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集《老蒼河》第七一〇章 凜鋒(四)
% \' Q2 s5 I, }; T- X1 E+ R( b$ f( Q" ^
宣家坳是位於慶州北面,與保安軍交界的一個莊子,如今已近廢棄了。9 l, j0 z* ~* t4 ]5 U" d
! i2 D2 c- x; B1 O$ L+ o
羅業等人抵達時,時間已近黃昏,秋雨未歇。灰黑色天幕下的廢棄村莊看來儼如無人的鬼蜮。事實上,這一路過來未曾再與女真軍隊撞上,他們心中便有些準備了。失散的黑旗軍大部隊不曾往這邊來,很可能是往西南方向去了。5 C: ^8 q0 g8 [4 r% S
- m# \ ?! P# ? 他們撲了個空。
: e3 d& p1 f6 Z
" s0 H: _( B! ]" D5 }! @ 這一天的雨淋下來,眾人的精神都有些萎靡,幾匹俘獲的女真戰馬看來更是懨懨的,開始拉稀,已經無力奔走。接下來便只能在附近找地方過夜。
% y' K- t3 y9 }* u5 p. o! |' h0 D, b$ g
出於謹慎考慮,一行人隱匿了行跡,先派出斥候往前方宣家坳的廢村裡過去探查情況,隨後發現,此時的宣家坳,還是有幾戶人家居住的。
$ g! s' [# ]7 e) w8 s; K, h, x. w
在那看起來經過了不少混亂局勢而荒廢的村莊裡,此時居住的是六七戶人家,十幾口人,皆是老邁貧弱之輩。黑旗軍的二十餘人在村口出現時,首先看見他們的一位老人還轉身想跑,但顫巍巍地走了幾步,又回過頭來,目光驚恐而迷惑地望著他們。羅業首先上前:「老丈不要怕,我們是華夏軍的人,華夏軍,竹記知不知道,應該有那種大車子過來,賣東西的。沒有人通知你們女真人來了的事情嗎?我們為抵抗女真人而來,是來保護你們的……」
4 ^1 l' P, S X
/ Q2 H. \, L/ s" [' V 他說過之後,又讓本地的士兵過去複述,破爛的村莊裡又有人出來,看見他們,引起了小小的騷亂。
7 a* ]; I4 ]7 m9 s1 h% N% n* S% f# |; T4 G' l4 l8 J. J8 i* u
這場小騷亂不久之後總算還是平息了,村莊中的十幾名老弱之人在這裡過的是極難的生活,看來家中已無後人。也沒有能力再遷去其它地方,因此待在這裡艱難度日,說是苟延殘喘也不為過。見到羅業等人的第一反應他們本是想要逃跑,但這樣的距離下,逃跑也已無用,他們這才選出一名看來見過些許世面的乾瘦老人前來交涉。
1 ^2 ~& h- p9 {8 r% f W. T8 d0 g6 U2 t o
羅業表達了善意。大致說明狀況之後,二十餘人找了幾間還能遮雨的房子,在其中點起火來。他們在屋外殺了兩匹戰馬,又將另外兩匹已經不好行動的戰馬分給村中人,再搭了些許乾糧。村中的老人誠惶誠恐地收下,其後倒也變得友善起來。( S* U6 ^& c7 @4 n
: ?9 W* V6 s5 v& Q' m q; ? 乾瘦的老人對他們說清了這裡的情況,其實他就算不說,羅業、渠慶等人多少也能猜出來。
1 B3 A7 b! A# |" Q: e6 y% `" u
# l( Q# U2 T* |& s, w& D 自去年年初開始,南侵的西夏人對這片地方展開了大肆的屠殺。先是大規模的,後來變成小股小股的殺戮和摩擦,以十萬計的人在這段時間裡死去了。自黑旗軍打敗西夏大軍之後,非聚居區域持續了一段時間的混亂,逃亡的西夏潰兵帶來了第一波的兵禍,然後是匪患,接著是饑荒,饑荒之中。又是更加激烈的匪患。這樣的一年時間過去,種家軍統治時在這片土地上維持了數十年的生機和秩序。已經完全打破。+ Y/ ?, B0 H+ v! A w' x: j
3 m5 c6 H$ T" ]4 p$ ~$ \ 宣家坳距離城市太遠,原本聚居於此的人,死的死走的走,這片地方已經不太適合居住了。十餘人因為年紀老邁,僥倖倖存後也很難選擇離開,他們在附近原本還種了些田地、麥子。前不久秋收,卻又有山匪幾次三番的過來,將糧食搶得差不多了,如果沒有糧,這個冬天。他們只能以野菜樹皮為實,又或者活生生地被凍餓而死。
" r! k4 _8 c& t5 P% U# l! @/ j, R# j7 `* w8 _
羅業等人分給他們的戰馬和乾糧,多少能令他們填飽一段時間的肚子。3 Z/ s. c7 d: ]/ @
& b! N4 V, ~* G1 ~ 那老人面黃肌瘦,口齒不清地說到最後,只是千恩萬謝。羅業等人聽得辛酸,問起他們日後的打算,隨後跟他們說起女真人來了的事情,又說起小蒼河,說起延州、慶州等地或有粥飯可領,老人卻又是一片茫然——他們在這片地方太久了,畏懼於外面的世界,也並不知道換個地方還能如何生存。6 _# z' i$ q, D* a# }# N e( K2 O
) E4 D0 G/ K/ [: X6 O E0 ~) X$ T
這番交涉之後,那老人回去,隨後又帶了一人過來,給羅業等人送來些乾柴、可以煮熱水的一隻鍋,一些野菜。隨老人過來的乃是一名女子,乾乾瘦瘦的,長得並不好看,是啞巴沒法說話,腳也有些跛。這是老人的女兒,名叫宣滿娘,是這村中唯一的年輕人了。( S0 h# o. B' g/ M% }8 ~
+ k# f7 x- V/ o) {, q/ J: B 他讓這啞女替眾人做些粗活,目光望向眾人時,有些欲言又止,但最終沒有說什麼。" P4 Y8 c% R* A- k( X: a
; J' O6 @7 J1 t5 m) i1 l
他們殺了馬,將肉煮熟,吃過以後,二十餘人在這裡歇了一晚。卓永青已淋了兩三天的雨,他在小蒼河受過高強度的訓練,平日裡或許沒什麼,此時由於胸口傷勢,第二天起來時終於覺得有些頭暈。他強撐著起來,聽渠慶等人商量著再要往東南方向再追趕下去。
; E- ^2 d- [0 S& s& p: ~7 e
1 Y* f0 T- j1 M& M: z/ x$ x/ m1 B 此時,窗外的雨終於停了。眾人才要啟程,陡然聽得有慘叫聲從村子的那頭傳來,仔細一聽,便知有人來了,而且已經進了村子。
" U. { L2 d: q" ?) S' ?& p6 c$ ^" s! c
門外的渠慶、羅業、侯五等人各自打了幾個手勢,二十餘人無聲地拿起兵器。卓永青咬緊牙關,扳開弩弓上弦出門,那啞巴跛女從前方跑過來了,指手畫腳地對眾人示意著什麼,羅業朝對方豎起一根手指,隨後擺了擺手,叫上一隊人往前方過去,渠慶也揮了揮手,帶上卓永青等人沿著房屋的牆角往另一邊繞行。
: }0 d2 _& v: T9 v
$ l2 M. g# T8 o: `1 k" ` 前方的村落間聲音還顯得混亂,有人砸開了房門,有老人的慘叫,求情,有人大喊:「不認得我們了?我們乃是羅豐山的義士,此次出山抗金,快將吃食拿出來!」
9 {# t# \# ]* N% k3 L8 ^& u( l7 g5 t3 ^+ P
又有人喊:「糧在哪!都出來,你們將糧藏在哪裡了?」
( a$ g9 C" E M$ z" C% }
' Y% ^8 n% h! N' ^. V9 I4 s+ S- W 「砸爛他們的窩,人都趕出來!」3 f* d/ q4 ]; n8 M6 y
! }. \3 g$ t" j% W, @( ^
「老東西……」
1 {/ M# M# A* `8 @
1 u5 o j9 B3 \ 山匪們自北面而來,羅業等人順著牆角一路前行,與渠慶、侯五等人在那些破舊土房的空隙間打了些手勢。
" V D e' Y, o2 j
, f( A) ~& \: } i+ b: V& J* t ——大概六十人。3 _5 j& @* V7 b: n0 U0 B/ _! s
" E4 M& o# [5 {5 x- y' g. |) \ ——有馬。4 W: a7 d9 K9 ]3 B. M1 W
3 g7 ?( `: A X! W: h
外面的喊聲還在繼續:「都給我出來!」4 u; A/ p0 E# Z
- [9 r7 H( \ Q
「這是什麼東西——」
4 a4 d3 R( q0 @ b- U0 V. D
8 K5 M5 |/ ?5 n$ H3 \5 { 「有兩匹馬,你們怎會有馬……」$ l* z ]) G' `% |+ F! H. g
" w2 E' v$ v; Y6 \" q$ L
——動手,殺了他們。- R/ {2 H6 ?2 r V; {
; Y/ J/ K5 P. {! {% z0 ^# o 牆後的黑旗士兵擡起弩弓,卓永青擦了擦鼻子,毛一山抖了抖手腳,有人扣動機簧。3 J8 f2 t0 M z6 O4 T5 o
9 t: J! P0 q; f
刷刷幾下。村莊的不同地方,有人倒下來,羅業持刀舉盾,陡然衝出,吶喊聲起,慘叫聲、碰撞聲更為劇烈。村莊的不同地方都有人衝出來,三五人的陣勢,凶悍地殺入了山匪的陣型當中。
7 D0 g+ f1 U3 s, H3 R/ I- X4 x3 C8 R" Q* ]. a, R% C
「有人——」
- L) X) k$ |! D% h- K! E" C1 {4 c( ?' l: q/ N! f! g
「救……」
9 P% D9 w) _. m' S. {
7 r/ w$ N; y( y. M2 U% g1 K. q5 x 「小心……」
+ n, K+ h( z, n2 {
" U0 S0 i% z; Y( @. F% G# f 「受死——」6 l" X# |/ H4 v0 N: E$ {
. ~3 u% f& w+ S, p' v* w 羅業的盾牌將人撞得飛了出去,戰刀揮起、劈下,將披著木甲的山匪胸口一刀劈開,無數甲片飛散,後方長矛推上來,將幾名山匪刺得後退,長矛拔出時。在他們的胸口上帶出鮮血,然後又猛地刺進去、抽出來。8 J4 u2 s; d# _
$ J' ~6 S0 [2 f/ | 「你們是什麼人,我乃羅豐山義士,你們——」- M y- O3 [ z! k) F
7 o9 E, Z- O7 r7 C 卓永青奮起全力,將一名高聲呼喊的看來還有些武藝的山匪頭目以長刀劈得連連後退。那頭目只是抵擋了卓永青的劈砍片刻,旁邊毛一山已經料理了幾名山匪,持著染血的長刀一步步走過去,那頭目目光中狠勁一發:「你莫以為老子怕你們——」刀勢一轉。長刀揮舞如潑風,毛一山盾牌擡起。行走間只聽砰砰砰的被那頭目砍了好幾刀,毛一山卻是越走越快,逼近間一刀捅進對方的肚子裡,盾牌格開對方一刀後又是一刀捅過去,一連捅了三刀,將那人撞飛在血泊裡。0 F* w" L; T. X
7 H9 Z6 x* P( Z% J" Q 這場戰鬥很快便結束了。進村的山匪在倉皇中逃掉了二十餘人。其餘的大多被黑旗軍人砍翻在血泊之中,一部分還未死去,村中被對方砍殺了一名老者,黑旗軍一方則基本沒有傷亡,唯有卓永青。羅業、渠慶開始吩咐打掃戰場的時候,他搖搖晃晃地倒在地上,乾嘔起來,片刻之後,他暈厥過去了。: }1 [1 {- [( H) @9 O
# n# i, K5 Z& r0 v6 j- S6 b: O
*3 F" y* R1 m2 R' A+ o1 K
) i. B' f( S! y2 ?
卓永青並未在這場戰鬥中受傷,只是胸口的骨傷撐了兩天,加上風寒的影響,在戰鬥後脫力的此時,身上的傷勢終於爆發出來。+ A' D3 _! @( e# R- ^; R1 [
7 e3 S* G0 R! g/ _, O7 M. A
腦子裡迷迷糊糊的,殘留的意識當中,班長毛一山跟他說了一些話,大抵是前方還在戰鬥,眾人無法再帶上他了,希望他在這邊好好養傷。意識再清醒過來時,那樣貌難看的跛腿啞女正在床邊餵他喝草藥,草藥極苦,但喝完之後,胸口中微微的暖起來,時間已是下午了。( M7 L L* S( D" k0 u
2 K4 C- X. T6 P+ u 卓永青的精神稍稍的放鬆下來,雖然作為延州本地人,也曾知道什麼叫做民風彪悍,但這畢竟是他第一次的上戰場。隨著同伴的連番輾轉廝殺,看見那樣多的人的死,對於他的衝擊還是極大的,只是無人對此表現異常,他也只能將複雜的情緒在心底壓下來。# |' v& @# d/ x T/ |4 j, w
; t, e+ `& j" _% Z
反倒是此時放鬆了,閉上眼睛,就能看見血淋淋的情景,有許多與他一同訓練了一年多的同伴,在第一個照面裡,死在了敵人的刀下。這些同伴、朋友此後數十年的可能性,凝在了一瞬間,陡然結束了。他心中隱隱的竟害怕起來,自己這一生可能還要經過很多事情,但在戰場上,這些事情,也隨時會在一瞬間消失掉了。
( x! ~7 }) Y6 H+ V- Q. w& `" |/ v
+ L$ m" a" `% C1 J: Z3 ^% ], x 這種情緒伴隨著他。房間裡,那跛腿的啞女也坐在門邊陪著他,到了傍晚時分,又去熬了藥過來餵他喝,然後又餵他喝了一碗粥。
& X. O$ V- Y V9 b0 ^3 _ Y/ Y2 R* @+ q" ]8 o v
天光將盡時,啞女的父親,那乾瘦的老人也來了,過來問候了幾句。他比先前總算從容了些,但言語吞吞吐吐的,也總有些話似乎不太好說。卓永青心中隱隱知道對方的想法,並不說破。在這樣的地方,這些老人可能已經沒有希望了,他的女兒是啞巴,跛了腿又不好看,也沒辦法離開,老人可能是希望卓永青能帶著女兒離開——這在許多貧苦的地方都並不出奇。* w$ i6 t, v4 p& t& S
) w; v, j+ w9 _4 R3 O6 f% f: K2 e
老人沒開口,卓永青當然也並不接話,他雖然只是延州平民,但家中生活尚可,尤其入了華夏軍之後,小蒼河河谷裡吃穿不愁,若要娶親,此時足可以配得上西北一些大戶人家的女兒。卓永青的家中已經在張羅這些,他對於未來的妻子雖然並無太多幻想,但對眼前的跛腿啞女,自然也不會產生多少的喜愛之情。
# |5 u9 I7 n5 L
- B& f( q" X$ U/ h: p; j1 I0 f! d 他的身體素質是不錯的,但骨傷伴隨風寒,第二日也還只能躺在那床上靜養。第三天。他的身上還是沒有多少力氣,但感覺上,傷勢還是快要好了。大概中午時分,他在床上陡然聽得外頭傳來呼聲,隨後慘叫聲便越來越多,卓永青從床上下來。努力站起來想要拿刀時,身上還是無力。 }6 b5 r+ h6 D( b% `
6 Y$ ]; f5 G9 K, [: b" p
那啞女從門外衝進來了。
! ?8 ^6 _4 b2 \7 q8 b9 e% F1 C" S# P- d$ k! \ ?
她沒有打手勢,口中「阿巴阿巴」地說了幾聲,便過來扶著卓永青要走,卓永青掙扎著要拿自己的刀盾衣甲,那啞女拚命搖頭,但終於過去將這些東西抱起來,又來扶卓永青。
& O9 E( K0 H- {' k; e, d1 Y' Q5 _/ ~5 t
此時卓永青全身無力,半個身子也壓在了對方身上。好在那啞女雖然身材瘦小,但極為堅韌,竟能扛得住他。兩人跌跌撞撞地出了門,卓永青心中一沉,不遠處傳來的喊殺聲中,隱約有女真話的聲音。) m) W4 e/ S. s4 t; ~1 K
" G/ J! s( L- [- X 兩人穿過幾間破屋,往不遠處的村子的破舊祠堂方向過去,跌跌撞撞地進了祠堂旁邊的一個小房間。啞女放開他,努力推開牆角的一塊石頭。卻見下方竟是一個黑黑的洞窖。啞女才要過來扶他,一道身影遮蔽了房門的光芒。
) R* N, i2 Z" B3 p9 `6 M- S0 n4 G, m8 R' M8 W* m& d
卓永青下意識的要抓刀,他還沒能抓得起來,有人將他一腳踢飛。他此時穿著一身單衣,未著甲冑,因此對方才未有在第一時間殺死他。卓永青的腦袋砰的牆角撞了一下。嗡嗡作響,他努力翻過身子,啞女也已經被打翻在地,門口的女真士兵已經大喊起來。7 j q/ c) m/ E* C
" v9 t: ?0 y: Z; W2 l3 K' E& O 有其它的女真士兵也過來了,有人看到了他的兵器和甲冑。卓永青胸口又被踢了一腳,他被抓起來,再被打翻在地,然後有人抓住了他的頭髮,將他一路拖著出去,卓永青試圖反抗,然後是更多的毆打。
# Q1 F; A4 ~% H; y# L$ P/ A6 J+ m& k3 Z9 b7 p: X) R: I
村子中央,老人被一個個抓了出來,卓永青被一路踢打到這邊的時候,臉上已經打扮全是鮮血了。這是大約十餘人組成的女真小隊,可能也是與大隊走散了的,他們大聲地說話,有人將黑旗軍留在這裡的女真戰馬牽了出來,女真人大怒,將一名老人砍殺在地,有人有過來,一拳打在勉強站住的卓永青的臉上。
3 p, A- }) ]: u5 }( D' B0 a( I+ D, c6 k" I0 S
他砰的摔倒在地,牙齒掉了。但些許的痛楚對卓永青來說已經不算什麼,說也奇怪,他先前想起戰場,還是恐懼的,但這一刻,他知道自己活不了了,反倒不那麼恐懼了。卓永青掙扎著爬向被女真人放在一邊的兵器,女真人看了,又踢了他一腳。
# d/ z2 v7 k/ q% W) A: x# U( t. V( v3 u. s
卓永青繼續爬,附近,那啞女「阿巴阿巴」地竟在掙扎,似乎是想要給卓永青求情。卓永青只是眼角的餘光看著這些,他仍舊在往兵器那邊伸手,一名女真人說了些什麼,然後從身上拔出一把細長的刀來,猛地往地上紮了下去,卓永青痛呼起來,那把刀從他的左手手背扎進去,扎進地裡,將卓永青的左手釘在那兒。
% ?. Q, n3 y* c- Q) {" D& M2 L0 `9 s: q3 z& P! L& g
卓永青的叫喊中,周圍的女真人笑了起來。此時卓永青的身上無力,他伸出右手去搆那刀柄,然而根本無力拔出,一眾女真人看著他,有人揮起鞭子,往他背後抽了一鞭。那啞女也被打翻在地,女真人踩住啞女,朝著卓永青說了一些什麼,似乎認為這啞女是卓永青的什麼人,有人嘩的撕開了啞女的衣服。! X2 Y2 q9 g2 U. {* f- n3 i# x
( R+ }* U) T8 U8 N* V' [4 | 後方老人之中,啞女的父親衝了出來,跑出兩步,跪在了地上,才要求情,一名女真人一刀劈了過去,那老人倒在了地上。卓永青「啊——」的喊了一聲,附近的女真人將那啞女的上衣撕掉了,露出的是乾巴巴的瘦骨嶙峋的上身,女真人議論了幾句,頗為嫌棄,他們將啞女拖到卓永青身前,踩住啞女的女真人雙手握住長刀,朝著啞女的背心刺了下去。
6 L, X8 n. V6 X3 |; d& C( _5 j
9 b& P% U, j; n3 z4 I1 M 「阿……巴……阿巴……」
A( U- o, h% M* c
; s: @& U( l; R' u 卓永青看著鮮血從那啞女的口中湧出來,她眼中的細微光芒慢慢的也消失了。卓永青用力地想要將釘住左手的刀拔出來,但還是沒有力量。女真人笑著,開始殺其他的人,有人又往卓永青的身上踢了一腳,然後他又挨了一鞭,血腥的氣息瀰漫著,卓永青聽到奇異的「撲」的一聲。+ d0 J8 W$ k4 @1 k! l
9 \- i: N- t ^/ Y/ q' C5 F 有女真人倒下。4 i7 q- F% F- B/ y8 q0 |
: c6 a% S' w7 ]% l3 ~2 K9 a. T: P 然後是混亂的聲音,有人衝過來了,兵刃陡然交擊。卓永青只是執著地拔刀,不知什麼時候,有人衝了過來。刷的將那柄刀拔起來,在周圍乒乒乓乓的兵刃交擊中,將刀鋒刺進了一名女真士兵的胸膛。$ R$ e, }/ S$ r* Y
; W3 m- K, H9 U5 q 「卓永青、卓永青……」5 m: Q5 X* p( J2 k) k- g5 j$ L
; g! ^% S1 N5 S! C. a! n+ O 那是隱約的喊聲,卓永青踉踉蹌蹌地站起來,附近的視野中,村子裡的老人們都已經倒下了。女真人也逐漸的倒下。回來的是渠慶、羅業、侯五、毛一山等人的隊伍,他們在廝殺中將這批女真人砍殺殆盡,卓永青的右手抓起一把長刀想要去砍,然而已經沒有他可以砍的人了。
: e( ^8 ], J$ ^- z+ t" S- ?
: J' q' ^( I/ L, O' K9 y) G 他在地上坐下來,前方是那半身屈辱死去的啞女的屍體。羅業等人搜索了整個村子又回來,毛一山來給卓永青做了包紮,口中說了些事情,外面的大戰已經完全混亂起來,他們往南走。又看到了女真人的前鋒,急匆匆地往北過來,在他們離隊的這段時間裡,黑旗軍的主力與婁室又有過一次大的火拚,據說傷亡不少。
0 `+ k" y7 h% ]8 N5 A/ r1 `
~5 u! p7 [( z1 d& N 不久之後,女真人就有可能會來到這邊——他們當初覺得宣家坳方向可能是女真人轉移的選擇,到此時方才實現。
2 E* b4 b0 ?' U' C9 e" t0 D
- h, I& T, H( \% ] t, u3 }7 u 小股的力量難以對抗女真大軍,羅業等人商議著趕快轉移。或者在某個地方等著加入大隊——他們在途中繞開女真人其實就能加入大隊了,但羅業與渠慶等人極為主動。他們覺得趕在女真人前頭總是有好處的。此時商議了一會兒,可能還是得儘量往北轉,議論之中,一旁綁滿繃帶看來已經奄奄一息的卓永青陡然開了口,語氣沙啞地說道:「有個……有個地方……」8 S& l# t6 |6 ]( X' e% [
, U' Z3 } g0 g9 I6 i& l
不久之後,卓永青帶著他們。去到了祠堂邊的小破房裡,看到了那個黑黑的洞窖。. k. q7 {" B9 c/ i1 I3 o5 i
' n' r4 u( e- ]& \$ I$ b+ a+ @ 這是宣家坳村子裡的老人們偷偷藏食物的地方,被發現之後,女真人其實已經進去將東西搬了出來,只有可憐的幾個袋子的糧食。下面的地方不算小。入口也極為隱蔽,不久之後,一群人就都聚集過來了,看著這黑黑的窖口,難以想清楚,這裡可以幹什麼……
4 _) W+ W3 }* H& O6 k5 Z' P _/ i' A$ R9 d0 X& H3 ]
傍晚時分,二十餘人就都進到了那個洞窖裡,羅業等人在外面偽裝了一下現場,將廢村裡儘量做成廝殺結束,倖存者全都離開了的樣子,還讓一些人「死」在了往北去的路上。
- ]! X3 b( D& |: H" W- {
2 h7 J" u+ j8 @% F 這樣會不會有用,能不能摸到魚,就看運氣了。如果有女真的小隊伍經過,自己等人在混亂中打個伏擊,也算是給大隊添了一股力量。他們本想讓人將卓永青帶走,到附近荒山上養傷,但最終因為卓永青的拒絕,他們還是將人帶了進來。
1 J4 Z/ y* P; _ B, J1 F
) f C. D5 c) N) H, C6 h+ e 「若是來的人多,我們被發現了,可是甕中捉鱉……」
) d7 Q8 ^, @; [, Q/ b; R$ W
$ Y; Z8 B; L1 v- R 「看了看外邊,關上以後還是挺隱蔽的。」+ \, R/ h6 R: U2 W" v8 Y& C) j; x
* `7 l9 @7 L( u) { t 女真人尚未過來,眾人也就未曾關閉那窖口,但由於天光逐漸暗淡下來,整個地窖也就漆黑一片了。偶爾有人輕聲對話。卓永青坐在洞窖的角落裡,班長毛一山在附近詢問了幾句他的情況,卓永青只是虛弱地發聲,表示還沒死。
" }# |+ `$ O( i2 q: ~0 @' |5 }0 w1 a& S. V
眾人對他的期待也只有這點了,他全身是傷,沒有直接死掉已是大幸。洞窖裡的氣息沉悶中帶著些腐臭,卓永青坐在那兒,腦海中始終盤旋著村子裡人的死,那啞女的死。8 e Q/ I' m* w$ E e
% H$ }, }) A5 U. E8 w7 l9 y0 q
那女人不漂亮,又啞又跛,她生在這樣的家中,大概這輩子都沒遇上過什麼好事。來了外人,她的父親希望外人能將她帶出去,不要在這裡等死,可最終也沒有開口。她的心裡是怎麼想的呢?她心裡有這個期盼嗎?這樣的一生……直到她最後在他面前被殺死時,可能也沒有遇上一件好事。
# R. k% e- \ `: B6 S- J; w w0 ^( |& W7 ?# q3 v
他心中只是想著這件事。外面逐漸有女真人來了,他們悄悄地關上了地窖,腳步聲轟隆隆的過,卓永青回憶著那啞女的名字,回憶了很久,似乎叫做宣滿娘,腦中想起的還是她死時的樣子。那個時候他還一直被打,左手被刀刺穿,現在還在流血,但回想起來,竟一點痛楚都沒有。: S! j5 B& f1 I O) C
) T) c7 F, A8 P/ Y7 F# T2 T 毛一山坐在那黑暗中,某一刻,他聽卓永青虛弱地開口:「班長……」# u# T6 O1 F3 o7 Y' F5 q) o# W
0 ?% D* @2 v z 「嗯。」
2 O* S" I% C+ E" E+ \
) |' h7 Z4 f" l, G 「我想……」卓永青說道,「……我想殺人。」
. }8 V# ~9 C. ~
5 L0 Q y" z/ T" a/ x0 B8 w& Q$ P 「嗯。」毛一山點頭,他並未將這句話當成多大的事,戰場上,誰不要殺人,毛一山也不是心思細膩的人,更何況卓永青傷成這樣,恐怕也只是單純的感慨罷了。
3 M( _3 y( g9 N9 x+ K2 C& ^5 N" `; B# Q- U9 c+ J8 N
黑暗中,什麼也看不清楚。
$ p1 u+ p( A$ Q1 { s5 a# j& h7 y6 v& j# t: z
在那黑暗中,卓永青坐在那裡,他全身都是傷,左手的鮮血已經浸潤了繃帶,到如今還未完全止住,他的背後被女真人的鞭子打得傷痕纍纍,皮開肉綻,眼角被打破,已經腫起來,口中的牙被打掉了幾顆,嘴唇也裂了。但就是這樣劇烈的傷勢,他坐在那兒,口中血沫盈然,唯一還好的右手,還是緊緊地握住了刀柄。( c6 L% l8 u( S4 o+ n' v
8 l4 N* w, l8 z
他似乎已經好起來,身體在發燙,最後的力氣都在凝聚起來,聚在手上和刀上。這是他的第一次戰鬥經歷,他在延州城下也曾殺過一個人,但直到如今,他都沒有真正的、迫切地想要取走某個人的性命——這樣的感覺,此前哪一刻都不曾有過,直到此時。
* A' Q& C% I, R% h% m6 b. V2 h
, _$ @7 d, Q) l6 W0 Z 地窖上,女真人的動靜在響,卓永青沒有想過自己的傷勢,他只知道,如果還有最後一刻,最後一分力氣,他只想將刀朝這些人的身上劈出去……: X2 J+ X) f5 Y: K
4 U7 v7 v; ^# z2 j/ ?% _- N& k0 d
——我想殺人。: c9 p1 G) v! W L
+ [" t) a5 {0 Q( d$ j& ~! ~! T
這個晚上,他們掀開了地窖的蓋子,朝著前方無數女真人的身影裡,殺了進去……
) _. J- Q5 `, R% c& c; _6 }5 N4 d2 s8 ^* Q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