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幻奇幻] 貓膩 -【擇天記】《連載中》

1月23

第五卷 戰地黃花　第六十章 偉大的遺產

4 k& a1 P0 q( r  S; b　　陳長生站在光明裡，並且是最前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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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教宗在他的身後。

+ x. S( E0 f3 X5 A; }0 t. z　　大殿裡，數千名主教如潮水一般跪倒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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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廣場上，數萬國教騎兵與教士如潮水一般跪倒在地。

　　離宮外，數十萬信徒如潮水一般跪倒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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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著這幕畫面，教宗緩緩瞇起了眼睛，如飲醇酒，很是滿意歡喜。

6 ?& J+ c1 P$ H. L/ F5 E) ^7 b" K　　他的眼睛越來越瞇，直至閉上，然後再也沒有睜開過。

& d6 _4 q, V% R) l+ C　　那雙蒼老的眼眸裡的浩瀚的星海，至此再也沒有人能看到了。

　　陳長生轉頭望過去，握著神杖的手微微顫抖起來。

　　茅秋雨扶住了教宗的身體，向他搖了搖頭。

　　近處的人群裡隱有騷動，但沒有亂，以桉琳等大主教為首，所有的人依然跪著，只是……偶有飲泣之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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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洗煉道心的頌聲，滿是懷念與悲傷的哭聲，在宏偉的光明殿裡越飄越高，然後被一道鐘聲暫時請回塵世。

& f" j+ Y. q: E- S" z% d; r6 y　　無論是離宮的聖鐘還是教樞處、天道院的聖鐘，都同時響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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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鐘聲迅速傳遍整座京都，然後傳向更遠處，把教宗陛下回歸星海的消息送到大陸的四面八方。

　　擦擦擦擦，無數聲金屬摩擦聲彷彿同時響起。

3 i5 F+ X% J: E5 g# ?　　在離宮殿間廣場的國教騎兵們抽出了自己的兵器，人海裡生起一片黑色的潮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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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無論是神弩還是鐵槍或是刀劍，都是那樣的寒冷，那樣的鋒利，直直地向著夜空，向著那靜穆不變的億萬顆星辰，這不是人間對星海的示威，而是助威，或者說這是一次盛大的壯行，送君離開千里之外。

　　草月會館、桂清宮、苔所、清水瓦臺、天道殿、秋寓，是離宮裡最重要的六座宮殿，便在這時，六道極為神聖宏大的氣息從這些宮殿裡生出，向著冷清寂寥的夜空而去，然後不知道在何處相遇，變成了可見的六道光。

# _# y! F+ x: B　　那些光的顏色並不相同，看上去就像是一道彩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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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從來沒有人見過夜裡的彩虹，離宮跪倒在地面上的人們，京都裡跪在各處的民眾們，紛紛擡起頭來，震驚於天之異像，感傷地想著，這或者便是人間對教宗陛下最後的送別吧？

　　陳長生知道那並不是彩虹，而是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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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那六道氣息從草月會館等六座宮殿裡生出的那一刻，他以及京都所有聚星境上的修道者，都清楚地感知到了那種力量。這力量來自於六座宮殿裡的國教重寶，也來自離宮之間的那片地面，更準確地說，自地面下方的那座陣法。

　　道門存世無數年，被尊為國教已近千年，而在之前也曾經是好幾個著名王朝的國教，要說歷史底蘊之深厚，資源累積之豐富，在某些方面，即便是現在的朝廷都不見得比得上，有這樣的陣法、有再多不為人知的神器都不奇怪。

　　比如這時候插在床頭的那根火把——白日焰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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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件魔族的聖器在淩煙閣裡存放了很多年，是皇輦圖的重要組成部分，天書陵之變那夜，天海聖后擲出霜余神槍，毀了淩煙閣，閣裡的那些畫像被盡數燒成飛灰，霜余神槍不知所蹤，在人們想來，應該被重新藏在了皇宮裡。

　　誰能想到，白日焰火竟是歸了離宮。

4 z+ J3 B: `( g# |3 e　　曾經的魔族聖器，後來的大周重寶，現在只是一件普通的照明事物。

　　聖潔熾烈卻不刺眼，而且沒有任何溫度的光線，落在教宗蒼老的面容上，相信不會讓他覺得有任何不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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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長生坐在榻邊，唸完了第九遍長生經，站起身來，望向白日焰火以及被它照亮的幽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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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s! W( S, A- _　　國教是教宗陛下留給他的遺產，白日焰火自然也是這份遺產裡的一部分，神冕、神杖、六座宮殿裡的重寶，離宮裡的陣法以及此時還在離宮內外跪拜不肯離去的億萬教士與信徒，也是如此，還有權力。

　　但他記得很清楚，應該還有份遺產，現在卻不知道去了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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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A" U/ V  u! Q5 b2 c( ~- b　　教宗陛下曾經很清楚地表達過自己的意思，他死後，那件事物要由陳長生保管。

　　那盆青葉去了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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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道聖潔的氣息在夜空裡構成一道美麗的彩虹，彩虹的一頭在離宮，貫行星海之間，最終還是落回了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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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京都很多地方都被這道彩虹照亮著、裝飾著，很難分清楚，哪裡承受的光線與祝福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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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h, }# B) C) `) I　　大地上的所有人都可以看到浩瀚的星海，但星光從來沒有普照世間過。北新橋近皇城的那口廢井底，終年不見陽光，也看不到星光，今天卻很神奇地多出了很多光線，那些光線正是來自離宮的那道彩虹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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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 Z7 k: O% j) _　　過往數百年間漆黑陰森寒冷的地底空間，沒有因此變得溫暖起來，但至少不再那般可怖，尤其是那些光線照亮了地面的霜雪，也照亮了霜雪之上的很多物事，那些物事讓這個與人間隔絕的地方，顯現出人間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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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到處都是高低不同的爐竈，看著就像是白蟻的巢穴，還有各種廚房用具，鍋碗瓢盆樣樣不缺，火力特別旺的塗州炭堆成了小山，大小厚薄不同的鐵鍋足有十幾個，像湖面一樣大的特製桌面上堆滿了普通人能夠想像的到的無數菜餚。

　　在對面約三百丈的地方，應該是書房類的地方，沒有墻，自然也沒有掛書畫，只有無比漫長、看不到頭的書架，架子上堆滿了書籍，順著書架，又有各種風格的傢俱依次向著前方排列，書桌，椅子，貴妃塌，直至很遠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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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h, E& v9 \+ n5 }6 z4 |　　那裡有一張特別大的床，甚至不比國教學院那面湖小多少，這張床特別華美，雕工極盡繁華，床上鋪著三十六層被縟，床欄上鑲著七十二顆夜明珠，只憑眼睛看，便能想像得到，躺在上面，會是多麼舒服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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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K6 X; c; V" }( f  d3 J　　叫做吱吱，也叫做硃砂或紅妝的黑衣龍族少女，這時候便躺在床上，但很明顯她並不覺得很舒服。不是因為三十六床被縟的最下方有顆不起眼的豌豆，也不是因為陳長生最後一次送來的藍龍蝦不夠新鮮，而是因為她這時候很緊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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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p! i% X+ J: \2 @6 I　　來自離宮的彩虹照亮了地底的洞穴，也照亮了十餘里外那面她不想面對的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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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b  H4 N& J% S, q% D( U( [$ `　　她是世間最高貴、神通最厲害的玄霜巨龍，可以看見數千里外的一片銀葉子，自然也能看清楚，那面墻這時候正在發生的變化——那片被霜雪覆蓋的石壁上生出了一叢青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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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卷 戰地黃花　第六十一章 救贖以及新的傳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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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s7 y! i: M& }5 q& Z0 u/ O　　那面石墻上刻著秦重與雨宮這兩位前代神將的繪像，繪像的手裏牽著兩根鐵鏈，捆著她的腳，這是王之策當年佈下的陣法，數百年來，包括小黑龍自己在內，沒有任何力量能夠把這兩根鐵鏈從墻上拔出來，陳長生哪怕用了西流典和自己的血，也只能期望於兩年之後能不能看到可能，按道理來說，附著如此強大的陣法的石壁必然隔絕一切外來的生機，不可能生出任何植物，但現在長出了一叢青葉。

- Z  P/ i' \$ k6 u( N5 u- N　　那叢青葉只有三片，原本很肥嫩，現在看著有些瘦弱，似乎損了很多精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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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或者是因為那叢青葉的根系太過發達的緣故？

2 e* C: p% d  N! ?　　無數的細細的近乎肉眼難見的根系，從那叢青葉的下端生長出來，順著石壁上的繪像不停蔓延，有的尋覓到最微細的裂口，深入石壁內部，便會探進去，然後在彩虹化作的光毫照耀下，近乎瘋狂地生長。

, n1 P9 {6 d/ n% y　　來自離宮的那道彩虹與那叢青葉，正在試圖破除這裏的陣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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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黑龍不知道這是怎麼回事，這是為什麼，所以她很惘然，然後緊張，小臉蒼白，雙眉之間那粒硃砂痣越外醒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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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普照世間的不是星光，而是彩虹。

　　彩色的虹合在一處便是無色，悄無聲息、無人察覺地照著北新橋，也照著霜花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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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V' _  M4 Z  ~. D, l8 \* g　　霜花店有座看似不起眼，實際上戒備森嚴的園林，名為桔園，是莫雨當年的居所，也是現在軟禁她的監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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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0 i$ R9 ^, k* n( R1 \% z8 p- i; m* r　　桔園裏的陣法在無色無形的彩虹照耀下，彷彿烈陽下的薄雪，悄然融化，沒有驚動任何人以及雪裏冬眠的蛙。

& G* ?. s1 y3 W7 G8 [　　窗上懸著幾串桔子皮做成的小燈籠，很是可愛，光線從裏面透出來後是紅的，比真實更加溫暖。

　　莫雨跪在蒲團上，對著離宮的方向，閉著眼睛，長長的睫毛微眨，覺得無比溫暖。

! J  S# P# z  Q3 n8 i　　這是教宗陛下對她最後的救贖，或者與當年她安排陳長生進入國教學院有關，或者無關，但都是救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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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道彩虹消失了，草月會館等六座殿裏的國教重寶漸漸平靜。

　　北新橋寒意更甚，雪地裏的那個黑窟窿似乎都要被凍得裂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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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j& e4 d% I1 E! V% a9 |  c* |0 k　　霜花店的桔子樹上掛著新結的霜，這是罕見的美麗的畫面，窗前的燈依然溫暖，蒲團上已經沒有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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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6 G! a0 L& S, {　　教宗陛下的葬禮很快便舉行，因為一切都早有準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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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帝城與南方的使團在慶典之後一直沒有離開京都，也是因為大家對此都有心理準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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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是因為早有準備，所以世人們雖然悲傷，但並不如何震驚，也沒有太多惶恐不安的情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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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從秋天到冬天，大周連續失去兩位聖人，八方風雨更是死傷慘重，如果再算上提前離開的蘇離與南方聖女，短短數年時間裏，人族的巔峰強者數量急劇地下降，但在世人看來，現在的魔族因為內爭損失更大，哪裏有膽量南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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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M! |0 a4 A/ k5 o! q% h, {　　有人不這樣看，比如已經回歸星海的教宗陛下本人，除此之外，知曉內情的人隨著時間的推移也變得越來越緊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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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離宮已經發出大誥，整個世界都已經知曉，陳長生就是國教新一代的教宗，雖然他還沒有正式繼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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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令人感到震驚不解的是，沒有人在教宗陛下的葬禮上看到他的身影。

　　這是很難以想像的事情，但無論離宮還是朝廷，對此都保持著沈默，雙方之間彷彿存在著某種默契。那種默契是什麼？是王破和陳長生殺死周通的那個夜晚，教宗與商行舟一番長談後達成的協議？還是雙方都在等待著那一刻的到來？

2 K0 z+ ~( v! Y& l7 }$ q; q$ b　　新年即將來臨，黃紙撕落一頁，冬陽再次升起，很多事情都會變得不一樣。

+ h$ Q' ?" e6 t8 G) D/ S　　那天，大周王朝將會正式改元，年輕皇帝的地位將會變得不可動搖，離宮舉行繼位大典，國教將會迎來新的主人。

# Z1 J$ b+ X: Q8 N: @6 u2 k. s6 ], o　　那位年輕的皇帝與年輕的教宗，是師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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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歷史上，這樣的事情從來沒有出現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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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也意味著，當朝的皇帝與教宗，都將是商行舟一個人的學生。

　　這也是歷史上從來沒有出現過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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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無論從任何角度去看，這都是世人能夠想像得到的人生最巔峰，甚至在這件事情確實出現之前，根本無法想像。

6 b. d! `1 a% H. ^% r　　帶領整個世界推翻了天海聖后的統治，預言到甚至有可能參與了魔君的覆滅，揮手收服天機閣，再加上親手教養的兩個徒弟將會成為世俗與神聖裏權柄最重的兩個人，如今的商行舟即便不是神明，也已然是傳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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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些遺憾的是，世間終究沒有真正的完美，星空之上的命運不會允許這樣的事情發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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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個問題終究需要解決，不管人們如何不理解，陳長生為何要與自己的老師對著幹，不管人們如何想不明白，商行舟為什麼如此不喜歡、甚至厭惡這個事實上很得人心的徒弟……總之，這個問題必須解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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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B' {4 c7 \2 m( F　　這不僅僅是他們師徒之間的問題，已經關繫到整個人族以至整個世界的命運。

　　新年那天究竟會發生什麼事情？大周王朝的第一次內部戰爭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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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風雪不停地落著，草月會館、桂清宮、苔所都被染成了白色，雪地上可以看到一行孤單的足跡。

# V4 B$ m; v& ]' `0 I3 c0 U　　離宮外的街道上空無一人，那些著名的石柱之間隱隱有無形的力量在不停地波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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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i9 o% T3 U1 A4 F4 a; p, b) H; r　　無論是教士還是諸殿的職事、青藤六院的師生，還是兩萬餘名國教騎兵，沒有任何人外出。

! D, R7 M# n' ~2 Z+ c2 c　　朝廷在京都各處的軍營保持著最高級別的警戒，更有數名神將率領著天下聞名的玄甲重騎，從北方雪原南歸，駐紮在了黑山谷一線，如果按照路程計算，這道恐怖的鐵甲洪流竟是二十天前便已經離開了北軍府，而那時教宗陛下還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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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京都裏的氣氛異常緊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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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J' K* @; m4 A　　新年到來前的最後一個傍晚，依然落著風雪，甚至可以稱得上暴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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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Y9 S, P% F, X　　今年的京都格外嚴寒，沒有人知道，有很大程度上是因為皇城不遠處的那口廢井。

3 D# b5 i% w% W" H8 i5 [　　落日的餘暉非常艱難地穿透雲層、雪片，落在了宮墻上，灑下一抹極淡的暮色。

　　忽然間，一道難以想像的寒冷氣息，從那口廢井裏瀰漫了出來。無論是枯葉還是泥土，都被瞬間凍的無比堅硬，就連冰雪彷彿都被以另一種難以理解的形式再次凍了一次，甚至就連暮色彷彿都要凍凝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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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J- o1 F! J# G! ~9 k　　一道清脆至極的聲音，從井底深處傳到地面，已經很是微弱，甚至不及隨之而來的哭泣聲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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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O( h# w& j, e　　那是一個小女孩在哭。

0 T$ h) `! m1 @; G  Q% M　　她一直不停地哭，傳達出來的情緒卻時時不同，有時候是特別的開心激動，有時候是特別的悲傷難過。

　　皇城上的軍士以及宅院裏的民眾，都聽到了小女孩的哭聲，卻不知從何而來，遍尋不見，更不想明白，如此寒冷的天氣裏，怎麼可能有小女孩可以在外面呆著，還能活著，還能不停地哭，從暮色裏一直哭到深夜，依然沒有停歇。

. T: `5 V1 M. @+ K% r3 [　　那天之後，北新橋一帶除了惡龍的傳說，又出現了新的傳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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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1 X0 W7 |" l& F　　新傳說的主角是一位被狠心的婆婆害死的童養媳。

1月23

第五卷 戰地黃花　第六十二章 雪夜談話

5 P# n4 y0 a% |7 O% G+ g　　夜深寒意更重，廢井旁的冰雪已經凍的彷彿堅石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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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a6 ]  Z/ C( u4 c2 D7 h# {6 o　　一隻小手出現在井沿，在皇城燈光的照耀下，很是白淨，甚至要比滿天的冰雪都還要更白，彷彿也更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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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n9 x, l: Z) p& e- b  [　　隨著那隻小手的用力，冰雪簌簌而碎，一個小姑娘從井裏爬了出來，這畫面，真的很像一個恐怖的故事。

: N% K- ]# Q" J" v$ n! s/ ~$ n) h　　小姑娘站在雪地裏，呼吸遇著空氣，變成一團冰晶籠成的霧，不是因爲她的氣息有熱度，而是因爲太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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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z/ h- d9 K6 S& R% u1 s5 w9 P, \7 o　　她穿著件黑色的衣裳，有些破爛，很是陳舊，在這滿眼的雪白裏，非常醒目。

　　時隔數百年，吱吱終於離開了陰森、對她來說格外逼仄的地底世界，來到了真實的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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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 e+ m# w& O5 J. j5 U1 r7 k: A　　此時的人間，早已經忘記了當年那條傳聞中格外暴虐的玄霜巨龍，她對此時的人間，也充滿了陌生的感覺。

　　她的神魂曾經被天海聖後強行抽離龍軀，進入那只黑玉如意，陪著陳長生去了一趟周園，在那段日子裏，她見過京都的街巷，湖畔的青樹，汶水的繁華以及那座暮色下的山峪，但對於現在眼前的一切，她依然是陌生的。

* O  F& H7 _* \; m+ ~) D　　這時候的她不是一縷神魂，而是真實的以及全部的。

　　她的赤足能夠清晰地感覺到雪地傳來的鬆軟觸感以及溫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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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u  ?+ }4 ?" p' Z, I　　她的髮梢能夠清晰地感覺到冬風帶來的輕柔感以及愜意。
9 ]2 z* g; T: s% V9 E
0 H" f+ F. C; N# G- W3 n2 M5 D# @# C/ j　　她能用自己的眼睛而不是意識看到真實的風雪，她甚至能夠看到雪雲後方那片真實的星空，數百年不見的繁星啊，原來你們還在同樣的位置，散落著一樣美麗的銀輝，南方群島的家鄉可還會是從前的模樣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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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陌生感與真實感在她的意識裏不停地糾纏、衝撞，然後變成最真實的怯意。

& ^# j" n! a2 s+ h( v  Y+ a4 D, n　　她並不知道，在不遠的將來自己將會成爲人族世界裏新的傳說，雖然作爲一名高貴強大的龍族，她的存在對人族來說本身就是一個傳說，她只是害怕這個陌生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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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 _- ~7 T' U9 A0 o- k　　——這個世界是人的世界，是充滿了人的人間，而人就是她最害怕的對象。

　　無論高貴還是卑微、強大還是弱小，生命在最脆弱、最惘然、最害怕的時候，總是習慣性地想要找到最熟悉的依靠，那個依靠可能是一棵樹，可能是一塊石頭，可能是一面窗，也可能是一個人。

2 t+ ~- z7 D1 D/ n& t# R　　周通臨死前已經神識恍惚，只知道往北兵馬司胡同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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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 c* A* E+ \+ o  i　　她這時候的意識裏也只有一個人的名字，那就是陳長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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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長生是她在這個世界上最熟悉、也是最信任的生命，而且基於某些隱秘的原因，她堅持認爲他對自己要負責任的，所以她回過神後，毫不猶豫便向著不遠處的國教學院走去，赤足在雪地上踩出一道清晰的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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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 R# E/ q1 ]! N9 j/ D" B　　國教學院以及相鄰的百草園，現在都戒備森嚴。國教騎兵以及朝廷的軍隊，把整個街區堵個了水洩不通，按照各自陣營沉默地對峙著，氣氛異常緊張，誰也不知道下一刻會發生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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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f( e' i7 W, U5 G' j) n8 y　　京都局勢不停地變化，隨著教宗陛下回歸星海，人心所向不知如何，但人們的判斷則是慢慢地向著朝廷方面在傾斜，國教學院的師生不停地離開，現在還留下的人數已經不足最開始的三分之一，十八名南溪齋的少女以及蘇墨虞自然留了下來，但他們很清楚，他們已經無法影響接下來的事情，真正能夠決定結局的那兩個人，此時正在湖畔的大榕樹下。

; A9 S+ x9 e  ?) t, H5 G　　今夜京都無眠，因爲很多人都知道，那對師徒正在進行最後的談判。

　　最近數日風雪很大，國教學院與京都別的地方一樣，都積了層厚厚的雪，湖畔的枯草被盡數掩蓋，只是在微微隆起的地方可以看到一些枯草的尖，給人一種特別倔強的感覺。

　　大榕樹的樹葉早就已經落光，光禿禿的枝丫還是那般的結實，足以承受好些人站在上面。

　　陳長生不在樹上，而是站在樹下的雪地裏，因爲他的老師也站在雪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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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 N+ I( L2 A. ]& H: ~　　這是天書陵的那個清晨後，他們師徒二人第一次相見。那次在神道上他們擦肩而過，彷彿陌路，目不斜視，今次才是真正的對視，可以清楚地看到，現在的對方與西寧鎮的時候已經有了怎樣的改變。

　　陳長生已經是教宗，但他沒有穿神袍，戴神冕，執神杖，而是穿著國教學院的院服，黑髮被梳的一絲不苟，然後結了一個最簡單的道髻，穿過黑髮固定道髻的不是什麼珍貴的烏木叉，而是一隻普通的木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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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商行舟滿頭黑髮，不見霜色，同樣梳的一絲不苟，眉眼之間儘是貴氣與沉穩，說不出的瀟灑與隨意，但衣著也很簡單，只是一件青色的道袍，彷彿他並不是真正的當世第一人，而只是一個普通道士。

　　如果有人看到這幕畫面，應該會生出一種感覺，這對師徒，其實從某種意義上來說很像，這種相似不僅僅在於外表，更在於眉眼間那抹極深的漠然和隱藏在平靜外表下的疏離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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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長生準備開口說話，卻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 H0 G+ m# u0 c6 P　　他和站在雪地對面的那個人已經有數年時間沒有說過話了。對修道者來說，數年是很短的時間，但他總覺得很漫長，漫長到西寧鎮那座舊廟的相關回憶都變得有些模糊，至少是某些方面的回憶已經難以追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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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還清楚地記得把舊廟裏的道藏搬走之後，墻上斑駁的痕跡，他還清楚地記得離開前的那天晚上，師兄炒了四盤樣式與味道都不同相的青菜，其中一盤裏放了很多的蒜，卻忘了最後與師父說的話是什麼內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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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個時候，商行舟說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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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是我從溪邊揀回來的，雖然我事先就知道你會在那條溪裏，但沒有我，你或者被溪水淹死，或者被那條老龍吃掉，總之是我救了你一命，而且是我把你養大成人，所以你的命是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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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 {! v' ]. T3 Z( E　　今夜是最後一夜，明天會是新的一天，如過往無數天同樣的新的一天，卻是新大陸的第一天。這場雪地裏的談話，將會決定京都甚至整個大陸的人們能不能夠如過往這些年一樣，安寧喜樂地迎來新年的朝陽。

　　誰都沒有想到，這場談話開始的如此突然，進行的如此強硬，以至於開場白聽著就像落幕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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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月23

第五卷 戰地黃花 第六十三章 師徒戰心意

* d) C2 Z. |  G; @2 A　　你的命是我的。

, a  H* ~; B( `+ Y　　說這句話的時候，商行舟的神情很平靜，就像在講述人世間最簡單卻又是最不容置疑的真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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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像太陽東昇西落，星空永世不變，雞蛋要用菜油煎才最好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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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聽完這句話，陳長生很自然地想起那年離山內亂中最著名的畫面。

: b  c: J+ E6 Z, H　　君臣、父子、師徒，是世間最難突破的三條規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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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時秋山家主說了父子二字，像秋山君這樣了不起的人物，為了破掉這兩個字，也不得不一劍刺穿自己的胸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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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d- }& ]2 K. T　　陳長生該如何辦？

　　其實所有人都知道，他們師徒二人間一旦矛盾完全爆發，商行舟必然會用師徒之義砸將過來。蘇墨虞等國教學院師生、離宮裡的教士們，對此都深感憂慮，可也無法替陳長生想出好的方法應對。

; S% E4 i) L# t) E  O　　陳長生對此當然也有心理準備，設想過很多次這樣的畫面，所以並不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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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s+ x7 Q* E. ^# \" h% v' r　　他沒有說話，更多是因為在回憶。

　　聽著師父的聲音，想起離山的畫面，看著湖畔的冬樹，想起唐三十六說過的話。

, U9 X. I2 I. c' a" A　　那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當時，他和唐三十六站在大榕樹上，看著落日下的京都，近處的皇宮以及遠處的離宮。

　　唐三十六說了很多話，很多與警惕有關的話，也可以理解為是對他師父的壞話。

　　緊接著，陳長生想起了教宗回歸星海的那一夜，他一個人在離宮的雪地上走了很久。

　　在那之前，他便已經對教宗說過，會如何理解以及對待這段師徒關係。

　　他不是秋山君，商行舟也不是秋山家主，自戮一劍的方法沒有意義。

( s" U) d2 V1 ?: A9 k9 {7 [" c　　他不知道師兄餘人在皇宮裡也嘗試過類似的方法，即便知道，也不會效仿。

* n2 q' ^" E( w4 C0 ?/ Q/ Z! d3 p　　因為這種方法必須建立在一個基礎上——秋山家主疼愛秋山君，商行舟疼愛餘人。

　　陳長生很冷靜地確定一個冷酷的事實，他的師父從來沒有喜歡過他。

　　在徹底想通這件事情的那一刻，他獲得了真正的自由與平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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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n: J5 ?: e& S/ I, j　　那麼就像他對教宗說過的那樣，就像唐三十六教他的那樣，說話吧。

: Y* z7 X' M' _! ^　　「謝謝你。」陳長生看著商行舟說道。

6 }% f+ I% Y: r8 i: |/ C　　不管那些噁心醜陋的陰謀、對嬰兒的無恥傷害，你在溪裡救了我，把我養大，那麼……謝謝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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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後，就沒有然後了。

7 G, T5 p! h4 b' C2 {　　他神情平靜地看著雪地對面，眼神明亮，沒有再說一個字。

　　長時間的安靜過後，商行舟微微眯眼，緩聲道：「這就完了？」

　　陳長生想了想，問道：「您是想要把這些年的生活費要回來？那麼，一共是多少錢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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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說話的時候，他的神情很認真，一點都不像是在開玩笑。

　　因為這件事情本來就是不能開玩笑的。

: Z7 k4 Y% H6 `3 {% l　　就算我承認你救了我的命，但我已經謝謝了你，你還想要怎麼樣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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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要生活費？你說啊，我全部還給你，我已經有錢了，我還有一個特別有錢的朋友。
3 A) |1 U% s9 Y. K
　　當年在大榕樹上，唐三十六說這番話的時候，眉都飛了起來，彷彿要燃燒在暮色裡，得意非常。

' i. `2 a; m1 c) _　　陳長生想起當時的畫面，唇角也忍不住揚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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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商行舟也開始發笑。

　　他的笑聲很清朗，完全不符合他的年齡與經歷，與陳長生記憶裡的那個沉默而不起眼的中年道人完全不同。

8 _6 y& _. \* e* K　　大榕樹上承著的積雪簌簌落下。

; R4 D1 ~) g  F/ F5 O　　笑聲驟然停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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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整個世界，只有你我師徒三人清楚，為何我不會讓你留在京都。」

1 G( c1 l. [$ U% Y  p　　商行舟看著陳長生冷漠說道：「因為你是陛下唯一的弱點或者說漏洞。」

　　很多人不理解商行舟對陳長生的態度為何會如此強硬，那是因為他們不知道餘人與陳長生之間的感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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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前些天大雪紛飛時，年輕的皇帝陛下站在雪地裡，攔住了商行舟的去路，秋山家主進貢的玉珮輕輕搖擺，他的決斷與意志暫時保住了陳長生的性命，也再次加深了商行舟的忌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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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p# B& F% p: A7 s6 ]; v　　如果將來有人用陳長生來威脅餘人，會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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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然，現在陳長生已經是國教的教宗，按道理來說，沒有任何人可以再利用他。

　　可是，如果陳長生自己生出別的想法，以教宗的權力再加上餘人對他的情感，結局又會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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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長生懂得，但不接受，對商行舟認真說道：「師父你應該很清楚，我不是這樣的人。」

　　商行舟的神情沒有任何變化，說道：「人都是會變的。」

  ^: R8 d# k# R$ ^　　他在這個世界已經活了千年，看過太多風景變化，滄海桑田，見過太多人心變故。

　　他很清楚，隨著地位權勢的改變，甚至有時候往往只是因為座次的緣故，曾經忠心耿耿的下屬便會心生叛意，曾經生死與共的戰友便會刀槍相向，兄弟反目這種事情在大周朝的歷史上早就已經屢見不鮮。

　　陳長生沒有見過那些風雨裡的舊事，依然還是如初春新風一般的年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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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u+ c8 K) C" b# @6 Z* T　　雖然他現在已經見過很多腐朽以及黑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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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 i9 Q2 s5 G6 O5 @7 i　　他對商行舟認真說道：「我不會變成那樣的人。」

　　商行舟說道：「我不相信你。」

, ]) J/ U: D2 _' f" V6 L　　陳長生說道：「那難道您就不會對皇位起覬覦之心？」

　　商行舟說道：「不會，因為那樣會違背我的道心本意。」

　　陳長生說道：「師父你相信自己能夠順心意而行，絕不會貪戀世間的權勢榮光，那為什麼不相信我？」

　　商行舟說道：「因為我很清楚自己的心意落在何處，而你還太年輕，根本不知道自己的心意為何，又如何能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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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k' ?. k6 k. y. e7 u  y/ n' ~7 ]% |　　陳長生現在自然知道，自己這位師父的畢生追求便是完成太宗皇帝陛下的遺志，滅掉魔族，為人族謀求一個真正光明的未來，替大周建立下萬世不變之根基，為此不惜任何代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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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凌煙閣上的那些畫像，畫像裡的那些傳奇功臣，有多少人是死在那位計道人的手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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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f- r" [8 Q$ S% Y: i7 I  y* z　　為了推翻天海聖后的統治，這個世間已經有多少人死去，還會有多少人死去？

　　商行舟堅信自己做的這些事情是正確的，堅信自己是正確的，沒有任何愧疚，更沒有任何壓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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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的道心始終通明，輕若鴻毛，隨意而轉，上碧穹游七海，又如磐石，便是洪水滔天又能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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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長生修的也是順心意，自然懂得。

　　因為懂得，卻不會心生慈悲，只會生出一股銳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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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清楚地看到了商行舟道法裡唯一的那個漏洞。

: p) Q3 w6 C: ?; P. Z& p　　西寧鎮的舊廟教會了他很多，商行舟也教會了他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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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I  ^) p0 w2 x# n$ F, b　　「你不喜歡我，因為我是師兄唯一的漏洞，但還有一個更重要的原因。」

1 r# b7 G9 k& B  Z$ ~　　陳長生看著師父的眼睛，說道：「你害怕看到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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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月23

第五卷 戰地黃花 第六十四章 最深的陰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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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s' B: I* E% }3 S' ]1 g6 k　　那天林老公公奉旨進入國教學院的時候，陳長生就說過類似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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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商行舟當時在離宮，正在與教宗對話，對此的反應和現在很相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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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真是幼稚。」

" }! P1 b4 f$ O4 |" k% ~　　陳長生的眉眼間依然留著幾分稚意，但誰都能看得出來其間的堅定。

　　他知道自己的看法是正確的。

　　天海聖后已死，教宗回歸星海，魔君墜入深淵，王之策隱居世外，當今世上能與商行舟分庭抗禮的人物已經極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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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道心通明，道法無礙，境界高深莫測。

　　他統治著大周王朝，擁有白帝城的友誼。

. V: n) u+ ?% h! o  Y2 g4 X　　他看似無懈可擊，甚至近乎完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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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他依然有破綻，有漏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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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I3 X* W0 l$ X: g- H  m　　那個破綻不是別人，就是他一直不喜歡的幼徒陳長生。

0 X5 K# f( n6 a/ K4 z　　西寧鎮舊廟旁有條小溪，溪上飄著花，順流而下。

　　廟裡藏著三千道藏，但師徒三人修的只是一種，都是順心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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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f) R0 Y- S. c5 Q: y　　順心意，是極為強大的道門神通。

　　唯立於星空之下，俯仰無愧，迴首無憾，方能無所畏，無所懼，道心通明，道法無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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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西寧鎮舊廟的十餘年裡，商行舟不曾教過餘人和陳長生任何道法，只是讓他們頌讀道藏，然而一旦他們開始接觸具體的修行法門，便會以一種令人瞠目結舌的速度提升，陳長生三年破境聚星，餘人在天書碑之間自由行走，全部都是來自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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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K, {3 {: A. ?9 A# v1 ~　　相對應，這種道法對心意的要求極高，彷彿高山之巔的雪蓮，不能被任何塵垢沾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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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J9 K* R# h, S3 P, N　　如何才能做到不為外物所惑，如何才能擁有不可撼動的意志與自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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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字記之曰心。

$ o6 x: [8 B: _+ t. y6 }$ t! p　　只需要你能夠說服自己。

　　你能說服自己這樣做是對的，是符合自己心意的，那麼……自然順心意。

2 i5 p# V, S- j) }* U* W　　這聽上去很簡單，實際上並非如此。

" l" p, W, L0 }2 O% N3 R- C( q　　如果往靈魂的最深處望去，如果是在與世隔絕的暗室裡，有幾個人能夠真正地說出無悔二字？誰能堅定地認為自己做的所有事都是正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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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數百年前，商行舟還是國教正統傳人裡的第一位，他本可以按照即定路線行走，直至成為教宗陛下，但他選擇了另外一條道路，他用計道人的名義生活在這個世界上，當吳道子在凌煙閣裡畫出一幅幅畫像的時候，他便負責把畫像裡的那些人送歸星海。那些畫像裡的人都是人族的英雄，都是大周的功臣，就這樣死在陰謀裡。其中有些人比如秦重和雨宮神將自願赴死，其餘的那些國公呢？

$ d+ a3 C8 F/ u, M! F5 q　　凌煙閣裡的英靈一直在看著商行舟。或者更早就已經在百草園裡死去的那些怨魂，也一直在看著商行舟。今次的動亂裡死去的無辜者，想必也會在看著他。但這些依然無法影響到商行舟的道心，因為他有很多理由可以說服自己。

　　他瞧不起絕情滅性的所謂梟雄，最厭憎黑袍那樣不敢見天日的謀者，他把自己視為太宗皇帝陛下的繼承者，心懷天下自然可以不顧小節——為了大周王朝存續萬載，為了人族的光明將來，這是必然的代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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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5 o* l/ f& P8 A& `9 E" o　　可是有一件事情，到現在為止，商行舟都還沒有找到合適的方法來說服自己，那就是陳長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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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的，溪裡飄著的木盆，盆中的嬰兒，黃金巨龍垂下的龍鬚，一切都是陰謀。

　　但他第一眼看到的陳長生，不是魏國公，不是王之策，不是天海，不是權重一方的將軍，不是富甲天下的巨豪，不是長袖善舞的貴妃，不是面目可憎的太監，不是慷慨激昂、清談誤國的書生、不是老成持重卻愛惜羽毛的大臣，只是個……嬰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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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M0 y* N+ K. X2 d　　一個連眼睛都還無法睜開的嬰兒，一個無知無覺無識的嬰兒，一個無善無惡無念的嬰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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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找不到任何理由說服自己這樣做是正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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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E4 F  g6 T( U3 f# P　　這十四年裡，他每看到陳長生一次，便會生出一次疑問，道心上多出一道陰影。

! j. l6 p9 F; Y7 Z2 X' H　　西寧鎮的舊廟生活很簡單，不見比相見難無數倍。

　　陳長生從一個嬰兒成了一個春風般的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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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 F! C% T. N3 A) ?0 A0 _1 g, Z! j　　商行舟道心上的陰影，已經已經濃的像是夜色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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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知道老師你對我並沒有虧疚之情，此事無關善與惡，只是你無法說服自己，說服自己永遠最重要的事情。」

　　陳長生看著商行舟說道：「所以，我的存在對你來說，是很可怕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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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佛宗在覆滅之前，曾經有過所謂心障的說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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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現在就是商行舟的心障。

6 x' A( r0 Z* E7 R. a' ^$ X3 ^* Q  ^　　商行舟想要盡一切辦法除掉這個心障，如此才能真正保持道心通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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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希望陳長生死，又不能親自動手，因為那樣不會有任何效果，會讓心障變得越來越深，而且再也沒有機會被抹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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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數天前，就算餘人沒用那般決然的方式把他留在雪宮裡，他也不會去北兵馬司胡同，而是會去離宮。

, u- o& h4 ~7 ?' a; _' B9 a　　當初在天書陵神道上，他從神道上走來，看都沒有看一眼陳長生，也沒有阻止陳長生把天海聖后的遺骸帶走，便是已經想明了後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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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Z) v) f0 y  F5 W, x' u; ?6 T　　他要用這些事情為由頭，很自然地讓陳長生死在別人的手裡。

　　好些次，他都已經很接近成功。
8 o( q! y+ a, M7 `& ?3 V6 P% t
+ z0 @  X7 X& z8 J) i( d  d% p　　比如林老公公要為年輕的皇帝陛下掃除執政的障礙與威脅，借天海聖后遺骸一事發難，私下出手意圖殺死陳長生，卻沒有成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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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R7 q0 E" z' r/ f  u# \# E6 v( \　　比如藉著薛醒川的遭遇，以周通為引，讓陳長生主動出手，然後再殺之。

　　「可惜的是他們都沒有成功。」陳長生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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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H9 L5 x# X　　「我沒有想到，你早就已經看明白了這一切，不過無所謂。」

　　商行舟的神情有些遺憾，說道：「如果不是王破，你那天已經死在鐵樹的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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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公公在國教學院裡忽然出手的時候，陳長生就已經想清楚了所有事情，但此時看到師父的遺憾，依然覺得有些難過。

4 @- @) S9 [: L1 e* k$ V　　商行舟看著他繼續說道：「我向你師叔發過誓，不會對你出手，事實上也是如此，無論林或者周，都不是我刻意做出的的安排，一切都是自然之事，如果你堅持留在京都，這樣的事情會越來越多，而且並不為我的心意所左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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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u$ H% @" q# ?; F0 v　　這句話難辯真假，也不需要辯真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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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的心意總是在真真假假之間浮沉，縱把那花色香都看化，也無法看透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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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雪湖對面的院牆上，出現了十餘位青衣道人的身影。

- v4 b3 c: ?9 o9 G5 ~: H% _4 E　　那些青衣道人境界高深莫測，衣袖輕飄間，隱有殺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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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卷 戰地黃花 第六十五章 風雪裡走來的黑衣少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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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k2 F, r9 G- W6 V% u. W　　「真的要這樣嗎？」

　　陳長生的視線落在雪湖對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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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些青衣道人的存在已經不是秘密，很多人都知道，他們來自東都洛陽，一個曾經藉藉無名的小道觀。

　　「我說過，我沒有安排過任何事情。」商行舟說道。

　　桃李不言，下自成蹊，太陽的高度決定著很多植物的生長角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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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 M% w& r) @! L2 O% \, U　　像商行舟這樣的大人物，什麼都不用做，不用安排，自然會有很多人願意為他殺死陳長生。

& r* C; ~; ?# z　　因為他已經通過很多事情，表明了自己的態度。

# w5 U! O: Z& O* u/ A6 t7 X1 Y　　陳長生收回視線，望向商行舟說道：「哪怕這會是一場戰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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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依照教宗陛下的遺旨，前來國教學院與商行舟進行這次重要的談判，自然有所安排。

* r+ ]  D2 A* r　　離宮裡已經嚴陣以待，國教騎兵隨時可以發起衝鋒，青衣道人們來到湖畔的同時，相信茅秋雨等人也已經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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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重要的是，他現在是教宗，如果商行舟依然堅持要殺他，那麼必然會引發一場毀掉整座京都的戰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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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離宮裡會有很多人支持我。」商行舟很平靜地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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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為大周王朝當今唯一的聖人，皇帝陛下與教宗的老師，商行舟現在的聲望已經高到一種誇張的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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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R! k# R$ l& O# N. [: T, I6 I9 N# O　　而且他是國教正統傳人，無論從哪個角度看，都有資格入主離宮。

　　不要說離宮裡的那些普通教士，就算是那些紅衣主教，甚至就連五位巨頭裡，只怕都有些人願意接受他的降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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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不過教宗陛下的遺言以及後續手段非常強硬，大誥亦已頒行天下，現在的國教才能保持著團結以及統一。

　　如果商行舟真的行險——即便他無法親自出手，也有足夠的力量，強行把陳長生殺死在國教學院裡——只要動作夠快，動靜夠小，那麼接下來會發生怎樣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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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 g6 {7 v3 B' E6 [　　風雪籠罩著京都，也籠罩著國教學院，與風雪一道的，還有黑壓壓的、難以看清楚數量的軍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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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P& C( @9 w, q　　一個小姑娘從風雪那頭走了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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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姑娘一身黑衣，微低著頭，略有些寬的衣領變成了一個黑色的帷帽，遮住了她的容顏。

4 \1 M. @8 \. K/ j3 N8 |6 f. v& X　　很神奇的是，她順著長街一直走到百花巷口，沒有一名騎兵發現她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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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 o& b5 f, c/ z- \6 g　　直到來到近處，巷口的朝廷高手與離宮教士才看到了雪地上的足印，發現了她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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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站住！」有人沉聲喝道，不知道是朝廷的將軍還是哪位紅衣大主教。
0 l; X0 w# C  C% Y3 K4 b9 |! J
  m- E% q7 l( F- |% W$ k' V( D　　今夜極有可能出大事，京都陷入在無比緊張的氣氛之中，這時候，忽然有一個小姑娘從風雪裡走了過來，任誰都會覺得詭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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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L8 [$ |1 x' M: D( u　　聽著這聲音，黑衣小姑娘身體微顫，繼續低著頭向著巷裡走去，腳步變得更加匆匆，感覺有些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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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然，這樣的反應也可以理解為囂張。

5 U: I2 m6 J7 a　　「找死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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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巷子裡的陰影中響起一道陰測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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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C! C$ F+ m& g9 T! t; C　　百花巷裡的建築在前些天的幾場風波裡已經被朝廷的騎兵盡數推平，只有那幢有些紀念意義的茶樓，還殘著半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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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 [) C5 ^. I, w8 m1 G' ]　　就在黑衣小姑娘走過那座殘樓的時候，隨著那道陰寒的聲音，一道更加陰寒毒辣的劍光，從陰影裡一道刺了出來。

4 h- @7 J5 P4 ?' w- f& ^) F. A  ]( b　　那道劍光異常明亮，與夜裡的風雪一混，卻又是那樣的不起眼，劍勢更是可怕至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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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更可怕的是，隨著這道劍光乍亮，巷口陰影裡隱隱有星屑瀰散開來。

　　率先出手的是一名聚星境的刺客，應該是來自天機閣。剛被朝廷收服的高手們，總想儘快地證明自己的價值。前些天他們在北兵馬司胡同對陳長生的那次圍殺，最終變成了一場混亂且無結局的亂戰，今夜他們不想再次錯過機會。

( W3 K, S) S' M" \. b0 Y　　接下來發生的事情，沒有任何人事先能夠預料得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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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無論是巷子裡的那些刺客、軍方高手、王府供奉，還是巷尾處的那些離宮教士、諸院強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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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陰寒的劍光到來時，那個小姑娘依然低著，把臉藏在帷帽裡，什麼反應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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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而，那道劍光就這樣碎了，變成了無數碎片，消散在了夜空裡，與風雪真正的混在了一起。

　　這裡說的碎是真正的碎，那名刺客的劍直接碎了，於是那些劍光才會隨之而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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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世上能夠應付聚星境刺客的人不多，能夠直接碎掉一名聚星境刺客的劍……很多人沒見過這樣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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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a5 y3 H  c  A  V, N3 y3 b1 p, ^　　這並不是真正的結局，因為劍光碎了之後，緊接著還有樣事物碎掉。

) V* j' a- G* k& o: c/ M　　那名刺客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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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d+ `) c2 o% b+ ]& \  Q5 H　　只是嗡的一聲輕響。

+ E9 |5 ?1 F7 _' l; J　　百花巷裡的風雪驟然間變成了粉紅的顏色，彷彿有誰向裡面灑了幾大桶顏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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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緊接著，數十截肉塊像暴雨一樣落在了地上，仔細望去，才能看清楚那應該是人類的肢體以及內臟。

　　鮮血狂飆，斷肢墜落，所有這些事情都發生在極短的瞬間裡。

　　然後人們才看清楚場間的畫面。

; h$ a3 }6 A5 M+ ~* f　　那個黑衣小姑娘依然低著頭，臉在帷帽的陰影中，無法看清，但向前方伸出了一隻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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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隻手很小，很白皙，如雪蓮一般，只不過這時候上面淌著血水，分外鮮明，格外觸目驚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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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M0 _6 w" r8 W* F& F$ I　　她的小手出現的地方，現在是一片風雪，先前就是那名聚星境刺客的位置。

/ O3 R+ S5 y7 w, V　　暗巷一片死寂。

　　片刻後，數聲驚恐與憤怒交雜的嘯聲響起，一名天機閣的刺客與兩名軍中強者化作三道風雪攻了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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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啪啪啪三聲輕響，就像是三顆葡萄熟了，又像是冰面上出現了三道裂口。

　　三道風雪驟然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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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u2 B2 v, J, k- R. m+ Q8 ?: M　　三名朝廷的高手再次變成三蓬血雨與碎肉！

' Z( }8 J3 j6 g8 L; e2 [　　沒有任何人看清楚那名黑衣小姑娘做了什麼動作，因為事實上，她什麼動作都沒有做。
4 W* c# D; i; M8 F9 Q# A
) _3 K( H+ r  I2 z! v% p　　她只是向著風雪裡伸出了手。

" E; X9 C7 ~' s2 G　　風雪便會聽從她的意志，抹殺其間的一切存在。

　　然後，她終於擡起了頭。

0 X. |0 ~, x+ L; d+ q: t　　黑色的帷帽落下，如瀑的黑髮落下，露出一張少女的臉。

9 A; X+ {  P" K% Y% s0 A: y　　那張臉無比雪白，彷彿終生未曾見過陽光，容顏清麗，卻自有一股無比凜冽的氣息。

　　最引人注意的是她的眼睛。

- y2 g6 q* ~' _; |# b. j4 y5 a% x　　那是一對豎瞳。

% _, X; n0 e: j; @0 o4 w  D0 [　　看上去異常妖異。

( Y" N6 Y* c" p/ [4 n& p1 x" I) w　　這時候她眼裡的情緒非常複雜。

2 }( U) o6 H6 b2 I6 ~　　有些追憶，有些不安，有些畏怯，又有些癲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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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w- F+ f9 O9 e2 Q0 t! `' _　　這種眼神，加上她雪白小臉上沾著的那些血水，看著無比恐怖。

　　忽然，她伸出舌頭，舔了舔唇角的一縷血水。

' J6 y! Q- L; v  A& ^6 `　　看到這幕畫面，隱藏在黑夜與風雪裡的高手們感到了一陣發自靈魂最深處的恐懼。

1月23

第五卷 戰地黃花 第六十六章 她這樣想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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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些高手或者來自軍方，或者來自天機閣，或者來自清吏司，不知經歷過多少生死廝殺、見過多少慘烈的畫面，按道理來說，再如何可怕的場景也不至於讓他們心生悸意，可黑衣少女只是舔了舔唇角的血，便讓他們感覺到無比恐懼。

( S: u- F9 @6 ]+ ]+ f7 C2 o/ G　　有些心志不堅的人甚至身體都顫抖起來。因為這份恐懼已經超出了經驗與理智的範疇，來自他們靈魂的最深處，彷彿是在他們出生之前無數萬年，便已經在星空之上烙印下來的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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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u6 i/ t, d) I) D0 Q+ ]' F　　黑衣少女站在雪地裡，赤著雙足，腳踝間拖著一根鐵鏈，看著就像是一名囚犯，很容易令人心生憐意，但此時，巷口所有人的心神都無法注意到這些細節，已經被她展示出來的強大以及眼神凍成了冰塊。

8 R) h$ v. x5 O6 o% ]  |　　那雙琉璃般的眸子裡，無論是癲狂還是不安、追憶還是畏怯，在滿天血雨與殘肉之後，盡數變成漠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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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甚至是對死亡的漠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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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 O) w; u( X　　這太可怕了，她究竟是誰？

　　很多人已經注意到黑衣少女擁有一雙妖異的豎瞳，難道是位隱世的大妖？那麼與白帝城有什麼關係？

　　有些人下意識裡望向百花巷中段某處的風雪，妖族中生代的最強者小德現在便在那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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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3 \& x2 z: Y7 Q; N1 l　　當人們看到小德時，再次吃了一驚。

　　小德這時候很怪異，像是生了一場重病，臉色蒼白，縱使在寒冷的深冬時節，也在不停地流汗。無數熱霧從他的頭髮間與皮袍間不停向夜空裡散去，依然無法掩住他眼睛裡的驚怖與恐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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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身為妖族大將，逍遙榜強者，小德當然自信，就算是面對從來都無法戰勝、令人絕望的王破，也斷不至於害怕成這樣……只有當初在寒山澗畔遇到化身中年書生的魔君時，他有過類似的反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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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到這幕畫面，人們很是震驚，再次在心裡喊出那個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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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D4 j) R8 @& [9 c) M1 s$ z　　她到底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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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 K  f; b0 s/ t　　所有人驚恐不安地看著巷口那名黑衣少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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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g$ p% d; S, g5 m. e7 t! T2 {  _　　就在這個時候，又有意外發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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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黑衣少女忽然彎下腰開始嘔吐。

  [+ F4 G* s( C4 J2 i0 c; F　　她不停地吐著，似要把身體裡的所有東西都吐出來才覺得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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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g/ e+ Z1 P  r, F5 [　　不知道過了多長時間，她看起來好過了些，直起了身體。

9 u* d8 \+ X* w0 p$ N3 i" a0 j　　但當她看到雪地上的一片狼籍，雪白的小臉上湧現出兩抹羞怒的紅暈與惱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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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開始不停地跺腳，同時不停地抱怨著什麼，黑髮亂舞，看著就像受了受了刺激或者委屈的小女孩，很是生氣。

( C; ]+ C) ]5 c1 h- J/ A　　雪白的赤足不停地落在雪地上，鐵鏈不停地亂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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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X3 f0 ]/ Q7 F! x　　轟轟轟轟！

　　巷口彷彿有雷不停炸響，雪地震動，天地不安，寒冷的空氣拚命地擠壓，然後向遠方逃去。

9 s: `! H6 ?! y1 T( U* ]. _$ n% e* d　　一道難以想像的強大氣息出現了，隨著她的動作不停地撕扯著所有事物。無論是最柔軟的風雪還是最堅硬的青石，無論前夜才新佈置的陣法還是百花巷南已經修了三百年的那堵老牆，在這道恐怖的氣息之下，都變成了最細微的碎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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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4 i  v! x0 n+ Z9 i　　隱藏在夜色與風雪裡的那些朝廷高手，哪裡還敢停留，被紛紛逼將出來，如箭矢一般，向著遠方飛走。

( b* r# D3 O2 u7 S# {　　一時間，國教學院外到處都是破空聲與驚恐的喊叫。
3 |# ?7 Z) l! f
! W  r  X, i% W+ G1 K; U　　不知道過了多長時間，黑衣少女停止了跺腳，低著頭站在原地，微微隆起的胸口微微起伏。

/ Z: z7 q/ y. y% [% A　　巷口的積雪盡數消失，先前嘔吐在雪上的那些穢物也不知去了何處，只剩下地面。

　　地面上出現了十餘道極深的裂縫，有熱氣從裡面生出。

" d3 C3 {) u9 [$ `! p. {　　通過這番發洩，她平靜了些，不再像先前那般生氣，只是看了眼手上與身上的血水，妖異的豎瞳裡再次生出怒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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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一次不待她有任何動作，朝廷高手們再次破空而避，恨不得立刻飛出京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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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i+ C" F+ g$ x5 l  P　　就連遠處巷圍的國教強者們也下意識裡向後退了數十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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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_8 S! {5 L0 ]9 Z9 D1 {) Q　　幸運的是，她沒有再次變得癲狂起來，依然保持著平靜。

　　她看了身上的那些污血，那些污血便被極致的寒冷凍成了霜片，然後簌簌落下。

& ?* X7 [& n/ |" U! E+ r. z　　這畫面看似簡單，但在夜色裡那些聚星境的修道者眼裡，卻彷彿神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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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n( y- C, A, D　　能夠在如此短的時間裡把溫度降到這種程度，需要多少數量、多麼精純的星輝真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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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算八方風雨這等層級的神聖領域強者能夠做到這一點，誰又會浪費如此多的星輝真元，只為了讓自己變得乾淨些？

( U9 W) k; W- H! ?　　看著這幕畫面，人們再次震撼，再一次在心裡喊出那個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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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究竟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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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黑衣少女不知道人們在想什麼，也不在乎，對此毫無關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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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向著巷裡走去，腳踝間的鐵鏈在地上拖行，發出噹噹的清脆聲音，然後變成轟的一聲悶響。

5 w7 U" x: O) y7 y1 J　　那座曾經陪伴過國教學院興衰枯榮、觀看過很多場諸院演武之戰的茶樓垮了。塌掉的茶樓未能濺起任何塵埃，因為有無數風雪自天空裡呼嘯落下，在最短的時間裡覆了厚厚的一層，把碎石與煙塵盡數蓋在了下面。

　　她迎著風雪前行，風雪自行避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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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H2 Y! }( p  M& C' A' ?　　做為血統最純正、最高貴、大概也是唯一存世的玄霜巨龍，風雪本就是她的臣民。

, s' ~( f( B% v7 T　　她從那口廢井裡爬出來後，不知道應該去哪裡，所以，來了國教學院。

　　當然，那也是因為那盆青葉把鐵鏈從石壁上拔出之前，她給出過自己的承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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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A4 u( B4 W. [7 j$ L; |　　從北新橋一路迎著風雪行來，她不曾覺得寒冷，反而覺得雙頰有些微燙。

# z( v) |% X' R$ Y3 W9 O　　因為自由的感覺真好，也可能是因為她要見著他了，以自由的身份。

* g: @' T1 F- U/ n! }& n* m　　但當要走到百花巷時，她感到了不安和畏懼，因為她感覺到了夜色裡隱藏著很多人。

! H$ p, Z+ v4 \　　那些人在人族裡算是強者，雖然還不足以威脅到她，但已經能夠構成一些麻煩。

　　可是她的不安與畏懼與此沒有關係，她只是……害怕人多。

, }6 a4 G9 ~: V: [　　很多很多年前，她從南方溫暖的海洋來到這片陌生的大陸尋找父親，曾經被很多人圍住過。

4 j5 `8 f6 Z7 d  h0 K　　她不喜歡像螞蟻一樣圍在一起的人群，那會讓她有些厭惡，讓她有些不安。

　　她覺得陳長生給出的那個解釋很對，這叫密集恐懼症。

5 K0 s5 q: M+ G8 t% G  h7 U. ?　　她更不喜歡不管是在天上飛，還是在地上走，總會有那麼多人指著她喊著什麼，嚷著什麼，哭著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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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O% k' u9 e) @! x8 [& A2 K5 J　　她不明白，自己什麼都沒有做，這些人類為什麼要哭呢？

　　因為弱小而害怕？那難道自己要因為強大而感到抱歉嗎？

; P$ |7 Y8 s/ K& d9 p　　她這樣想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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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微信公眾號裡的投票遠超我想像的激烈，我本以為吱吱會遙遙領先，沒想到另兩項也有這麼多的支持者，都快要近萬票了，差距居然還在百票之間，也正因為此，今天這章只好不停地用「她」，連章節名也是，哈哈。今天零點結束吧，小黑龍的名字完全聽大家的。）

1月23

第五卷 戰地黃花 第六十七章 她這樣想著（下）

　　登陸之後的第七個夜晚，她被一隻陰險的銀龍從雲後偷襲，受了不輕的傷。

5 [! l3 F# k( @8 Q% _　　隨後的半個月她無法化龍，只能在地面行走。既然總得與人族接觸，那麼只好承受。如果那些人類只是哭喊只是咒罵只是指指點點，她或者還可以忍受，但當鄉間那個姓周的書生脹紅著臉衝過來說要除四害的時候，她再也忍不住了。

  N6 A2 L& Q0 x1 ]! O3 ^, R/ k　　做為一隻高貴的玄霜巨龍，最重要的是她很愛乾淨，怎麼能讓那個渾身酒臭的男子靠近自己？

+ T! L2 \( N8 G/ s! P　　那天她像今夜一樣伸出了手。

& L- Q4 t5 l' g$ Z0 ]) ~　　於是那個姓周的書生死了，變成了一蓬血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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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數百年前的那蓬血花要比今夜盛放的更加美麗，姓周的書生碎的更加徹底，變成了粉末隨風而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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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G- p3 Z# P* m7 F　　或者是是因為當時她的腳上沒有這根鐵鏈的緣故。

, R6 U- {" \) K- d9 |　　她這樣想著。

　　總之姓周的書生死了，後來據那位萬惡的王姓書生說，他還上了當地的縣誌，成了萬民頌揚的英雄。

' r9 E7 M3 V6 P. Z　　對此，她表示不理解，也不怎麼在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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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個縣的百姓後來組織了十幾支鄉團義軍想要殺她，然後被她殺了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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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個縣裡的人都很亂七八糟，想必縣誌也是亂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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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 C" J7 ?4 F! V& i6 u% q0 @& f　　她這樣想著。

　　可是……人多了真的很惱火啊。

$ [/ l" ^9 e3 j4 c1 q　　她對這方面的記憶非常不好，當她今夜感知到國教學院四周的無數人後，第一個反應就是不安，然後畏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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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h) E7 K& {9 B" |9 }, p7 y　　她用帷帽遮住自己美麗的容顏，加快了邁動赤足的速度，想快些進入國教學院，卻還是在百花巷口被人發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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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 Y0 f3 C; W! b# ?6 @; c　　那名天機閣的刺客從風雪裡潛出，想要殺死她。

　　這個刺客沒有什麼味道，和數百年前那個姓周的書生相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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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P  ~. b% _5 E7 e( P0 \　　但做為一隻高貴的玄霜巨龍，被如此冒犯，自然要做出適合她身份的反應。

　　這種反應甚至比她的思考速度還要更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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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就是讓對方去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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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名天機閣刺客直接碎了，變成了血與肉炸開，然後落在了雪地上。

% g6 E& i+ Q2 A　　她覺得舒服了很多，內心深處對人群的畏怯感變淡了很多，與之相伴，內心的暴戾情緒漸漸提升。緊接著，她又殺死了兩名人類強者，隨著鮮血的潑灑與死亡的來臨，所有的畏怯與不安盡數消失，暴戾情緒引發了嗜血的本能衝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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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本能裡舔了舔唇邊的血水，本以為那會是香甜而可口的，誰知道竟是那樣的污穢及腥臭。因為現在的大陸元氣稀薄，所以人類變得難吃了很多？還是說……最近這幾年陳長生送來的吃食太豐富，養刁了自己的胃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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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V# P; {7 @9 I  }　　她這樣想著，然後難以抑止地噁心起來，不停嘔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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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情形令她感到非常惱火，讓她對弱小的人類以及可能暗藏惡意的陳長生生出很多怨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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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開始發脾氣，像受了委屈的孩子一樣，不停地跺腳，把風雪都嚇走，把地面都踩裂，把整個世界都嚇了一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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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F  l  q0 `* H+ D+ \! P　　風雪再起，她向國教學院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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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 g* P( b+ F4 F　　她的身形並不如何龐大，相反有些嬌小，但隨著她的來臨，百花巷裡的空間隱隱變形，竟似要被撐破一般。

/ `5 A- Z' [5 X- h; ?0 i9 ^　　夜色裡隱隱有血水溢出，不知道是沒有來得及逃走的刺客，還是一些被直接震昏的軍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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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避至遠方的朝廷高手們，感覺到那道恐怖的氣息愈發真切，那種強大的壓迫感彷彿要變成實物。

! U- h4 Z4 |. T) `. M% m  {: O, L　　小德的臉色更是難看到了極點，蒼白的沒有任何血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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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對這道氣息的敏感度要遠遠超過人類強者。

, z7 [$ ~1 v4 N( i' V1 g& F4 e　　這道氣息明明還沒有完全成熟，卻彷彿來自原始之初的蠻荒，帶著遠古的悠悠意味，對人族來說，這道氣息強大而恐怖，而對妖族來說，這道氣息更是直接碾壓著他們的靈魂，讓他們根本生不出任何抵抗的念頭與勇氣。

/ I( R- G, U3 E8 K　　小德的身體不停顫抖。按道理來說，他就算不是這名黑衣少女的對手，至少也可以稍微攔阻一下對方的腳步，然而他無論如舜調動真元，強化意志，甚至直接狂化，都無法積蓄出足夠多的勇氣，甚至連向前踏出一步都不敢。

　　這種生物階層之間的先天壓迫感實在是太可怕了。

* @2 p7 G/ _* C+ a　　現在他還能留在巷子裡，還能站立，沒有跪倒在雪地上，已經證明了他的強大與驕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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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n4 d/ b% M1 ]8 W; z; v　　只是這依然遠遠不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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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X. y7 L9 f  j6 p0 Y" h　　黑衣少女注意到了這名妖族的存在，轉頭望了一眼，有些感興趣。被她的目光觸及，小德的靈魂彷彿被聖火燒灼了一下，眼睛裡的恐懼之意狂湧而出，再也不敢做任何停留，霍然轉身消失在了夜色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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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在小德消失後不久，夜色裡傳來了一聲悠悠的嘆息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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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N* l4 U, s! m* g　　黑衣少女的臉上露出一抹警惕的神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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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I1 H  i- Y　　沒有任何事情發生，那聲嘆息之後，再也沒有任何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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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 G7 a' e5 V" T2 }8 s* j　　離此地約十四里的奈何橋上，妖族皇后牧夫人登上了七色鹿拉的輦，向著京都外駛去。

　　國教學院湖畔的雪地上，商行舟轉身望向奈何橋方向。

( x  W5 e8 x, }$ |+ m　　他微微挑眉，有些意外。

; P5 q$ C/ R6 x8 B  K* S　　牧夫人和妖族使團的離開，意味著，從這一刻開始，在大周朝廷與國教之間，白帝城將會保持中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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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為何會有如此大的變動？要知道，這極有可能改變整個大陸的局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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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Q; w. B/ M8 t4 i: _' }　　自然是因為那位穿著黑衣迎風雪而來的小姑娘。

　　與高傲冷清的天鳳不同，龍族曾經在這個大陸上寫下過太多故事，對妖族來說，久不在世間顯露蹤跡的龍族，依然是他們最根深蒂固的信仰或者說精神寄託，而且紅河兩岸的妖族能夠立國，據說與玄霜巨龍一族有很緊密的關係。

* ?9 q8 |  X9 Z9 X4 {7 b, b　　國教學院的圍牆破了，黑衣少女走了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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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b  B4 }9 p0 b' X* I　　十餘名青衣道人站在風雪裡，形成了一個看似散亂、實際上近乎完美的陣形。

　　她能夠感受得到這些人類的強大，然後，她看到了湖對面雪地上那個中年道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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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 ]1 R# V6 p  u8 B: a: a　　她被關在北新橋的井底數百年，還是見過不少人族強者，比如王之策，比如秦重，比如天海聖后，比如教宗，比如蘇離，但事實上，她只怕蘇離和天海，因為這兩個人真的敢殺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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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O6 H/ ]! B, z3 i7 \! ]/ X- ?9 O3 G　　現在，令她感到隱隱畏懼的人類又多了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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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有些緊張，但沒有停下腳步。

　　她走過雪湖，來到陳長生身前，清了清嗓子，說道：「你好，我是你的守護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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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月23

第五卷 戰地黃花 第六十七章 守護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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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開口說話之前，她先清了清嗓子，顯得很鎮定，甚至有些孩子般的俏皮。

　　但商行舟和陳長生都聽得到她的聲音在微微顫抖。

$ O3 d+ ~7 t7 Q6 s2 l　　不是因為以自由之身與陳長生相見而激動，而是因為不安。

7 I2 j# ]) i+ J( ]# }- p$ |　　她覺得自己離那名中年道士太近，有些危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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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時候的她還不知道此人就是陳長生的師父，但她很清楚地感覺到，對方有能力傷害甚至殺死自己。

　　世間有能力傷害甚至殺死她的人類強者很少，偏偏她今夜剛剛脫離數百年之囚，便遇見了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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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讓她有些面對宿命般的挫敗感，以至於不敢向商行舟望一眼，只是盯著陳長生的眼睛，顯得格外認真而專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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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f; Y# g* r" h, l) a' E2 N+ z3 C　　她並不知道，在商行舟的眼裡，她也是非常危險的存在。

　　人類在道藏裡記載的非常清楚，對於龍族這種星空下最高階的生物，怎樣警惕都不為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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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更何況她是龍族裡血統最高貴、最強大的玄霜巨龍，嬌小的身軀裡，充滿著無數人類強者夢寐以求、卻永遠不可能擁有的能量，如果她學會使用那些力量，或者那些力量哪怕被動地爆發出來，必然會造成無比可怖的聲勢與慘烈的後果。

　　她畏懼著商行舟，商行舟警惕著她，陳長生只是很吃驚。

　　他沒想到，她居然從井底脫困了！

3 n9 a" d( {) T7 B) E: P　　就算他和徐有容當初使用的方法是正確的，他的血液在西流典的昇華驅使下正不斷地加快那根鐵鏈被時間侵蝕的速度，按照他的計算，至少還有兩年時間那根鐵鏈才會斷，而且她離開地底後為何不趕緊離開她最不喜歡的充斥著人類氣息的這片大陸回到南方溫暖的群島卻來到了國教學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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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場談判多了變數，而且隱隱對他有利，可陳長生並不喜悅。他不想自己之外的任何人或事參與到這場談判裡來，無論是離宮教士、國教學院師生、離山與槐院以及此時正在夜宮裡憂慮的師兄，而且她說的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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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u# t4 \& o# K+ T* m, G0 g' ~　　守護者？陳長生記起道典第七卷晨光約裡的相關記載，然後想起了那天夜裡教宗似乎無意間提到的一些往事。

: Y/ E1 e; {* ]% ], ~　　無論國教還是以前的道門，要保有萬世不變的道統，必然極為看重傳承。當代的教宗往往會提前很多年便開始佈局，教育培養傳人，那些年輕的弟子極具修道天賦、潛質驚人，但要成長為能夠帶領道門不斷向前的真正強者，還需要很長時間，要經歷很多考驗，而道門正統傳人的數量向來很少，比如上一代只有教宗與商行舟，這一代也只有餘人陳長生以及商行舟不知用何方法予以確認的牧酒詩。

　　如此長時間且充滿艱難困阻的修道之旅，如此少的傳人數量，從邏輯上來說，道門的傳承應該隨時都有可能隨時斷絕。然而無數年來道門傳了無數代，始終沒有出現過這樣的情況，除了那些傳人都像寅與商這對師兄弟一般了不起外，還有一個非常重要的原因，那就是當這些年輕的傳人在世間遊歷修行的時候，道門往往會請一位極為強大、或者極有地位的前輩做為那名傳人的守護者。

　　道統萬載不滅，這種規矩也維持了很多代，比大周朝還要更加悠久。如果陳長生在西寧鎮舊廟的時候以國教正統傳人的身份生活，那他確實應該擁有一位守護者，而且那位守護者必然是大陸有數的強者，甚至最有可能的便是八方風雨裡的一位，但當時整個大陸沒有人知道他的身份，現在他已經成為了教宗，還需要守護者嗎？又為什麼是她？

5 X( l! i6 I& U) T  c) k0 w　　「原來，寅說的人是你。」

　　商行舟的神情平靜，不顯驚詫，明顯事先便已經知道了這件事情。

2 d! `+ c# z8 l  H　　他看著小黑龍說道：「時隔數百年，你終於能離開北新橋那口老井，得獲自由，為何不回南海？」

% K0 B& m- P3 H$ u　　「因為這是我的承諾。」小黑龍站在陳長生身前，看著他認真說道。

　　很明顯，商行舟給她帶來了極大的壓力，她的小臉上寫滿了緊張，但依然堅定。

　　商行舟忽然問道：「你會保護他嗎？」

5 `. a# h; H% k8 I　　她仰著臉，很是傲然地說道：「當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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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7 o, X0 ]/ l8 ?; F4 v　　商行舟繼續問道：「你願意在星空的面前與他結為一體，愛護他、尊重他、安慰他、就像愛你自己一樣，不論他生病或是健康、富有或貧窮、成功或失敗，都始終把他的名字放在自己的名字之前，直至離開這個世界，回歸星海？」

　　這段話就像清風，徐徐而至，又如驚雷，隆隆不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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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是教典裡最古老的文字之一，這是守護者的誓言，這是離宮的規矩。

1 Y) ]( c9 s: t; x* _* M　　她沉默了會兒，說道：「我願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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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 ]/ q. H) `　　商行舟問道：「哪怕要為之付出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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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F( {, {; O# X) Z2 p6 d# O　　她沒有任何猶豫，說道：「是的。」
  P. G0 i4 o3 f5 |4 A+ m" {9 M
' r$ k1 R! v0 k& O7 H! w+ f　　數年前在北新橋底，她已經為陳長生付出過比生命更加重要的東西，至少在她自己看來是這樣的。

% R, G# C- b* F# F　　當然，這並不代表著她就真的願意不問任何條件就為陳長生而死，也不代表她不怕死。做為擁有漫長生命的龍族，死亡是它們很少考慮的事情，但正因為生命過於漫長，所以偶爾想起時，便會生出遠遠超出普通人類的恐懼。

　　她盯著商行舟的眼睛說道：「王之策當年都不敢殺我，只敢把我囚禁，我不相信你敢殺我。」

+ a) |0 T5 k, \9 M# x5 Y2 ]- y　　在修道世界的普遍認知中，龍族往往是永生不滅的，之所以會有這種違背事實的印象，主要的原因在於，龍族是星空之下層級序列最高級的生命，擁有著無比漫長的歲月與難以想像的強大實力，而且無數萬年前，龍族退出大陸的時候，與諸方世界形成了一項公約——任何主動冒犯龍族的生命必須死。

　　這項公約能夠一直傳到今天，最主要的原因當然不是魔族與人族多麼重視承諾，依然還是源自於龍族的強大。無論魔族還是人族的巔峰強者，即使面對一隻落單、甚至虛弱的巨龍，都很少會嘗試做什麼，因為龍的身體裡都有一顆神魂珠，一旦那隻巨龍被殺死，神魂珠便會破滅，它遠在南方的族人感應到後必將進行極為瘋狂的報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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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R+ H2 x$ B1 V　　就算是當年太宗皇帝陛下統治的大周王朝，也不願意承受這樣的代價。當年小黑龍到處肆虐，王之策用計擒住她，始終沒有殺她，除了她有可恕之處，更重要的原因還是因為不好殺以及不好殺，這兩個不好殺當然是不同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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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n0 d5 z: @1 z  [. z; X: ?　　無數年來，龍族始終是遠離大陸卻備受敬畏的對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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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在某些歷史時刻，偶爾會出現一些意外。

1月23

第五卷 戰地黃花 第六十八章 關於理想以及命運的禮讚

　　所謂意外，是因為當時的大陸上出現了一些人族強者或者魔族強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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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Y/ ?8 g8 _) P) r) W　　那些強者太過強大，甚至強大的有些過分，甚至令整個世界都感到意外，根本沒有把龍族放在眼裡。

% I) f8 B; ]' O5 \  J/ F6 D5 l　　比如魔族一代傳奇通古斯大學者，便特別喜歡用龍血進行研究，在他那漫長而枯燥的一生裡，不知有多少龍族死在雪老城那間看不到陽光、卻終年對準著月亮的實驗室裡，弱小一些的玄霜巨龍甚至聽到他的名字便會嚇得從天上掉下來。又比如山海劍的前代主人便曾經在與數隻惡龍在山海之間惡戰連連，據說被染紅的那片海洋後來出產的海參特別名貴，又比如說千年來最強的那隻玄霜巨龍在雪老城獲得了魔君的友誼，最終卻被周獨夫變成了周園裡的那片山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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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7 [) r* H- R& L1 p; n9 V  J　　再比如說那個叫蘇離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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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 a3 s# P5 \* \　　當初在雪原溫泉畔，小黑龍看到蘇離第一眼的時候就差點嚇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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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 X0 j7 K+ T1 P　　她感覺的很清楚，這個人曾經殺死過很多條龍。

+ _# d  w! y. o  S　　勇於屠龍的人並不見得是真正的猛士，因為可能會失敗，只有屠龍成功的人才稱得上強大。

　　那麼像蘇離這樣專程遠赴南海，為了確定龍族到底有多強大，劍斬無數巨龍的人又算什麼？

　　好吧，他本來就是個難以形容的意外，近乎瘋狂的例外，不能以常理推論。

, F0 S1 c, W5 g- @- T$ i; l% N　　小黑龍不知道商行舟是誰，但能感覺出這個強大的道士也應該歸在意外的範疇裡，所以有些刻意地提到了當年的那件往事。在她想來，即便龍族的凶名無法嚇退對方，但提起王之策這樣傳奇的名字，此人總應該肅然起敬才是。

6 K1 h3 j  u4 G9 k5 ~/ p　　商行舟的反應很平靜很淡然，完全出乎了她的意料。

　　「傳聞中你的性情很殘暴，往往一言不合便要吃人，從南方登陸之後，不知多少村莊縣城被你毀為廢墟。」他平靜看著她，就像長輩看著調皮的小孩子淡然說道：「但當年在霜花店看見你的時候，我就知道傳聞並不真實。」

　　霜花店是京都很不出名的地名，陳長生能夠知道，是因為莫言的桔園在那裡的緣故，普通人很難記得住。但小黑龍如何能夠忘記？數百年前，她就是在那裡被大周朝廷的高手擒獲，無力地躺在地上喘息著，整座小橋的表面都凝了一層淺淺的霜，那個該死的王姓書生從橋那頭走了過來，踩出的腳印就像一朵朵盛開的花……

　　霜花店的名字，或者便是這樣來的。

! O# J' C, g+ a% o　　「當年……你就見過我？」小黑龍看著商行舟，內心的不安與隱懼變成了強烈的警惕。

4 |& e3 l* D3 _- Y9 q- O2 j　　「我當然見過你，王之策用來縛你的鐵鏈，就是向我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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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商行舟的視線下移，落在她的腳上。

　　她雙腳之間有根看著有些短、實際上非常長的鐵鏈，與白雪形成極其鮮明的對照。

　　她赤足踩在滿是白雪的草地上，彷彿感覺不到任何寒冷，此時聽到商行舟的這句話，卻覺得冷了起來。

! h5 b* ^+ Z, D# h) v6 x& A　　商行舟繼續說道：「這根鐵鏈是離宮的寶物，師弟能把它從牆上拔了出來，卻沒有辦法弄斷。」

$ E4 M6 \' K( w9 C, m/ O/ c　　小黑龍與陳長生對視一眼，沉默無語。

2 N+ }, {3 X' \( v2 S. B5 _　　都說時光最有力量，歷史最為厚重，那麼這些厚重的力量，都在商行舟的言語之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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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機老人已逝，教宗陛下回歸星海，魔君墜入深淵，王之策隱居世外，有資格與他話當年的人已經沒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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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w/ `6 S5 r, p　　從這個角度來說，他就是歷史，就是時光，只不過在過往的那些年月裡，他沒有寫下自己的名字。

% W+ x: }3 x7 }6 M6 P　　「同伴與戰友紛紛死去，還有一個像鬼般藏在群山之間，那麼我就不能再繼續藏下去。」

　　商行舟看著他們二人，生出些感慨的情緒，似是想到了一些很久遠的故事，悠悠說道：「因為我們都是守護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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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i7 y& ]* L' F7 |5 f6 X( u　　陳長生明白他的意思。

　　無論有多少爾虞我詐、陰謀殘酷，但誰都無法否認，在最初的時候，太宗皇帝和凌煙閣諸臣都是一群很徹底的理想主義者，他們拋頭顱、灑熱血，奮鬥的目標就是結束天下的亂局，蚱逐魔族，要做這片大陸的守護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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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商行舟不止是那個波瀾壯闊的大時代的見證者，更是親歷者。

　　他本來就是這些理想主義者中的一員，聲名不顯，卻發揮著非常重要的作用，太祖皇帝與當代教宗結盟，太宗皇帝在百草園之變裡最終得到了離宮的全力支持，以及後來與凌煙閣有關的那些冷酷的故事，想必都與他有關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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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X' Q- K! C4 o/ r; q7 h+ H* {　　當年那些戰友或者同伴，或者死去，或者被太宗皇帝和他殺死，或者離開，總之，在漫長的千年之後，只剩下他一個人了。哪怕只剩下他一個人，正因為只剩下他一個人，他當然要把當年那些同伴的命運與責任背負在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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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y& b) @& g1 m) D5 j: o1 d% d　　他要成為這片大陸的守護者，他要執行太宗皇帝的遺命，他要實現同伴們的理想。

$ j( F" w6 a4 L1 `) @& A* x7 j% R　　人族一統，魔族俯首，千秋萬代，天下大同。

, _. ?  R0 U4 Q2 \' U* X　　「沒有人能阻止我。」

　　「也沒有人應該阻止我。」

: f( [% A0 r0 U& y　　「包括你在內。」

9 [: r7 k& o! P　　商行舟看著陳長生平靜而堅定地說道。

6 B" P4 ]# s2 F　　陳長生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 {7 n/ X' E3 G: u3 C1 V　　便在此時，夜空裡傳來了一聲鶴鳴。

　　有白鶴自南方萬里歸來，代替他做出了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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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J8 g1 r7 {  Q; v5 Q4 P　　有風徐來，對普通人來說很寒冷，對大榕樹下的二人一龍來說，只能算是清冽。

# ?9 {* m5 A8 F' u* y　　湖面上的雪被吹的簌簌亂動，就像是早已經被埋在雪底的那些枯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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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X1 m$ |, L1 p) J* B2 b　　沒有星光的夜晚，依然並不寒冷，也不黑暗，因為無論朝局如何變化，京都的萬家燈火永遠照亮著人間，已經無數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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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H5 B3 F( D& q; j1 g　　白鶴帶來了徐有容的書信，表明了聖女峰無畏的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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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g  f+ U2 B6 Y. ^/ y; F　　牧夫人剩著鹿輦離開，表明了白帝城的態度。

　　離山與槐院的態度不用問。

　　至於最關鍵的國教，就算有很多人願意支持商行舟，但在教宗陛下的遺命之前，又有誰敢明著反對陳長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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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些壓抑的寂靜過後，商行舟的聲音再次響了起來。

　　「當年在溪邊拾到你的時候，我曾經說過，你的命很不好。」

3 }6 X% [" A0 _* R　　他看著陳長生說道：「現在看來我錯了。」
( n0 w. C9 |9 |; W  U& a
, r$ X% W, d) [1 B- H: m! J' v　　來自西寧鎮的少年道士，現在成為了史上最年輕的教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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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在娘胎裡便日輪崩毀，本來命不過二十，現在卻是經脈重築、星竅完美，修道前方一片坦途。

　　他有整個國教支持，有很多勢力支持，還有了一位守護者。

　　任誰來看，這命都很好，值得讚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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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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