ p5 Y- p8 m; o8 d　　他不滿意下屬們對陳長生開的玩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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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g- I9 |) m( W: N9 }　　令他感到意外的是，陳長生居然還沒有生氣，臉上依然滿是笑容。

　　那笑容雖然淡，但並不假，很真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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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數百匹龍驤馬，從澗邊向草場深處而去，映著漸盛的晨光，來到了眾人的附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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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8 h; l& z! |. B, p: ?6 \4 u　　有一匹馬忽然停住腳步，扭頭向人群望去，有些困惑發生了什麼事情。

( E7 Z. H" R4 W$ M$ z. P. @6 J& `0 l　　最後，它的視線落在了陳長生的身上，似乎是在想，這個年輕人為什麼笑的如此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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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時隔半年，終於回到了大慶，有開心，更有感慨，萬般情緒，不知何處言說，就是希望咱們都好，祝福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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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月23

第五卷 戰地黃花 第一百二十五章 請君出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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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霜草的表面覆著層極淺的白絨，那正是龍驤馬最喜歡吃的地方，風沙過後的草甸上灰濛蒙一片，卻是真正的灰，馬群根本無處下嘴，在澗邊看了很長時間，直到把風景都看透了，也無可奈何，只好轉身而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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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 B( x( p% n$ S* L　　美食在前卻不能大塊朵頤，無論人還是馬都不會高興，如果此時看到有人還笑的特別開心，那必然以為對方是在嘲笑自己，無論人會不會這麼想，很明顯，那匹望向陳長生的馬是這樣想的。

# f3 i5 }, K( @1 ^' `　　——它忽然向陳長生衝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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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做為最優秀的戰馬種類，龍驤馬的脾氣再差，也不會隨便對士兵發起攻擊，軍士們很清楚這匹龍驤馬只是想嚇陳長生一跳，如果是平時，這種玩鬧根本不會引起他們的注意力，但想著陳長生重傷未癒，剛剛才能行動，還是有些警惕地握住了木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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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d* N2 T7 I$ ~/ W　　接下來發生的事情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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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 h' X" u  ]& b" h$ C! z, g- A1 d　　那匹龍驤馬沒有繼續向前奔跑，隔著十餘丈便降緩了速度，變成了慢步踱走，腦袋向著兩側不停搖擺，似乎極為困惑，鼻孔不停翕張，似乎在嗅著什麼，頑皮且惡劣的眼神很快被親近的渴望所取代。

　　它踱到了陳長生的身前，恭順地低下了腦袋，似乎是想要陳長生摸摸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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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U6 F  b/ d9 H; l8 n( `　　其餘的龍驤馬注意到了這邊的動靜，紛紛跑了過來，也像先前那匹龍驤馬一樣，圍到了陳長生的身邊，小心翼翼卻又難以抑止心中歡喜地去蹭他，有匹膽子大的龍驤馬甚至偷偷地舔了舔他握著樹枝的手。
1 T# [# x' G8 b  h% R  |. k
" y* z0 X6 f+ H3 o5 ]8 e9 L& |+ K　　看著這幕畫面，阪崖馬場軍士們的笑聲早就已經停止，很是驚愕，心想這是怎麼回事？

; j) ?! |/ v& O2 _( p　　便在這時，為首的那匹最為神駿的龍驤馬擠開眾馬來到了陳長生的身前，以一種謙卑的姿態屈起前膝，跪在了地上。

　　這似乎是在請陳長生上馬，也可能是想請陳長生賜予祝福。

　　震驚的聲音在四周此起彼伏地響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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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站在外邊的羅布卻斂了笑容，靜靜看著被馬群圍在中間的陳長生，若有所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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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天夜裡，星光如常，房間裡的火爐上也依然燉著一鍋肉湯，卻不像前幾日那般嘈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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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沒有一名阪崖馬場的軍士留在房間裡與陳長生聊天，因為今夜有客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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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m+ D! Y' ]2 j* ]　　羅布看了眼蹲在火爐邊盯著肉鍋的南客，轉頭望向床上的陳長生，未做任何遮掩，直接說道：「你當然不是普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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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J8 {9 Q) c# d/ Z　　陳長生想著群山草甸裡那些堪稱完美的軍事佈置還有那間書房，說道：「你當然也不是普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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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y4 D& J( m8 v% U7 @6 c$ Y　　羅布看著他的眼睛問道：「你從山上摔下來與我有沒有關係？」

　　「沒有。」陳長生平靜地回視著他的眼睛，說道：「從某種意義上來說，我確實是個藥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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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羅布平靜問道：「那麼今天你在阪崖馬場裡逛了一天，有沒有看到你想看到的東西？」

　　陳長生很誠實地回答道：「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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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看到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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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j' _5 k/ D4 i# d2 h　　「我看到了阪崖這裡有位大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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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聽著這句話，羅布沉默了一段時間，說道：「直接說出你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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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 j' S, f  Z7 n- D7 x　　陳長生看著他的眼睛說道：「我想請你出山。」

; K7 i2 d1 F% {' U- }( u: O, B- L　　出什麼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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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萬里寒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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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寒山之外是雪原，是與魔族相爭的真正戰場。

$ v" Q, u4 A: |: V! q　　陳長生接著說道：「我不清楚你知不知道，寧十衛已經死了，松山軍府需要一個新的神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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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羅布沉默了會兒，說道：「我是不是可以理解為，你很欣賞我，所以決定把我推到松山軍府神將的位置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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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長生沒有說話，便是默認，因為他確實是這樣想的，同時他注意到，羅布雖然被貶到荒僻的阪崖馬場，但似乎對松山軍府甚至更高層的消息都能掌握，這讓他更加好奇，此人究竟是什麼身世來歷。

　　「一個藥商都能決定一個神將的位置，我大概能夠明白大周朝為何會越來越墮落了。」

　　羅布看著他微笑說道：「那麼你是相王的人還是天海家的人？或者說，你是洛陽道觀出來的秘使？」

　　這句話裡最後提到的洛陽道觀秘使，便是現在道尊商行舟身邊那些青衣道人。

　　時隔兩年時間，再次聽到有人提及自己的師父，陳長生有些微微的感慨。

) m6 d2 i) r* B, h: [* ^. t　　他沒有向羅布解釋自己的來歷，也沒有解釋自己為什麼要這樣做。

　　因為他不代表相王，不代表天海家，不代表大周朝廷裡的任何一方勢力，他代表的是離宮，是國教，是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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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是教宗，便要擔著整個世界的責任，便理所應當替人族未來考慮。

　　在他看來，像羅布這樣的人物，被放在阪崖馬場這樣的地方，實在是一種天大的浪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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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大概能猜到你的想法，不外乎就是屈才，或者不遇那些舊詞。」

* _) T$ E' [" Q7 g　　羅布看著他平靜說道：「但你不知道，我來阪崖馬場是來隱居，或者說被迫隱居，但終究是我自己接受的事情。」

　　陳長生看著他很認真地說道：「如果是受外力所迫，或者我能夠幫你解決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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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y+ L  r1 {7 }$ e/ I　　不知道為什麼，陳長生的神情越認真，羅布的神情便越放鬆，或者是因為這讓他想起了那些認真的同窗，接著他想起了那年滿山劍氣縱橫，下意識裡望向自己的胸口，心想有些事情終究要靠自己解決，搖了搖頭。

　　「我不喜歡麻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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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也不想給你惹麻煩。」

　　「所以我不會出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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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羅布平靜而簡潔地結束了關於這方面的談話，說道：「過兩天你傷好些，我會派人把你們送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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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長生想了想，說道：「那好，以後若有事，你來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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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羅布微笑說道：「我不喜歡找人，還是麻煩。」

7 Z% ?! k  t) v$ K; Y5 a6 d' V　　平淡一句話裡，隱著極瀟灑的自信，就像那兩張畫上的落款一般。

9 g" o& w+ v/ T. z* ~: i　　陳長生說道：「救命之恩，必當回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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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 G- s+ v- k　　羅布說道：「做隨你，不必說。」

1 r% @; [9 `4 M1 C% L: E- W　　陳長生說道：「我一個朋友教過我，有些事情做要做，但說更要說。」

　　羅布覺得這句話有些意思，說道：「你那個朋友或者是個偽君子，或者是個真小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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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長生想著那個已經兩年不見的朋友，又想著已經半年沒有收到他的來信，掛念之情陡然而生，再難抑止。

　　他對羅布很認真地解釋道：「我那個朋友是個偽小人，真君子。」

　　羅布聞言而笑，然後望向南客問道：「她真是你妹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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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 ^6 R" P; u/ J2 O* ?9 V　　這句問話隱有深意。

; z/ k& P: |8 Y2 M. A6 u　　陳長生聽得清楚，但他不可能放棄南客，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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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時候，說謊的人不見得就是妄人，反而也許是真人。」

　　羅布看著他微笑說道：「我不知道你是誰，代表著誰，惡或是善，但至少在這方面，我很欣賞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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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房間變得安靜起來，只有汩汩的聲音，那是肉湯在沸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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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南客盛了碗肉湯，向床邊走來。

　　這時屋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房門被用力推開，一名親兵衝進了屋裡，震驚地喊著什麼，完全沒注意到自己便要撞到南客的身上。

1月23

第一百二十六章 天地悠悠,所以不捨晝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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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名親兵直接向著南客撞了過去，眼看著便應該是頭破血流，肉湯飛濺，然而這畫面卻沒有發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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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客依然穩穩地端著那碗滾燙的肉湯站在原處，而那名親兵已經穿過了她先前所在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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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1 r4 P( [* D( g這很詭異，親兵完全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有些呆愣地摸了摸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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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布眼瞳微縮，因為他把先前那刻發生的事情看得非常清楚——就在親兵快要撞到南客的那瞬間，南客向後退了兩步，當親兵跑過去後，再次回到了原處，趨退之間，悄然無聲，如魅影一般，彷彿沒有動作過。

; J! N! Z1 W: R; T" E5 t如閃電般的速度、如鬼魅般的身法，即便是在白帝城外躬耕多年的那位金玉律大將也無法做到。

3 c* |: y5 Z6 a! R以他無比廣博的見聞，也只知道世間只有一個女子能夠擁有如此快的速度，而絕對不可能是她。

2 n, d2 J; V  w$ N羅布靜靜看了南客一眼，然後望向那名親兵問道：“什麼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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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撤軍……撤軍……魔族撤軍了！”

- L7 s' n6 m$ m& j" D: h! D那名親兵喘著氣說道，臉上的神情很複雜，有些欣喜，又有些茫然。

魔族撤軍，無論從什麼角度來看，都是好事，應該欣喜，甚至狂歡也不為過，但是……這太突然了。

就像這名親兵一樣，阪崖馬場裡的絕大多數軍士，包括松山軍府、黑山軍府、擁藍關、擁雪關，甚至遠至京都，無數人都因為這個突如其來的消息感到震驚欣喜，然後生出了一些怪異的情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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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S8 r3 }4 F3 T) z' ~兩年多前開始的這場戰爭，初期的時候，因為天書陵之變以及隨後的朝堂風波，大周王朝沒有做好充分的準備，讓魔族大軍占了些優勢，但之後雙方便進入了長時間的僵持局面，甚至人族方面還略占優勢，包括狼騎在內的魔族大軍在雪原上死傷慘重，到現在為止沒有撈到任何好處，在這樣的情形下，魔族為什麼會主動撤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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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君究竟在想什麼？那位以智謀詭計著稱的軍師黑袍又在想什麼？難道這場為時兩年的戰爭只是一場胡鬧，或者只是為了炫耀武力穩新君在雪老城裡的地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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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g6 E: m" H* P* P, ~聽到這個消息的當下，羅布也有些意外，他剛剛知道松山軍府神將寧十衛的死訊，不知道更多的內情。

只有陳長生非常清楚地知道魔族為什麼會撤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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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年多前，京都有天書陵之變，雪老城裡也有一場更加血腥的叛亂。

魔族大軍忽然南下，根本不是為了人族的土地與財富，而是為了尋找魔君的下落，同時掩飾雪老城的真實意圖。對那位新魔君和黑袍、魔帥來說，只要能殺死魔君，一場戰爭，十萬亡者，又算得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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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裡，魔君終於死在了寒山裡的那片湖園中，魔族大軍還有什麼理由繼續留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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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現在為止，世間只有極少數人知曉魔族大軍撤退的真相，很多軍士有些茫然，而像折袖、關飛白這樣的傢伙則會覺得非常不滿足，但終歸這是件值得慶祝的事情，即便是偏遠的阪崖馬場也收到了來自松山軍府的犒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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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遠遠談不上豐厚的犒賞裡，最受軍士歡迎的是兩車飛龍肉——所謂飛龍，當然不可能是真正的龍，只是寒山裡的一種妖獸，以肉質纖嫩美味而著稱，為世間饕餮之徒視為佐酒的無上妙物。

1 I& X% B) o/ B% T入夜後的群山裡，點燃了十餘堆篝火，懸掛在烤架上的飛龍肉散發著奇異而又不令人生膩的脂香。

0 S6 O8 x8 r; p$ e. X0 M遠處隱隱傳來馬群的騷動，不知道是不是暮時新添的霜草讓處於發情期裡的它們產生了更多的衝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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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長生坐在一處篝火旁，手裡端著盤子，盤子裡是兩塊新烤好的飛龍肉。

肉是南客親手烤的，邊緣有些焦糊，但還能吃。

8 o7 }8 X7 V- [2 U- W他向身邊望去，只見南客的小臉上滿是油，啃的很是高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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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o, N6 M$ R/ N: n) _" e他忽然想到如果吱吱在，肯定會很生氣，那有容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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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u: A8 w& l& `4 Z7 c! v然後他想起來，那個叫秋山君的傢伙是真龍血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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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z: s% c1 [# M$ g# ~4 i2 U$ Z不知為何，他開心起來，覺得盤子裡的肉都香了幾分。

5 a) {( c- ^& n夜漸深沉，繁星落於群山之間，馬群安靜了，篝火旁的軍士們依然在吃肉喝酒，歡聲笑語不停。

陳長生注意到，今天一直沒有看到羅布的身影。

: l% s/ V) j# K4 B他站起身來，四處望瞭望，向山澗走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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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條由峰間雪水融化而成的山澗極清，向著北方的荒原而去，與大陸上絕大多數的江河西流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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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f- c6 g) |) w6 g星光灑在山澗上，如一條銀帶，很是美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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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間的霜草表面本來就覆著淺淺的白絨，這時候被星光一染，更彷彿要變成真正的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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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道身影在星光之下，有些孤單。

陳長生走了過去，在那道身影旁邊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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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u3 [7 N. P% @5 B不知道是不是星光太盛的緣故，如雜草般的鬍鬚並不能完全掩蓋那張臉的真實模樣。

陳長生再次確認羅布很年輕，比自己大不了幾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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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 V+ l6 T9 a' G“在想什麼呢？”

" j8 D7 }; }& E; ~" I) \6 ?' e: F羅布沒有吃肉，只是在喝酒。

一個很精緻的小酒壺被他用兩根手指懸著，在夜風與星光裡微擺，顯得很瀟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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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著陳長生的問題，羅布沉默了會兒，說道：“念天地之悠悠。”

- F, j$ }/ C# F8 n+ b6 A3 i% u任是誰，用這樣一句話來回答這樣一個簡單的問題，都會讓人覺得有些不自在。

2 w3 ]( p. d7 _3 A: ]6 v但從他的口裡說出來，卻不會有這樣的感覺，彷彿他這個人理所當然就應該這樣說話。

當然，如果陳長生的那個朋友在場，說不得還是會捧腹大笑，然後用刻薄的言語把羅布好生羞辱一番。

陳長生沒有，因為他來自西寧鎮而不是汶水城，而且他也經常想類似的問題，只不過很少與人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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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不見後不見，古人來者，滄然涕下，終究西流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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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起那本又名西流典的時光卷，想起北新橋底的鐵鏈，國教學院地底無人知曉的墓，想起過去十年發生的這麼多事情，感慨漸生，看著星光下美麗!山河，說道：“不捨晝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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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在想什麼？

念天地之悠悠。

當不捨晝夜。

) a" K4 e( z) ^- v$ R一問一答一應之間看似沒有什麼聯繫，生硬不搭，細細品來，卻自有一番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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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此處，應該有酒。

! @2 f- D: i7 B- c0 l5 R$ e; O羅布看了陳長生一眼，把小酒壺遞到他的手裡。

看著手裡的小酒壺，陳長生有些猶豫。

羅布有些意外，問道：“不喝酒？”

陳長生說道：“從小身體不好，比較注意這方面。”

; {! k8 H2 T4 I" Z羅布從來不會強勸人飲酒，見他為難，一笑做罷，便準備把酒壺拿過來。

. q  D* B7 v( |3 d然而，陳長生舉起酒壺飲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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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月23

第一百二十七章　星空與姑娘（上）
　　
　　一口酒入喉，仿佛燒紅的鐵線，陳長生險些嗆著，極困難才咽了下去，頓時滿臉通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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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G+ N/ g8 t' J, [7 R　　他沒想到，像羅布這樣的人物喝的酒竟是如此的辛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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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然，最主要的原因是因為他真的很少喝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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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5 Z- Q) u6 l1 I; U　　來到京都後，他才初嘗酒水的滋味，只在福綏路的牛骨頭鍋旁與徐有容喝過，再就是唐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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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m1 S1 @% \. P  J. b2 f! F　　對不喝酒的人來說，喝酒的唯一理由就是與他一起喝酒的人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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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開始想念福綏路的牛骨頭，李子園客棧還有國教學院裡的那棵大榕樹。
　　
　　那年在大榕樹上他與唐三十六在暮色裡進行了一次長談。
　　
; b0 S0 n3 M& v' k) j; w　　他把酒壺遞還給羅布，說道：「我有個朋友想做些事情，但他家裡不同意，覺得他胡鬧，所以他壓力很大。」
　　
: t! C  w# K% z; f+ K' S) i7 P　　羅布笑了起來，眼睛就像夜空裡的星星，明亮至極，深處藏著無限的溫暖，或者名為熱情。
　　
; W2 R$ B2 ^$ z; s, x0 d# d) H　　陳長生的眼睛也很亮，但那並不源自眼眸深處的光線，而是因為乾淨，就像被水洗過很多年。
　　
+ v5 a* q# S5 @& E8 N2 ~3 v　　羅布看著他說道：「有沒有人說過，你的眼睛像一面鏡子。」
　　
& W; ]. `+ P$ a　　陳長生不明白他的意思，不解地嗯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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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3 q# U8 d$ f; A9 C" O　　「明鏡可以鑒人，可以反映出天地間的纖毫動靜，可以輕易地發現很多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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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G8 H6 [6 }' \& W; `) G: @+ @2 |　　羅布用兩根手指拎著酒壺輕輕搖晃，說道：「你猜得不錯，我的問題並不是來自於自己。也不是來自於外界，而是來自於家中。準確地說，把我調離遊騎貶到阪崖馬場是我父親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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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長生想了想，說道：「他想讓你安全一些？」
　　
　　「沒有人能夠知道我那位父親究竟在想什麼。很多年前，包括我在內的很多人都以為他只是個庸人，所思所想不過是家族利益那些東西，但後來的事情證明了。所有這樣想他的人才是真正的庸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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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N; V& O* K- p" ]8 K$ `" f7 O　　羅布說到這裡的時候飲了一口酒。才繼續說道：「從小到大，我父親都待我極好，我曾經懷疑過這種好，但在那件事情之後，我不再懷疑，可是這種真正的好，現在便是我真正的問題。」
　　
　　他再次想起當年。
　　
* n& L! S' a2 N; w& Y　　父親順著山道下山，看也沒有看一眼身受重傷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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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中忽有飛鳥驚起，傳來父親快活而欣慰的笑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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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長生也想起了當年。
　　
. a' M; X# |# I) C　　他從天書陵向下走去。師父向陵上走來，在神道上擦肩而過，如同陌生人一般。
　　
　　「其實我很羡慕這種關心帶來的壓力。」
　　
( G4 ]- W, F, c$ ?　　他說完這句話後，澗邊迎來了片刻時間的安靜。
　　
9 Y: T% a  K+ g: i1 y: W2 `　　同是年輕人。卻各有各的沉重。
　　
　　忽有水聲響起，一尾銀白色的寒魚躍出水面，順著山澗逐星光而去。
　　
　　二人的視線隨之而移，望向山澗盡處的那片荒野。
　　
/ a. @( V8 O! f　　「如果你經脈裡的傷勢好了，仔細望去，或者能夠發現那裡要稍微明亮一些。」
　　
: ~; Q( }3 k# I; \/ C6 z7 U! J2 }; o　　羅布舉起手裡的酒壺，指向遙遠的北方。似是以為敬，又像是以為祭。
　　
- u  }: b1 J  a/ ~$ R  ~7 o　　陳長生知道他說的是什麼意思，當初隨蘇離自雪原萬里南歸，最開始的幾個夜晚，偶爾會看到北方的那片光暈，而且很少說話的折袖在國教學院裡對他們也提起過數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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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K) V$ \5 w! D2 m& B( N　　那裡的夜空裡除了南方的星河，還有一輪明亮的天體。
　　
2 L* a. f( W0 ]0 {4 g　　傳說中魔族的月亮。
　　
1 |, o# V3 m5 x+ k/ r　　飲酒是閒事，酒話自然是閒聊，從魔族的月亮開始，聊到雪老城的森嚴，恐怖的那道深淵，魔族貴族在藝術方面的瘋狂頹廢傾向，魔帥盔甲上的那些綠寶石，然後聊到大西洲的保守與無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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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w" @# z$ F+ `% q, M+ {　　絕大多數時間都是羅布在說話，陳長生只是偶爾回應兩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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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閒聊裡羅布展露出了難以想像的見識，言談間自有數萬里江山，數萬年時光。
　　
　　如果陳長生不是自幼通讀道藏，也走過數萬里路，完全不知道應該怎樣搭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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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A. u# M1 |6 }. `　　但正因為他自幼通讀藏道，也走過數萬里路，所以雖然不擅言辭，偶爾也能和上數句，辯上數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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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對天才來說，最缺少的往往不是朋友，而是能夠明白自己意思的說話物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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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8 @2 V4 R, m2 ^0 Y* R　　或者是因為這個原因，這場酒中閑敘進行的非常愉快，無論羅布還是陳長生都很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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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閒聊的時間越長，涉及的領域越廣，而且漸深，陳長生越聽越是佩服，羅布就像是一口至清的潭水，看著不出奇，卻始終不知道深幾許，世間究竟有什麼事情是他不知道的？
　　
　　這個滿臉大鬍子的青年軍官究竟是誰？
　　
! J, }- H8 y: F+ M  g* p　　陳長生越想越覺得這個人真是了不起，無論見識還是風度都是那樣的令人心折。
　　
　　當羅布開始講述當年大周騎兵第二次北伐中太宗皇帝陛下與王之策犯下了五個錯誤時，他忍不住再一次回顧平生所見的不凡人物，發現無論是苟寒食，還是折袖、唐棠、蘇墨虞，都不如此人。
　　
　　他甚至覺得，就算蘇離前輩在某些方面也不見得比此人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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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O. W! p2 J+ w' r6 [8 p　　像羅布這樣的人，再如何能夠與卒同樂，在這樣偏僻的馬場裡，難道不會覺得苦悶，或者說孤單？
　　
　　如果不會的話，為何會在遠離篝火的地方孤單地坐在星光下，然後與自己說了這麼久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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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Z0 l- @0 L7 q) \' A  s　　陳長生越想越覺得不能讓羅布繼續留在阪崖馬場，應該讓他去松山軍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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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C) P. w( N2 N0 u) B0 a& m　　羅布看他欲言又止，猜到他想說什麼，笑著說道：「魔族已經撤退，這時候再去松山軍府又有何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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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長生說道：「總有一天，魔族會再回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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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h; B! N! l) G7 v0 q( [5 {　　羅布的眼裡出現一抹欣賞的神色，說道：「最近這些年像你這麼清醒的人已經不多了，不過……我還是不會去松山軍府，過些天把你送到松山軍府後，我便會離開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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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長生關心問道：「你要去哪裡？」
　　
　　羅布說道：「歸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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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長生想要請他出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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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卻開始想念那座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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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v3 F8 @5 i0 F2 i; \  L　　當然，他一直都在想念另外那座山上的那個姑娘。
　　
　　就像這兩年多時間裡的陳長生一樣。
　　
/ N" W$ \5 I7 {　　想念這種情緒是真的可以傳染的，不需要說話，也不需要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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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澗畔再次安靜，兩個人很長時間都沒有說話，看著北方原野隱約可見的殘餘月華，默默地想念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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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知道過了多久，羅布轉過頭來，看著他問道：「你也有喜歡的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