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七二章 塵世秋風 人生落葉（下）
( }0 f" l# \; z! _ & Z4 z8 F+ c T1 }
塵世似秋風，人生如落。
" r' o+ @5 O; h$ F4 k" x8 y : D- C& p1 O- w4 P
有些記憶，依稀之中像是存在於人生的上一世了，過去的生命會在如今的人生裡留下痕跡，但並不多，細細想來，也可以說恍如未有。0 l- e0 q& R& U" z1 g
1 I' F0 W; Q6 j9 r3 G0 B
沃州城，林沖與妻兒在安靜中生活了許多個年頭。時光的沖刷，會讓人連臉上的刺字都為之變淡，由於不再有人說起，也就漸漸的連自己都要忽略過去。; w5 _7 y7 U# E3 D+ h' O9 F
1 }+ v7 ~& j/ }% F& l J$ V 在這荏苒的時光中，發生了許多的事情，然而哪裡不是這樣呢？無論是曾經假象式的太平，還是如今天下的混亂與躁動，只要人心相守、心安於靜，無論在怎樣的顛簸裡，就都能有回去的地方。2 `% _. v/ H+ L0 @3 k$ G
- x) D- t& v3 W) w- p 人在這個世界上，就是要受苦的，真正的天堂，畢竟哪裡都沒有存在過…… p9 B# [6 C/ H5 U/ e
% O6 P& |. U6 G5 _ 「屋裡的米要買了。」
# x, ~1 ]! {- W" \4 {" K
9 p- j; j$ J6 c( Z8 P 七月初三的早晨，吃早飯的時候，徐金花這樣跟林沖說著。孩子穆安平便在旁邊大口大口地吃饅頭。林沖點了點頭：「最近米又貴了。」
) A& P3 Y' B, [9 a# E: a. @5 l s3 t9 x% {" h3 A- _
「外面講，又要打仗。」
t: K9 e1 Q- z ( K6 G$ {: Y) E5 m
「也不是第一次了，女真人攻下京城那次都過來了，不會有事的。我們都已經降了。」
6 Z* |+ \) C- ^1 Z% J! k* }5 l }
: ~% R; h% \( g 「外面講得不太平。」徐金花咕噥著。林沖笑了笑：「我夜裡帶個寒瓜回來。」" Z* u- T1 Z5 f+ w) g' W" K
3 e. E9 H; ?9 W 「貴，莫亂花錢。」) C% M2 t- o: i4 v, S
( T$ \2 ^0 F L- N
林沖便笑著點頭。用了早膳，有姓鄭的老捕頭過來找他，他便拿了白蠟桿的長槍，隨著對方去上工了。
; Q, k! o8 U9 G( p( O & Q; `+ X$ j1 d% A! m
沃州位於中原北面，晉王勢力與王巨雲亂匪的交界線上，說太平並不太平，亂也並不大亂，林沖在官府做事，實際上卻又不是正式的捕快，而是在正式捕頭的名下代替做事的巡捕人員。時局混亂，衙門的工作並不好找，林沖性格不強，這些年來又沒了出頭的心思，托了關係找下這一份煳口的事情，他的能力畢竟不差，在沃州城內這麼些年，也終於夠得上一份安穩的生活。
1 h1 D6 _1 G0 }! q% w2 c
* v! d% x G$ ?5 t) W* u 與他同行的鄭捕頭乃是正式的公人，年紀大些，林沖稱忽他為「鄭大哥」，這幾年來，兩人關係不錯，鄭巡捕也曾勸說林沖找些門路，送些東西，弄個正式的公人身份，以保障後來的生活。林沖終於也沒有去弄。/ ]5 k& a7 i* i1 e$ g! S1 U! }
$ V% ]6 z' V) f+ N
他活得已經安穩了，卻終究也怕了上面的骯髒。# n$ u) I( z; B* v" o. m e' v
- |7 }4 p' \3 Y! h/ T3 W5 t
「小官的事情，就要辦成了。」去衙門的途中，鄭大哥跟林沖說著家常的事情。他的兒子鄭小官，今年十八了，平日裡學些武藝，也想要進衙門做事，疏通了衙門的師爺，結果找了份更好的路子，那是沃州城外大族齊家的公子齊傲在招家將，這齊傲的家庭又是一個更大家族的旁支曾經盤踞河北、河東的大家族，以大儒齊硯為首，投靠女真後，如今在中原還有著極大的勢力。
5 R8 O# Y7 d1 {( \9 j& P5 ]
0 P; b9 U k! A' Y* ^% ~( o7 ~ 通過這樣的關係，能夠加入齊家，隨著這位齊家公子做事，乃是了不得的前途了：「今日師爺便要在小燕樓宴請齊公子，允我帶了小官過去，還讓我給齊公子安排了一個姑娘，說要體態豐盈的。」
4 Q3 O5 Z' a9 Z8 M * q4 }! o+ b9 o: G+ [, ], A2 [
「那就去金樓找一個。」林沖道。當捕快這麼些年，對於沃州城的各種情況，他也是瞭解得不能再瞭解了。
; d8 b* P2 ], \- g/ ~- | 4 L8 r2 K$ U l1 i4 V
「非得找個頭牌。」關係兒子的前途，鄭巡捕極為認真，「武館那邊也打了招忽，想要托小寶的師父請動田宗師做個陪，可惜田宗師今日有事，就去不了了，不過田宗師也是認識齊公子的，也答應了，異日會為小寶美言幾句。」
) z& |6 C) `# K; _# T
7 a# x: z! U1 @7 F6 `7 J 林沖便點頭，田維山，乃是沃州附近有名的武道大高手，在官府、軍隊方面也很有面子。這是林沖、鄭巡捕這些人平日裡高攀不上的關係，能夠用好一次，那邊一輩子無憂了。
* U" i- l8 D) ], `. O " J9 _" R" A) z# G/ g& d
這樣的議論裡，來到了衙門，又是尋常的一天巡邏。農七月初，三伏天正在持續著，天氣炎熱、日頭曬人，對於林沖來說，倒並不難受。下午時分，他去買了些米，花錢買了個西瓜，先放在衙門裡，快到傍晚時，師爺讓他代鄭捕快加班去查案，林沖也答應下來，看著師爺與鄭捕頭離開了。
+ Y5 i( ^, @4 o3 p; ^0 L; M
6 V; G* p- g; a 這天晚上，發生了很尋常的一件事。
" B6 I% b' o+ {+ e2 y$ C& \ m . U3 Y1 d1 g6 r# i
我們的人生，有時候會遇上這樣的一些事情，如果它一直都沒有發生，人們也會平平常常地過完這一輩子。但在某個地方，它終究會落在某個人的頭上，其他人便得以繼續簡單地生活下去。' g- O( y* h) _. t$ m$ t& v
6 R; S5 m8 u. C( _6 I" y 這一年已經是武朝的建朔九年了，與曾經的景翰朝，相隔了漫長得足以讓人淡忘許多事情的時間，七月初三，林沖的生活走向末尾，原因是這樣的：. ?5 {9 L- ^8 e5 E" H6 L
# y' `/ F% c: {- x& V6 M 這一天，沃州官府的師爺陳增在城裡的小燕樓宴請了齊家的公子齊傲，賓主盡歡、酒足飯飽之餘，陳增順勢讓鄭小官出來打了一套拳助興，事情談妥了，陳增便打發鄭巡捕父子離開，他陪同齊公子去金樓消磨剩餘的時光。喝酒太多的齊公子途中下了馬車，醉醺醺地在街上閒逛，徐金花端了水盆從房間裡出來朝街上倒，有幾滴水濺上了齊公子的衣服。# ^) W" k& c+ A1 D/ V* y
" r2 |7 `( @* F% e8 I2 u) [
齊傲走進了林沖的家裡。
, ?' H0 @7 R6 p' m- r" C9 u& V
0 K" y. w+ Z) T/ s% K 鄭巡捕父子過來這裡時，事情已經接近尾聲了。這附近街道上住的人不多，由於齊傲隨身護衛的存在，多數人都躲進了家裡，但看見了事情經過的人必然也是有的。陳增拉住了想要進取的鄭巡捕，鄭巡捕道：「這是穆易的家裡。」
5 S# c9 t; d5 A" c. n9 x 2 ^4 D& `: x% _) ~
「……齊公子喝醉了，我拉不住他。」陳增愣了愣，這幾年來，他與林沖並沒有多少來往，官府中對這個沒什麼脾氣的同僚的看法也僅止於「多少會些功夫」，略想了想，道：「你要把事情擺平。」
1 o9 I: V: e& z+ C" U$ l f& n6 E, b$ L- e6 g6 G
隨後，齊傲從屋裡出來了，搖搖晃晃，整理著衣服，又跌跌撞撞地上馬車。齊府的家將自有人留下來收拾收尾，鄭巡捕、鄭小官與那人一道進去，順口介紹了他所知道的林沖的狀況：「是個不願意惹事的人，不過……他多半是有些武藝的，力氣就很大，臉上有刺字，當初還是武朝的時候，是犯了大事的人……」6 P$ G9 h9 G# R0 O3 I
/ V5 o# S5 Z! Y& \& W/ G6 N1 L0 h
「那就要想辦法處理好了。」
0 y4 {9 |$ S( Y$ t. q - {7 s8 W' j( [* n1 m/ g
「唉……唉……」鄭巡捕不斷歎氣，「我先跟他談，我先跟他談。」
7 i# Y$ i* V/ m6 P) V! M) ~
* K; A0 m& t6 _7 B4 j 房間裡，徐金花已經死了，一地的鮮血，小孩子穆安平倒在裡面房間的地上，似乎是被齊公子打暈了過去，此時悠悠醒轉過來，開口大喊。鄭巡捕便過去抱住他：「莫喊了、莫喊了，我是你鄭伯伯……」
: p! G+ [3 N9 d4 k9 H' d! `
; X6 I7 U# |3 N 「娘娘」小孩子的聲音淒厲而尖銳，一旁與林沖家有些來往的鄭小官第一次經這樣的慘烈的事情，還有些手足無措，鄭巡捕為難地將穆安平再次打暈過去，交給鄭小官：「快些、快些，先將安平待到其它地方去看好，叫你叔叔伯伯過來，處理這件事情……穆易他平時沒有脾氣，不過身手是厲害的，我怕他犯起愣來，壓不住他……」
& s2 I, }4 M) V. G4 m; e + @2 _5 M0 R8 C9 h$ |& O
鄭小官抱著穆安平飛也似的離開了，跑得也快，叫了人來得也快，老巡捕還沒來得及想清楚怎樣處理徐金花，外頭傳來鄭小官吞吞吐吐的聲音：「穆、穆叔叔，你……你莫進去……」; F% O/ l! J( ?( i" k1 V
: m! q: n4 b1 L( g! x
「什麼莫進去，來，我買了寒瓜，一起來吃，你……」
6 a1 ?8 G" y% b
3 b/ {5 a+ w. |2 C$ q P6 ?/ { 有什麼東西，在這裡停了下來。1 d" E. ]# w" j/ ?
Q- y/ ~$ v8 y 那不僅僅是聲音了。 P* e+ W. O1 X$ N+ P. ?
. J& ]& _1 ^1 q# H
鄭巡捕也沒能想清楚該說些什麼，西瓜掉在了地上，與血的顏色類似。林沖走到了妻子的身邊，伸手去摸她的脈搏，他畏畏縮縮地連摸了幾次，昂藏的身軀陡然間癱坐在了地上，身體顫抖起來，篩糠也似。
& w; M" M! Y- Q: a( e; @ " S$ F" D w1 i. U
「假的、假的、假的……」1 L$ v- ?: Y( j! G; ^5 O
h8 r, X) H# w! n2 J
然後在依稀間，他聽到鄭捕頭說了一些話。他並不清楚那些話的意思，也不知道是從哪裡說起的。塵世如秋風、人生似落葉，他的葉子落地了，於是所有的東西都在崩塌。# t8 s2 d" V5 X- L! t8 D* S9 l
% D# n) _1 I0 A
有些記憶，在人生之中無論隔了多遠，原來都能清晰如昨地逼近眼前。那意氣風發的年少，被陷害後的無助和悲憤，屈辱的刺字，高俅、高沐恩、顛沛流離、梁山、亂世，那刀槍劍戟刺過來了，金戈鐵馬，它們排山倒海地從那灰色的畫幕中刺過來。徐金花、還有孩子，她們倒在血泊裡。
' F% [( }; Z; u# @ # u. f2 g9 s5 M. J4 d/ r
時光的沖刷，會讓人臉上的刺字都為之變淡。然而總會有些東西，如同跗骨之蛆般的潛伏在身體的另一面，每一天每一年的積壓在那裡，令人產生出無法感覺得到的劇痛。
$ }* i" W; f/ V3 ?) h ]- X9 `% E" p( C$ H- M( W; J
「……這些事情，也不是第一次了……就是這麼個世道穆兄弟……再娶一個，再娶一個更好的……你想想，我們都是小老百姓，沒有辦法的，皇帝都讓女真人抓去北方當狗了，穆兄弟，你不是第一天在衙門當差了，你要想得開……」
4 Y! f7 ^; M1 O$ _/ S
1 T$ v0 x; Q% \3 x 無數坍塌的聲音中，那嘮嘮叨叨的噪音偶爾夾雜其中，林沖的身體癱坐了許久，跪起來，慢慢的往前爬，在徐金花的屍體前，喉中終於有了淒然的哭聲，然而面對著那屍身，他的手竟然不敢再伸過去。鄭巡捕便拖過一件被子蓋住了裸露的屍身。有人過來拖林沖，有人試圖攙扶他，林沖的身體搖晃，大聲嚎啕，沒有多少人曾聽過一個男人的哭聲能淒涼成這樣。
( y# Q6 [6 b% B! D2 A" v0 i% Z3 M f5 Y7 J9 k( `6 U" Q5 s
這哭聲持續了很久，房間裡，鄭巡捕的兩個堂兄弟扶著林沖，鄭小官等人也在周圍圍著他，鄭巡捕偶爾出聲開導幾句。房外的夜色裡，有人過來看，有人又走了。林沖被扶著坐在了椅子上，許許多多的東西在坍塌下去，許許多多的東西又浮現上來，那聲音說得有道理啊，其實這些年來，這樣的事情又何止一件兩件呢。田虎還在時，田虎的親族在領地裡**搶奪，也並不出奇，女真人來時，殺掉的人、枉死的人，何止一個兩個。這原本就是亂世了，有權勢的人，自然而然地欺壓沒有權勢的人，他在官府裡見到了，也只是感受著、期待著、盼望著這些事情，終不會落在自己的頭上。7 o# n2 M1 d2 w* x# _7 ~# V. `
% `: Z7 s) f j6 j
明明那樣混亂的年歲都平平安安地渡過去了啊……
$ A; b7 h& [4 B/ \) U' m7 `
/ E- `, ]" c0 u, p 為什麼會發生……. [; ?0 S2 z3 Z0 {/ ^& o
+ u% t! w# J T# f; m& M
房間裡，林沖拖住了走過去的鄭巡捕，對方掙扎了一下，林沖抓住他的脖子，將他按在了木桌上：「在哪裡啊……」他的聲音，連他自己都有些聽不清。
6 \) `! \, P5 v& e- f * W$ q7 f$ E$ G) O1 p4 F
周圍的人湧上來了，鄭小官也連忙過來：「穆叔叔、穆叔叔……」
3 c/ P+ e; _4 q- r + i3 g( }; |2 ~% Y( d9 _* s" r+ W
「穆兄弟不要衝動……」
+ R0 C3 F7 q$ ` ' l1 M+ a/ k1 v2 G) D9 P
「不要亂來，好說好說……」2 ]) A8 A/ k/ [- a4 }
6 n7 B) X" P7 W1 D5 M5 g$ `; `! | 有許許多多的手臂伸過來，推住他，拖住他。鄭巡捕拍打著脖子上的那隻手，林沖反應過來，放開了讓他說話，老人起身安慰他：「穆兄弟，你有氣我知道，但是我們做不了什麼……」
: \2 V4 P# Q) X1 E+ w7 p1 J% \
5 q. s2 I" ]& O+ t# B6 D1 X 天地旋轉，視野是一片灰白，林沖的靈魂並不在自己身上，他機械地伸出手去，抓住了「鄭大哥」的右手，將他的小拇指撕了下來，身側有兩個人各抓住他的一隻手，但林沖並沒有感覺。鮮血飆射出來，有人愣了愣，有人尖叫大喊，林沖就像是拽下了一塊麵團，將那手指扔掉了。
7 F9 E' u; J( ^# u * G2 s& s0 C) Z8 d# X
「在哪裡啊？」虛弱的聲音從喉間發出來，身側是混亂的場面，老人開口大喊：「我的指頭、我的指頭。」彎腰要將地上的手指撿起來，林沖不讓他走，旁邊持續混亂了一陣，有人揮起凳子砸在他的身上，林沖又將老人的一根手指折了折，撕下來了：「告訴我在哪裡啊？」
1 e) `1 n1 r* ^6 k; f4 Z
. `( V& D4 b% M9 W/ K! y0 E 巨大的疼痛令得老人小便已經失禁了，後方有人一拳打過來，鄭小官也尖叫著給了林沖兩拳，林沖目光迷惑地看著他，直到鄭小官大喊：「穆安平、你不要穆安平了？」林沖呆滯的目光有了些反應，周圍亂糟糟的，有人舉著棍子砸下來，有人蠻橫起來，揮起長刀砍下，林沖便無意識地揮了揮手，木桿爆開成了幾節，長刀也蜷曲著飛出去，有人的身體撞在了牆上，轟然巨響中撞出了一個洞，林沖捉住了鄭小官的手：「在哪裡？」 z2 O6 B( c. a9 A6 B8 \( _
6 l, E6 y/ X5 S2 z/ {7 g8 b
「被、被齊公子的人帶走了，他們……他們說……你願意收錢，就還給你……穆叔叔……」! ]. N# a6 D3 ]: y" z& p6 ^
; Z/ z- K0 h: q4 } E 林沖目光茫然地放開他，又去看鄭巡捕，鄭巡捕便說了金樓：「我們也沒辦法、我們也沒辦法，小官要去他家裡做事，穆兄弟啊……」: M3 F/ d+ _0 W7 M2 u2 l3 d
, W8 I8 D6 V, H( H: x3 V 林沖點頭，然後又哭了出來，他點頭：「鄭大哥，你說得對、你說得對……」然後將老巡捕按在了桌子上，伸手摸著他的喉嚨，將他的喉管抓著撕下來了。
* J( g; {4 l( w/ }
- Y% @0 N! E/ L 鄭小官尖叫著從旁邊衝上來，撞在了林沖的手上，然而林沖的身體猶如鋼鐵，根本紋絲都沒有動一下，鄭小官從地上爬起來，摸索著抓起了一把鋼刀，用力砍下來，林沖揮了揮手，鋼刀噗的飛上了橫樑，刀鋒貫穿了出去，鄭小官便被林沖將頭也按在了桌子上，一巴掌打下去，那腦袋轟的凹陷了，紅紅白白的東西飆出來，林沖又是一掌，那人頭連同林沖親手做的原木桌子都爆裂開來。
( ~ I8 y0 u8 s: q" n& F/ E9 {! r ' z, V) h5 O& ^ C9 M+ t; ?
後方還有人拿著白蠟桿的長槍衝來，林沖只是順手拿過來，捅了幾下。他的腦海中根本沒有這些事情，地下徐金花靜靜地躺著。他與她相識得草率，分離得竟也草率，女人此時連一句話都沒能留給他。這些年來兵凶戰危，他知道那些事情，或許有一天會降臨到自己的頭上。8 V& D" B2 C# D$ ]% }
1 u. D1 O, @; p+ P 可為什麼非得落到自己頭上啊，如果沒有這種事……: Y: L/ T, |8 `
$ j H7 y, [- ?; H4 U% z0 m
林沖抱起了徐金花的屍體，渾身都是血，出了房門，卻也不知道此時該將女人埋到哪裡去。早上出門時還說了要買米，要買寒瓜呢，要死的人怎麼會要買米的，林沖根本想不通這些。還有他們的兒子，穆安平，他有這樣一個兒子了，他們有這樣一個兒子嗎？
/ y! W" v7 v; m) T. Z3 `: k! c' F 9 c: f( o m' ~% w, J
如果沒有發生這件事……
% N4 L( Z( m1 y' O + u! ?9 h7 ~: o; M' N
他想著這些，最後只想到：惡人……! R) k9 D- }/ S7 f7 D
# i% J2 ?, R5 _+ U; I: r: Q 惡人。
. M! `9 i( G/ q$ ?5 O; z 3 G5 K0 z# v" _1 P( ^5 H" g9 [8 z
林沖帶著渾身的鮮血朝金樓那邊走去……4 L* o( n7 x5 }" p
0 F& P3 Q, X6 G; Q ……. |: B+ }. R; k1 u9 x
9 R' n. y [3 s5 M! @; v9 I( n
維山堂。在七月初三這尋常的一天，迎來了意外的大日子。
" X/ W8 T0 f7 }; N7 U; f' o
' u- J4 w1 q" ]& \( k 林宗吾北上，來到沃州才只是半日，與王難陀匯合後，見了一下沃州本地的地頭蛇。他如今在綠林乃是真正的打遍天下無敵手，武藝既高，武德也好，他肯過來，在大光明教中也掛了個客卿身份的田維山高興得不得了。( s+ d1 T9 y/ x/ _5 j0 m2 T2 G O
9 ?) O# T5 }7 E/ }' A 他們在武館中看過了一群弟子的表演，林宗吾偶爾與王難陀交談幾句，說起最近幾日北面才有的異動，也詢問一下田維山的意見。
, y0 F% U9 \; ?) j9 t 3 w5 m: M: e9 q5 o o
「……不止是齊家，好幾撥大人物據說都動起來了，要截殺從北面下來的黑旗軍傳信人。不要說這中間沒有女真人的影子在……能鬧出這麼大的陣仗，說明那人身上肯定有了不得的情報……」: D- Y! S; m4 ?; L9 L9 q1 U$ c
0 X7 }( B' a$ W* `2 h 「若能得了，當有大用。」王難陀也這樣說，「順便還能打打黑旗軍的囂張氣……」
+ o0 B% V: k8 d$ e
: d ?6 G) s4 ?$ ?( j 林宗吾點頭：「這次本座親自動手，看誰能走得過中原！」
% Z+ M) w% W; V0 O6 _* G6 Y0 R $ n }7 M# |* l5 e8 T6 _
交談之中，下方的演武還在進行，林宗吾看了幾眼，隨後笑著指點一幫年輕人的武藝。這期間，田維山的大弟子譚路也曾回來了一次，給林宗吾、王難陀見了禮。炎熱的夏夜，林宗吾指點一陣，稍作休息，便在此時，外頭傳來了騷亂，有人打進來了。1 h: M7 H K) w) S
5 G: a7 d5 Z i8 |$ J4 D1 U 那是一道狼狽而喪氣的身軀，渾身帶著血，手上抓著一個上肢盡折的傷者的身體，幾乎是推著田維山的幾個弟子進來。一個人看起來搖搖晃晃的，六七個人竟推也推不住，只是一眼，眾人便知對方是高手，只是這人眼中無神，臉上有淚，又絲毫都看不出高手的氣度。譚路低聲跟田維山說了幾句：「……齊公子與他發生了一些誤會……」這樣的世道，眾人多少也就明白了一些緣由。
9 e6 @1 ]3 F, V- h* b
) A# _. s2 S) \- S6 t) s5 A 「齊傲在哪裡、譚路在哪裡，惡人……」
7 Z" c( l$ F' ^& _1 z5 ~! A3 A+ _3 p 6 n, N% b* b2 u8 w
男人環顧四周，口中說著這樣的話，武館中，有人已經提著刀兵過來了，譚路站出來：「我便是譚路，兄弟你出手重了……」他負責為齊傲處理收尾，安排了手下在金樓等待，自己到師父這邊來，便是預備著對方真有不少本領。這時候話還沒說完，田維山擺了擺手，隨後朝林宗吾說句：「見笑了。」走了過來。( d, l2 f4 Z9 a" y- G
3 J/ n" k) b, S: R# Z 「這位英雄，鄙人田維山，今日不論閣下與齊公子發生了什麼矛盾，鄙人斗膽為兩位調停，還請這位英雄，賣田某一個面子，有什麼話，先坐下來說……」
( o- Z3 m5 s- h! g & o5 O5 W J6 G! q" p
林沖看著這滿堂滿院的人，看著那走過來的豪強，對方是田維山，林沖在這裡當捕快數年，自然也曾見過他幾次，往日裡，他們是說不上話的。這時候，他們又擋在前方了。
- Z. g5 p+ C$ }; F+ Z h7 m( ?( a5 x
惡人……( W6 ?7 }- p: }& m
; L5 e3 r) u0 s2 l, S 他的眼淚又掉下來，腦子裡的畫面一直是破碎的，他想起白虎堂，想起梁山，這一路以來的不公道，想起那一天被師父踢在胸膛上的一腳……. m" c$ m4 S. v e2 g/ C
* r- a+ e& H; C- } 我明明什麼壞事都沒有做……6 w- o) T/ Z5 j) u* z
* X/ N3 c" R) H5 M 為什麼非得是我呢……5 \6 b; j- Q7 l* `* }: K
: f9 y% U9 p4 f1 x& I/ v% z 人該怎麼才能好好活？# `$ v, V! C0 Y, g3 v
& U, Y$ ~" p3 a3 A6 L5 B
為什麼非得落在我身上呢……
. m. x5 {$ N; W: a& | # |' f! y) j- k$ K8 V
惡人……* f$ {0 V" N* K
* r3 d+ B+ P( z# m" f% F
不知不覺間，他已經走到了田維山的面前，田維山的兩名弟子過來，各提朴刀，試圖隔開他。田維山看著這男人，腦中第一時間閃過的直覺，是讓他抬起了拳架，下一刻才覺得不妥，以他在沃州綠林的地位，豈能第一時間擺這種動作，然而下一刻，他聽見了對方口中的那句：「惡人。」# y; E3 m; K, l
( {) e. v, [0 n& K: R4 g
「啊！」林沖張開雙手，衝了上來。
" Q! f7 d1 m" K' F 4 l9 `; Z) U7 @
一瞬間爆發的，便是排山倒海般的壓力，田維山腦後汗毛豎立，身形陡然後退，前方，兩名提刀在胸前的武者還未能反應過來，身體就像是被山上崩塌的巖流撞上，轉眼間飛了起來，這一刻，林沖是拿雙臂抱住了兩個人，推向田維山。
5 a( i8 _( `/ `" @) a
6 M1 u) r5 ~4 E, R: H 說時遲那時快，田維山踏踏踏踏不斷後退，前方的腳步聲踏過院落猶如如雷響，轟然間，四道身影橫衝過大半個武館的院子，田維山一直飛退到院落邊的柱子旁，想要轉彎。
1 I8 N9 {, c( P) H ' T' P# R8 _4 r! e1 N9 ?) k
巨大的聲音漫過院落裡的所有人，田維山與兩個弟子，就像是被林沖一個人抱住，炮彈般的撞在了那支撐廊簷的紅色木柱上，柱子在滲人的暴響中轟然倒塌，瓦片、衡量砸下來，一時間，那視野中都是灰塵，灰塵的瀰漫裡有人哽咽，過得好一陣，眾人才能隱隱看清楚那廢墟中站著的人影，田維山已經完全被壓在下面了。
/ n9 M i. Q& a" J
+ |1 i7 y' t! _) \" @ 一整個院子裡的維山堂武者何曾見過這樣的場景，即便一旁跟隨林宗吾等人帶來的大光明教成員，也都看得心驚膽戰，王難陀大笑一聲：「好，你接我一拳！」那聲音豪邁，他走向那狼狽的身影。" g( ^' n, `' ^6 j
- i6 T. r- f1 p) N; n( `- H
林沖晃晃悠悠地走向譚路，看著對面過來的人，向著他揮出了一拳，他伸出雙手擋了一下，身體還是往前走，然後又是兩拳轟過來，那拳非常厲害，於是林沖又擋了兩下。
2 v X. U% ?3 `0 \" f
& x5 P6 ?" G7 p0 w! L4 X/ r3 w1 X 為什麼非得是我呢……
8 P9 U9 t t5 z4 G1 _3 n: O7 v , ]7 V, L7 j; h1 ]* ^
他的腦海中有徐金花的臉，活著的臉、死去的臉，他們在一起，他們結伴逃亡，他們建了一個家，他們生了孩子……儼如存在於幻想中的另一段人生。/ W0 v4 X w7 P f3 C4 C
$ H) [9 V( o! t2 W" V4 Z 為什麼就非得降臨在我的身上。
1 n1 Y2 ?1 W, d2 c; M % S; O. c7 u+ A: E
要是一切都沒發生，該多好呢……今天出門時，明明一切都還好好的……
5 x0 y# |6 q0 F q# `* e . r4 v0 ?8 z" ^- b2 n2 B
林沖走向譚路。前方的拳頭還在打過來，林沖擋了幾下，伸出雙手錯開了對方的手臂，他抓住對方肩膀，然後拉過去，頭撞過去。
, l+ k& @! y* m3 E
& U* f( a$ Z/ x4 m. Y 一記頭槌狠狠地砸在了王難陀的面門上。$ U2 w0 g6 f7 G( J1 l; U
% _; Y2 o* F# o8 c! Y/ }" o i4 y& c
對方伸手格開他，雙拳亂舞如屏風，然後又打了過來，林沖往前方走著，只是想去抓那譚路，問問齊公子和孩子的下落，他將對方的拳頭胡亂地格了幾下，然而那拳風猶如無窮無盡一般，林沖便用力抓住了對方的衣服、又抓住了對方的手臂，王難陀錯步擰身，一面還擊一面試圖擺脫他，拳頭擦過了林沖的額頭，帶出鮮血來，林沖的身體也搖搖晃晃的幾乎站不穩，他煩躁地將王難陀的身體舉了起來，然後在踉蹌中狠狠地砸向地面。
6 ]0 T( v* {( G% F6 y% ^ - Q; N9 l- b' ~1 C1 p4 @) n
轟的一聲，附近滿地的青磚都碎開了，林沖顛簸幾下，搖搖晃晃地往前走……
+ p9 p: e% U# k. T
, a* k& a0 `0 }$ ^# [9 ?) o; P 塵世如秋風，人生如落葉。會飄向哪裡，會在哪裡停下，都只是一段緣分。許多年前的豹子頭走到這裡，一路顛簸。他終於什麼都無所謂了……% i8 L7 `7 o/ @* @: i- o, f- s$ A
0 d! c& |! ^ j8 j4 [/ E |
樓主: 1月2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