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樓主: 1月23

[異世重生] [架空歷史] 憤怒的香蕉 - 【贅婿】《連載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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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樓主| 發表於 2016-8-5 18:50:18 | 顯示全部樓層
第七二二章 風起云聚 天下澤州(一)( v) F. V3 O2 w" |3 ^- 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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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被大光明教追殺,數日以來游鴻卓都是在飢餓與傷勢中度過,自昨日遇上這兩位前輩後,方才吃上一口飽飯。這日早晨一面喝粥一面聽那趙前輩說些武學道理,只覺得心中踏實平靜,無以復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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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F0 x2 t. V' m2 R- t2 g! \% B' b  他知道這兩位前輩武藝高強,若是跟隨他們一道而行,便是遇上那「河朔天刀」譚正或許也不必害怕。但這樣的念頭一時間也只是在心底轉轉,兩位前輩自然武藝高強,但救下自己已是大恩,豈能再因自己的事情連累這二位恩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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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N, A% {% P; h6 s! M& x: M  待到吃過了早餐,游鴻卓便拱手告辭。那位趙先生笑著看了他一眼:「小兄弟是準備去哪裡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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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d! ~" h) h1 u/ M3 I5 R  游鴻卓想了想:「我我還未曾想清楚,想來我武藝低微,大光明教也不至於花太大力氣尋找,我那幾位兄姐若還有活著的,總須去找找他們還有,那日遇上伏殺,大哥曾說四哥吃裡扒外,若真是如此,我總得找到四哥,報此血仇。」) x+ u+ R" l% o6 n

0 ?& y; X: u2 X. Y9 V% H" ]( e  他此時也已將事情想得清楚,相對於大光明教,自己與那六位兄姐,恐怕還算不得什麼心腹大患。昨日遇上「河朔天刀」譚正的親生兄弟,或者也只是意外。此時外頭時局不堪,綠林更是混亂,自己只需低調些,總能躲過這段風頭,再將那幾位結義兄姐的血仇查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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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若是如此,倒可以與我們同行幾日。」游鴻卓說完,對方笑了笑,「你傷勢未癒,又沒有必須要去的地方,同行一陣,也算有個伴。江湖兒女,此事不必矯情了,我夫妻二人往南而行,正要過澤州城,那裡是大光明教分舵所在,或許能查到些消息,將來你武藝高強些,再去找譚正報仇,也算有始有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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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 _0 U: r1 x' _4 c  \; j  「謝」聽趙先生說了那番話,游鴻卓未再堅持,拱手稱謝,第一個字才出來,喉間竟莫名有些哽咽,好在那趙先生已經轉身往不遠處的青騾子走過去,似乎未曾聽到這話語。
: Z  e( b. b1 @2 r4 a" J& O/ d& [
& D' O2 b! H9 l9 M6 E  其實這一年游鴻卓也不過是十六七歲的少年人,雖然見過了生死,身後也再沒有家人,對於那餓肚子的滋味、受傷乃至被殺死的恐懼,他又何嘗能免。提出告辭是因為從小的教養和心中僅剩的一分傲氣,他自知這番話說了之後雙方便再無緣分,誰知對方竟還能開口挽留,心底感激,再難言述。" p* X1 d& q5 k) I5 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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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人一路同行,此後沿沁州往澤州方向的官道一路南下,這一路在武朝興盛時原是重要商道,到得如今行人已大為減少。一來固然是因為天氣炎熱的緣故,二來由於大齊境內禁止居民南逃的政策,越近南面,治安混亂,商路便愈發凋敝。+ {+ p/ u+ v1 m4 d3 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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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一片靠近了田虎治下,總算還有些行人,三三兩兩的客商、旅人、穿著破爛的遠行腳客、趕著大車的鏢隊,途中亦能見到大光明教的和尚此時大光明教於大齊境內教眾無數,游鴻卓雖然對其毫無好感,卻也知道大光明教教主林宗吾這天下第一高手的名頭,途中便開口向恩公夫婦詢問起來。) c4 x+ t4 t/ B4 B( 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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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隨後在趙先生口中,他才知道了許多關於大光明教的舊事,也才明白過來,昨日那女恩公口中說的「林惡禪」,便是如今這天下第一高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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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C% s. S$ ]2 G; v  此時中原飽經戰亂,綠林間口耳的傳續早已斷代,唯有如今弟子遍天下的林宗吾、早些年經過竹記大力宣傳的周侗還為眾人所知。早先游鴻卓與六位兄姐一道,雖也曾聽過些綠林傳聞,然而從那幾人口中聽來的訊息,又怎及得上此時聽到的詳實。# o+ k) y& A) b. Y& Y" [

  q& A( ~7 N- |3 W! X" P  那魔教聖女司空南、聖公方臘、霸刀劉大彪、方百花、云龍九現方七佛、鐵臂膀周侗、紅顏白首崔小綠乃至於心魔寧立恆等江湖上前代乃至於前兩代的高手間的糾葛、恩怨在那趙先生口中娓娓道來,曾經武朝繁華、綠林興盛的情景才在游鴻卓心中變得愈發立體起來。如今這一切都已雨打風吹去啦,只餘下曾經的左護法林惡禪已然稱霸了江湖,而那心魔寧毅,已在數年前的西北為抵抗女真而去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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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有些事情他聽過,有些事情未曾聽說,此時在趙先生口中簡單的編織起來,愈發令人唏噓不已。$ i( o4 C. y" H0 L. F0 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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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一路若是往西去,到如今都還是人間地獄。西北因為小蒼河的三年大戰,女真人為報復而屠城,幾乎殺成了白地,倖存的人中間起了瘟疫,如今剩不下幾個人了。再往西北走西夏,前年蒙古人自北方殺下來,推過了賀蘭山,攻下銀川之後又屠了城,如今蒙古的馬隊在那邊紮了根,也已經血流成河天下大亂,林惡禪趁亂而起,迷惑幾個愚夫愚婦,看起來聲勢浩大,實際上,成就有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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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A) }# o: s, H7 z  聽得趙先生說完這些,游鴻卓心中忽然想到,昨日趙夫人說「林惡禪也不敢這樣跟我說話」,這兩位恩公,當初在江湖上又會是怎樣的地位?他昨日尚不知道林惡禪是誰,還未意識到這點,此時又想,這兩位恩公救下自己只是順手,他們之前是從哪裡來,之後卻又要去做些什麼,這些事情,自己卻是一件都不清楚。% ?4 g9 N# [9 k( 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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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口中不好詢問。這一日同行,趙先生偶爾與他說些曾經的江湖軼聞,偶爾點撥他幾句武藝、刀法上要注意的事情。游家刀法其實本身就是頗為完善的內家刀,游鴻卓基礎本就打得不錯,只是曾經不懂實戰,如今太過重視實戰,夫婦倆為其指點一番,倒也不可能讓他的刀法就此突飛猛進,只是讓他走得更穩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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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一日到得傍晚,三人在途中一處集市的客棧打尖暫住。這邊距離澤州尚有一日路程,但或許因為附近客商多在此處落腳,集市中幾處客棧行人不少,其中卻有不少都是帶著刀兵的綠林豪客,互相警惕、眉宇不善。有黑風雙煞名頭的趙氏夫婦並不在意,游鴻卓行走江湖不過兩月,也並不清楚這等情況是否有異,到得吃晚飯時,才小心地提出來,那趙先生點了點頭:「應該都是附近趕去澤州的。」$ o6 l+ Q/ b7 X6 K5 ^

8 k0 _$ n5 C+ R  「澤州出什麼大事了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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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行走江湖要眼觀八方、耳聽六路。」趙先生笑起來,「你若好奇,趁著日頭還未下山,出去走走逛逛,聽聽他們在說些什麼,或者乾脆請個人喝兩碗酒,不就能弄清楚了麼。」! I9 X$ f& S! Q" O6 @  V0 H

/ E9 I9 F, y, N% G  游鴻卓心中一凜,知道對方在教他行走江湖的法子,連忙扒完碗裡的飯菜,拱手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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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I3 l9 F7 u: M1 ~2 F: b9 S7 t) G  他早些日子擔心大光明教的追殺,對這些市集都不敢靠近。此時客棧中有那兩位前輩坐鎮,便不再畏畏縮縮了,在客棧附近走動半晌,聽人說話聊天,過了大約一個時辰,彤紅的太陽自市集西面的天際落山之後,才大概從別人的言語碎片中拼織出事情的輪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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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來,就在他被大光明教追殺的這段時間裡,幾十萬的「餓鬼」,在黃河北岸被虎王的軍隊擊潰了,「餓鬼」的首領王獅童此時正被押往澤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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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餓鬼」這個名字雖然不好聽,但是這股勢力在綠林人的眼中,卻並非是反派,相反,這還是一支名氣頗大的義軍。# r7 @1 [9 W, K

4 F, [$ h* O4 D+ |2 L& i/ o  「餓鬼」的出現,有其光明正大的原因。卻說自劉豫在金人的扶持下建立大齊之後,中原之地,一直局勢混亂,多數地方民不聊生,大齊先是與老蒼河開戰,另一方面又一直與南武拚殺拉鋸,劉豫才情有限,稱帝之後並不重視民生,他一張聖旨,將整個大齊所有適齡男人全都征發為軍人,為了聚斂錢財,在民間多發無數苛捐雜稅,為了支持大戰,在民間不斷徵糧乃至於搶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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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a1 U; t" u, B; V+ W: o  這樣的人禍之中,天災也是不斷。這年頭黃河本就容易氾濫,政體癱瘓之後,黃河堤岸再難得到維護,導致每年汛期都必然決堤。水患,加上北面的旱災、蝗災,這些年來,中原所有的底蘊都已消耗一空,大量民眾往南遷徙。/ ]( `" B1 U8 @- @0 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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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劉豫政權費了極大的力氣去阻止這種遷徙,一方面嚴守邊境,另一方面,不再支持和保護任何遠距離的來往。若是身後並無背景,沒有朝廷和各地地頭蛇聯發的路條,一般人要難行,便要承受馬匪、逃民、黑店、官府小吏們的重重盤剝,在治安不靖的地方,當地的官府吏員們將外來客商旅人做肥羊深夜抓捕或是宰殺,都是常有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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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A7 O( |* |& h! `  這些危險無法阻止走投無路的人們,每一年,大量流民想盡辦法往南而去,在途中遭受無數妻子分離的慘劇,留下無數的屍體。許多人根本不可能走到武朝,能活下來的,要麼落草為寇,要麼加入某支軍隊,姿色好的女人或是健康的孩子有時候則會被人販子抓了販賣出去。  B6 E" g( U( g- G* D( b3 N

  t7 f2 d4 z# Q3 a  到得這一年,王獅童將大量流民聚集起來,試圖在各方勢力的重重封鎖下打出一條路來,這股勢力崛起迅速,在幾個月的時間裡膨脹成幾十萬的規模,同時也受到了各方的注意。$ g$ E. R+ d  L7 N. ~4 m9 |( i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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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金人和劉豫都下了命令對其進行堵截,沿途之中各方的勢力其實也並不樂見「餓鬼」們的南下他們的崛起本就是因為當地的現狀,若是大家都走了,當山大王的又能欺負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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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H- n$ n3 i4 U% j. f3 W3 Q: m  在這樣的情況下,「餓鬼」的幾十萬人被堵死在路上,打破了幾支大齊軍隊的封鎖後,吃喝本就成問題的流民當然也洗劫了沿途的市鎮,此時,虎王的軍隊打著替天行道的口號出來了。就在前些日子,抵達黃河北岸的「餓鬼」隊伍被殺來的虎王軍隊屠殺打散,王獅童被生擒,便要押往澤州問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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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些綠林人,多數便是在大光明教的發動下,去往澤州聲援義士的。當然,說是「聲援」,適當的時候,自然也會考慮出手救人。而其中也有一部分,似乎是帶著某種旁觀的心情去的,因為在這極少部分人的口中,這次王獅童的事情,內中似乎還有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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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據說那聚集起幾十萬人,試圖帶著他們南下的「鬼王」王獅童,曾經乃是小蒼河華夏軍的黑旗成員。黑旗軍自三年抗金,於中原之地已成為傳說,金人去後,據說殘存的黑旗軍有相當一部分已經化整為零,滲入中原各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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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W$ B9 i  F! u, z# |  又據說,那心魔寧毅從未死去,他一直在暗中潛伏,只是製造出死去的假象,令金人收手而已這樣的傳聞固然像是黑旗軍一廂情願的大話,然而似乎真有人想籍著「鬼王」王獅童的事件,誘出黑旗餘孽的出手,甚或是探出那心魔生死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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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瞭解到這些事情,連忙折返去回報那兩位前輩。途中忽然又想到,「黑風雙煞」這樣帶著煞氣的外號,聽起來顯然不是什麼綠林正道人士,很可能兩位恩公以前出身邪派,如今顯然是大徹大悟,方才變得如此沉穩大氣。7 q3 l' X9 G) A( u5 z'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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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過得一陣,又想,但看趙夫人的出手,轉眼之間殺譚嚴等八人如斬瓜切菜,這樣的威風煞氣,也確實是有「雙煞」之感的,這二位恩公或許已很久未曾出山,如今澤州城風雲匯聚,也不知那些小輩見到了兩位前輩會是怎樣的感覺,又或者那天下第一的林宗吾會不會出現,見到了兩位前輩會是怎樣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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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g! ?) ~$ u* e. v+ A, l# }  這些事情只是想想,心中便已是一陣激動。4 J1 q8 |, e5 e, 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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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對了,還有那心魔、黑旗,會不會真的出現在澤州城$ S3 j) x4 ~3 A! 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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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二三章 風起云聚 天下澤州(二)- f% Z4 V  i3 z$ x2 j2 h# 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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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折返客棧房間,游鴻卓有些激動地向正在喝茶看書的趙先生回報了打聽到的訊息,但很顯然,對於這些消息,兩位前輩早已知曉。那趙先生只是笑著聽完,稍作點頭,游鴻卓忍不住問道:「那……兩位前輩也是為了那位王獅童義士而去澤州嗎?」2 P& [6 j) Y/ c% N* ]

3 [; g  v: k2 r% u. A  對方只是微笑搖頭:「江湖聚義之類的事情,我們夫婦便不參與了,途經澤州,看看熱鬧還是可以的。你這麼有興趣,也可以順道瞧上幾眼,只是澤州大光明教分舵,舵主便是那譚正,你那四哥若真是出賣兄弟之人,說不定也會出現,便得小心一二。」0 C2 G# \% z3 ?! O9 J/ 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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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嗯。」游鴻卓心下稍稍冷靜,點了點頭,過得片刻,心底不由得又翻湧起來:「那黑旗軍幾年前威震天下,唯有他們能抵禦金狗而不敗,若在澤州能再出現,真是一件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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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蒼河三年大戰,中原損了元氣,華夏軍何嘗能夠倖免。兩年前心魔戰死,黑旗南撤,後來餘部是在吐蕃、川蜀,與大理交界的一帶紮根,你若有興趣,將來遊歷,可以往那邊去看看。」趙先生說著,翻過了手中書頁,「至於王獅童,他是否黑旗殘部還難說,即便是,中原亂局難復,黑旗軍好不容易留下些許力量,應當也不會為了這件事而暴露。」# r2 ]& ^1 }. K# `' g  @8 Y# 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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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為什麼啊?」游鴻卓遲疑了一下。9 w3 i# a* V6 W- y# H+ q

3 u: v$ v% ~* S" X. T- o5 [  「暴露了能有多大好處?武朝退居江南,中原的所謂大齊,只是個空架子,金人遲早再度南來。兩年前黑旗敗亡,剩下的人縮在西南的角落裡,武朝、吐蕃、大理一時間都不敢去碰它,誰也不知道它還有多少力量,然而……一旦它出來,必然是朝向金國的博浪一擊,留在中原的力量,當然到那時才有用。這個時候,別說是潛伏下來的一些勢力,就算黑旗勢大佔了中原,無非也是在將來的大戰中當其衝而已……」5 q% f" N8 F# z) E4 X

( n+ J9 C: o: M0 H2 m1 m  趙先生說到這裡,止住話語,搖了搖頭:「這些事情,也不一定,且到時候再看……你去吧,練練刀法,早些歇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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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g% o; K$ i2 b4 x6 L% |  游鴻卓這才告辭離去,他回到自己房間,目光還稍稍有些惘然。這間客棧不小,卻已然有些破舊了,樓上樓下的都有人聲傳來,空氣沉悶,游鴻卓坐了一會兒,在房間裡稍作練習,此後的時間裡,心中都不甚安靜。" ~2 t. j7 h8 R( j% M% Y& 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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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其實,真正在忽然間讓他感到觸動的並非是趙先生關於黑旗的那些話,而是簡簡單單的一句「金人遲早再度南來」。: w8 u* j- ]4 o,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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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許多事情,他年紀還小,往日裡也未曾過多想過。家破人亡之後他殺了那群和尚,踏入外面的世界,他還能用新奇的目光看著這片江湖,幻想著將來行俠仗義成一代大俠,得江湖人敬仰。後來被追殺、餓肚子,他自然也沒有過多的想法,只是這兩日同行,今天聽到趙先生說的這番話,忽然間,他的心中竟有些虛幻之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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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等到金人大規模的再來,自有新的征伐興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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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所有的一切,將來都會沒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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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是習武之人,對於打打殺殺、乃至於死人,倒也並不忌諱,往日裡見到死在路上的人、乾枯的田地,看到那些乞兒、乃至於自己餓肚子快要餓死的事情,他也並未有太多感觸。 世道就是這樣,沒什麼出奇的,然而,想到眼前的這些東西都還會沒有時,忽然就覺得,其實已經很慘了。8 P5 i' d; X* N2 L, U- ~+ s

( v% Q+ F: w! e  F( s7 I5 ?  他想著這些,這天夜晚練刀時,漸漸變得愈努力起來,想著將來若再有大亂,無非是有死而已。到得第二日凌晨,天濛濛亮時,他又早早地起來,在客棧院子裡反反覆覆地練了數十遍刀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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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h) u& o# `9 X) Q  這一日用過早膳,三人便再度啟程,踏上去澤州的道路。夏日炎炎,年久失修的官道也算不得好走,周圍低草矮樹,低矮的山豁縱橫而走,偶爾見到村莊,也都顯得荒涼頹廢,這是亂世中尋常的氛圍,道路上行人三三兩兩,比之昨日又多了不少,顯然都是往澤州去的旅客,其中也遇上了好些身攜刀兵的綠林人,也有的在腰間紮了特製的黃布帶子,卻是大光明教俗世弟子、護法的標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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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一日行至中午時,卻見得一隊車馬、士兵從道路上浩浩蕩蕩地過來。( W1 }0 D6 p& @7 n

2 X; m! \# B( k# [) g" z+ b& x  那士兵隊伍大約三五百人,拱衛著幾位金國貴人的馬車,所到之處,便令路人下跪低頭,游鴻卓等三人在驛道附近山坡上歇息,只是遠遠望著這一幕,車隊經過時,也曾見那隊伍中央的馬車簾子被風吹開,裡面依稀有衣著華麗的少女探出頭來,雖是金人,看起來倒也不怎麼猙獰。% \/ r' T- T. F8 E8 _( Z0 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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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若我在那下方,此時暴起難,多半能一刀砍了她的狗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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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s8 U0 v( G, k+ o; `  游鴻卓少年心性,見到這車馬過去一路的人都被迫跪拜,最是義憤填膺。心中如此想著,便見那人群中陡然有人暴起難,一根袖箭朝車上女子射去。這人起身猝然,許多人尚未反應過來,下一刻,卻是那馬車邊一名騎馬士兵合身撲上,以身體擋住了袖箭,那士兵摔落在地,周圍人反應過來,便朝著那刺客衝了過去。0 I: Y0 |- M) d& V: v4 C7 T

9 n$ d7 {  B4 l" C# i) V# L  刺客一袖箭未中,籍著周圍人群的掩護,便即抽身逃離。護衛的士兵衝將過來,一時間周圍猶如炸開了一般,跪在那兒的平民擋住了士兵的去路,被衝撞在血泊中。那刺客朝著山坡上飛竄,後方便有大量士兵挽弓射箭,箭矢刷刷的射了兩輪,幾名民眾被波及射殺,那刺客背後中了兩箭,倒在山坡的碎石間死了。# H* t7 i5 k9 C" `: a, z; i

  h+ A( ?! C( ^/ C. ^5 J7 l  突兀的刺殺令得驛道周圍的氣氛為之一變,周圍的途經民眾都不免戰戰兢兢,士兵在周圍奔行,割下了刺客的人頭,同時在周圍綠林人中搜捕著刺客同黨。那捨身為金人擋箭的士兵卻並未死去,稍稍檢查無礙後,周圍士兵便都出了歡呼。) @* Z7 T6 F. N. N8 o# 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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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隊士兵,卻都是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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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o) H0 j; N; e/ h  這日的路途當中,也只是生了這樣一件小小的插曲。三人未曾受到波及,到得申時左右,蜿蜒的官道前方,一座河流環繞的土黃色古城便已出現在視野當中,澤州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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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R4 H+ p5 S; ?- @  澤州是中原太行、河朔一帶的地理要沖,冀南雄鎮,四面環水,城池堅固。自田虎佔後,一直悉心經營,此時已是虎王地盤的邊陲要地。這段時日,由於王獅童被押了過來,田虎麾下軍隊、周邊綠林人士都朝這邊集中過來,澤州城也以加強了城防、警戒,一時間,城外的氣氛,顯得頗為熱鬧。; m# ^# C9 Q% }0 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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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軍人云集的城門處戒備盤查頗有些麻煩,一行三人費了些時間方才進城。澤州地理位置重要,歷史悠久,城內房舍建築都能看得出來有些年頭了,集市髒亂老舊,但行人不少,而此時出現在眼前最多的,還是卸了甲冑卻不解戎裝的士兵,他們三五成群,在城市街道間閒逛,大聲喧鬧。# A3 R: F3 e# z7 A& y5 u0 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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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行三人在城中找了家客棧住下,游鴻卓稍一打聽,這才知道了事情的展,卻一時之間多少有些傻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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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P+ b& o8 t; R; w& d+ c  ——反賊王獅童以及一干黨羽前日方被押至澤州,預備六日後問斬。負責押送反賊過來的乃是虎王麾下大將孫琪,他率領麾下的五萬大軍,連同原本駐守於此的兩萬軍隊,此時都在澤州駐紮了下來,坐鎮周邊。" F( |- s" ]& |; a+ N

) v" f. T, H, v3 ~  如今光是一個澤州,已經有虎王麾下的七萬軍隊聚集,這些軍隊雖然多數被安排在城外的軍營中駐紮,但方才經過與「餓鬼」一戰的大勝,軍隊的軍紀便不怎麼守得住,每日裡都有大量的士兵進城,或是狎妓或是喝酒或是鬧事。更讓此時的澤州,平添了幾分熱鬧。% o# K) p' q( y/ Z. t# ]/ ]

# {( b6 s5 g# ^* ^' L: O; e# r' A  只是,七萬大軍坐鎮,無論是聚集而來的綠林人,又或是那傳聞中的黑旗餘部,此時又能在這裡掀起多大的浪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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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 O5 H7 Z9 `5 [  夕陽西下,照在澤州內小客棧那陳朴的土樓之上,一時間,初來乍到的游鴻卓稍稍有些迷惘。而在樓上,黑風雙煞趙氏夫婦推開了窗戶,看著這古樸的城池掩映在一片安靜的血色餘暉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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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A+ i5 D; d! c( A% s1 l' d! X/ L  城池中的熱鬧,也代表著難得的繁榮,這是難得的、祥和的一刻。& A+ J8 ?/ n. p% {4 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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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q3 N: Y1 G% W  萬物皆有因果,一件事情的生滅,必然伴隨著另一個誘因的擾動,在這世間若有至高的存在,在他的眼中,這世界或許就是無數運行的線條,它們出現、展、碰撞、分岔、曲折、湮滅,隨著時間,不斷的延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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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武朝建朔八年,大齊六年的中原,是一片混亂且失去了大部分秩序的土地,在這片土地上,勢力的崛起和消亡,野心家們的成功和失敗,人群的匯聚與分散,無論如何離奇和突兀,都不再是令人感到驚奇的事情。6 P( \) r# H5 @8 ?! k# R; z

) F; C* t7 G; x  因為聚散的無由,一切大事,反而都顯得尋常了起來,當然,或許只有每一場聚散中的參與者們,能夠感受到那種令人窒息的沉重和刻骨銘心的痛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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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原,威勝,如今已是中原之地舉足輕重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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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 O1 w. \# ~0 t& {) Q3 T" |' I  因為晉王田虎定都於此。; y! Y' |' \: \0 v" i

# i8 q* M% E  g+ ~* W- h' A  晉王,普遍又稱虎王,最初是獵戶出身,在武朝仍舊興盛之時揭竿而起,佔地為王。平心而論,他的策謀算不得深沉,一路過來,無論是造反,還是圈地、稱帝都並不顯得聰明,然而時光悠悠,轉眼十餘年的時間過去,與他同時代的反賊或是梟雄皆已在歷史舞台上退場,這位虎王卻籍著金國入侵的時機,靠著他那笨拙而騰挪與隱忍,打下了一片大大的江山,並且,根基愈深厚。' p( h7 z1 ^1 W- G; U: i0 w  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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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餘年的時間,雖然名義上仍舊臣屬於大齊劉豫麾下,但中原眾多勢力的領都明白,單論實力,虎王帳下的力量,早已高出那有名無實的大齊朝廷許多。大齊建立後幾年以來,他佔據黃河北岸的大片地方,埋頭展,在這天下混亂的局面裡,維持了黃河以北甚至於長江以北最為平安的一片區域,單說底蘊,他比之建國區區六年的劉豫,以及崛起時間更少的眾多勢力,已經是最深的一支「名門望族」。8 [3 P2 e4 y# C6 I3 a8 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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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然,即便如此,晉王的朝堂上下,也會有鬥爭。7 L( H$ M4 R- c% a(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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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建國」十餘年,晉王的朝堂上,經歷過十數乃至數十次大大小小的政治鬥爭,一個個在虎王體系裡崛起的新秀隕落下去,一批一批朝堂紅人得勢又失勢,這也是一個粗糲的政權必然會有考驗。武朝建朔八年的五月,威勝的朝堂上又經歷了一次顛簸,一位虎王帳下曾經頗受重用的「老人」倒下。對於朝堂上的眾人來說,這是不大不小的一件事情。3 f" c: A3 u2 V- d( n6 D) |

! _5 K" g3 [% A1 E6 M# f  與這件事情並行的,是晉王地盤的邊界外數十萬餓鬼的遷徙和犯邊,於是五月底,虎王下令大軍出動——到得如今,這件事情,也已經有了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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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d3 r" n+ F8 ^6 [2 ?# R  大獲全勝。* M! ?  ^: K' U" E+ C# Y$ 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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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時間將晚,整座威勝城中看來繁榮,卻有一隊隊士兵正不斷在城內街道上來回巡邏,治安極嚴。虎王所在,經過十餘年建造而成的宮殿「天極宮」內,同樣的戒備森嚴。權臣胡英穿過了天極宮重重疊疊的廊道,一路經侍衛通報後,見到了踞坐宮中的虎王田虎。7 T* g2 {* L4 Z9 `; 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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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是來報告最近最重要的一系列事情的,這其中,就包含了澤州的進展。「鬼王」王獅童,便是此次晉王手下一系列動作中最為關鍵的一環。2 F" ~% I4 \" [+ L

+ ]6 U5 t, q/ s  「……眼下已能確認,這王獅童,當年確是小蒼河中黑旗餘孽,如今澤州一帶尚未見黑旗殘部有明顯動作,綠林人在大光明教的慫動下倒是過去了不少,但不足為慮。其餘地方,皆已嚴密監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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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胡英陸陸續續報告了情況,田虎靜靜地在那邊聽完,健碩的身軀站了起來,他目光冷然地看了胡英許久,終於緩緩地去往窗邊。8 Z. \6 d$ E. X# S" O- 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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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心魔寧毅,確是人心中的魔頭,胡卿,朕為此事準備兩年時光,黑旗不除,我在中原,再難有大動作。這件事情,你盯好了,朕不會虧待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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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 Y0 @0 v$ b2 |  「臣為此事,也已準備兩年,必肝腦塗地,不負陛下所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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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O) A, w- d" b3 h- m9 v  胡英表忠心時,田虎望著窗外的風景,目光兇狠。兩年前,心魔寧毅的死令得天下人為之錯愕,但隨之而來的許多訊息,也令得中原地區多方勢力進退不得、如鯁在喉,這兩年的時光,雖然中原地區對於黑旗、寧毅等事情再不多提,但這片地方所有崛起的勢力其實都在忐忑,沒有人知道,有多少黑旗的棋子,從五年前開始,就在悄無聲息地滲入每一股勢力的內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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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W+ [0 }8 p# r8 r  然而能夠明確的是,這些事情,並非空穴來風。兩年時光,無論是劉豫的大齊朝廷,還是虎王的朝堂內,其實或多或少的,都抓出了或是現了黑旗餘孽的影子,作為王者,對於這樣的杯弓蛇影,如何能夠容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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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N9 v+ f  a0 F9 M& ~  在這太平和混亂的兩年過後,對自身力量掌控最深的晉王田虎,終於開始出手,要將扎進身上的毒刺一舉拔出!6 e9 R4 i: G; \# d! F

6 Z0 P1 u- v4 O4 i  山雨欲來。整個虎王的地盤上,實際都已變得蕭殺肅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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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樓主| 發表於 2016-8-5 18:50:56 | 顯示全部樓層
第七二四章 風起雲聚 天下澤州(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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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色已晚,從莊嚴巍峨的天極宮望出去,彤雲正漸漸散去,空氣裡感覺不到風。位於中原這舉足輕重的權力核心,每一次權力的起落,其實也都有著類似的氣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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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u, w9 l" K4 w  虎王語速不快,向著大臣胡英叮囑了幾句,安靜片刻後,又道︰「為了這件事,朕連樓卿都下了獄……」言語之中,並不輕鬆。  Q8 }/ W9 E4 H' f5 U; J

9 Z) p0 {, J: R. }  n" t. p  胡英行禮,上前一步,口中道︰「樓舒婉不可信。」0 T  [0 W5 Q1 q3 ]" J- B( 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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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與心魔,畢竟是有殺父之仇的。」$ Z8 w& b' ^  J  k8 t* 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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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而樓舒婉也是最早與那魔頭拉上關係的,當此大事,父仇又有何不能忍?何況,以樓舒婉平日心性……她嫌疑甚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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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田虎沉默片刻︰「……朕心中有數。」5 k% r. n: H- `: ^

+ Z0 X6 X9 Y5 e. V* w% z0 m2 C  這番對話說完,田虎揮了揮手,胡英這才告辭而去,一路離開了天極宮。此時威勝城中人流如織,天極宮依山而建,自窗口望出,便能看見城池的輪廓與更遠方起伏的山巒,經營十數年,位於權力中央的男人目光遠望時,在威勝城中目光看不見的地方,也有屬於各人的事情,正在交錯地發生著。( i' g$ q" }; q4 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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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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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j% T0 \2 B4 w* f  在此時的任何一個政權當中,有著這樣一個名字的地方都是隱藏於權力中央卻又無法讓人感到愉悅的黑暗深淵。大晉政權自山匪造反而起,最初律法便凌亂不堪,各種鬥爭只憑心機和實力,它的牢獄之中,也充滿了無數黑暗和血腥的過往。即便到得此時,大晉這個名字已經比下有餘,秩序的架子仍舊未能順利地搭建起來,位於城東的天牢,從某種意義上來說,便仍是一個能夠止小兒夜啼的修羅地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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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壓抑而又腥臭的氣息中,慘叫聲偶爾會自遠處響起,隱隱約約的,在牢獄之中迴蕩。在牢獄的最深處,是一些大人物的安置之所,此時在這最深處的一間簡單牢房中,灰衣的女子便在簡陋的、鋪著稻草的床邊正襟危坐,她身形單薄,按在膝蓋上的十指修長,臉色在數日不見陽光之後雖然顯得蒼白,但目光仍舊平靜而冷淡,唯有雙唇緊抿,微微顯得有些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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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個名叫樓舒婉的女人曾經是大晉權力體系中最大的異數,以女子身份,深得虎王信任,在大晉的內政管理中,撐起了整個勢力的半邊天。8 }  g  i8 ^! A: _- ]/ 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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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為人心狠手辣,對手下的管理嚴格,在朝堂上公事公辦,從不賣任何人面子。在金人數度南征,中原混亂、民生凋敝,而大晉政權中又有大量信奉享樂主義,作為皇親國戚要求特權的局面中,她在虎王的支持下,死守住幾處重要州縣的耕種、商業體系的運轉,以至於能令這幾處地方為整個虎王政權輸血。在數年的時間內,走到了虎王政權中的最高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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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今,有人稱她為「女宰相」,也有人私下罵她「黑寡婦」,為了維護手下州縣的正常運作,她也有幾度親自出面,以血腥而凌厲的手段將州縣之中鬧事、搗亂者乃至於背後勢力連根拔起的事情,在民間的某些人口中,她也曾有「女青天」的美譽。但到得如今,這一切都成虛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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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Z9 N8 M0 `/ ?! h  h  昏暗的地牢裡,人聲、腳步聲快速的朝這邊過來,不一會兒,火把的光芒隨著那聲音從通道的轉角處蔓延而來。為首的是最近常常跟樓舒婉打交道的刑部侍郎蔡澤,他帶著幾名天牢士兵,挾著一名身上帶血的狼狽瘦高男子過來,一面走,男子一面呻吟、求饒,士兵們將他帶到了牢房前方。& H2 K  y# m. Q. ?

; v' h4 f4 Y3 y. n; g  樓舒婉坐在牢中,冷冷地看著這一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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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Z, j7 f7 x) }/ J4 e  「樓大人。」蔡澤拱手,「您看我今天帶來了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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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樓舒婉的目光盯著那鬚髮凌亂、身材幹瘦而又狼狽的男子,安靜了許久︰「廢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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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u3 c5 G  {! p& g/ W9 P6 {  蔡澤笑著︰「令兄長說要與您對質。」9 u/ Y0 g# h$ @, G" k0 X) X+ H2 }

- J! _0 q* u. q' a2 m9 l# f* x1 d  「我的兄長是什麼東西,虎王清清楚楚。」# F3 v0 o* s" f

3 y9 |5 W7 E% g) i' z  樓舒婉的回答冷漠,蔡澤似乎也無法解釋,他微微抿了抿嘴,向旁邊示意︰「開門,放他進去。」) {9 ?7 V: }- w; Q& |! N

+ R* Y' ]) T2 ]1 P  眼前被帶過來的,正是樓舒婉的兄長樓書恆,他年輕之時本是樣貌俊美之人,只是這些年來酒色過度,掏空了身體,顯得消瘦,此時又顯然經過了拷打,臉上青腫數塊,嘴唇也被打破了,狼狽不堪。面對著牢房裡的妹妹,樓書恆卻微微有些畏縮,被推進去時還有些不情願——許是愧疚——但終於還是被推進了牢房之中,與樓舒婉冷然的目光一踫,又畏縮地將眼神轉開了。; Y( h! X6 [  d. b( ?9 w  A- z" Y

2 B  s) O  N8 _  J8 y9 y  樓舒婉盯了他片刻,目光轉望蔡澤︰「你們管這就叫做拷打?蔡大人,你的手下沒有吃飯?」她的目光轉望那幫壓抑︰「朝廷沒給你們飯吃?你們這就叫天牢?他都不用敷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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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樓大人,令兄指證你與黑旗軍有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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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是個廢物。」* u! V8 {; L3 p( `& ?& \7 M6 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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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樓公子,你說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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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s0 U' d' B1 o! Q  樓書恆身體顫了顫,一名衙役揮起刀鞘,砰的敲打在牢房的柱子上,樓舒婉的目光望了過來,牢房裡,樓書恆卻陡然哭了出來︰「他們、他們會打死我的……」' r' L  D0 ?1 H8 g; r( B5 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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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樓舒婉目現悲哀,看向這作為她兄長的男子,牢房外,蔡澤哼了一句︰「樓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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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O0 B# n$ R3 u. G% w5 E5 m  「你與寧立恆有舊!」樓書恆說了這句,微微停頓,又哭了出來,「你,你就承認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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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樓舒婉只是看著他,偏了偏頭︰「你看,他是個廢物……」* G& m  u, {2 c9 ^1 n0 b3 o- z

; B' k; Y+ X1 t$ K7 o% m5 R4 ~  「你、你們有舊……你們有勾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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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廢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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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G( a4 e& F7 T3 Q$ h6 [6 d2 |4 l  「我不是廢物!」樓書恆雙腳一頓,抬起紅腫的眼楮,「你知不知道這是什麼地方,你就在這裡坐著……他們會打死我的。你知不知道外面、外面是什麼樣子的,他們是打我,不是打你,你、你……你是我妹妹,你……」! t$ @' _2 g7 S8 I( V# E5 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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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樓書恆的話語中帶著哭腔,說到這裡時,卻見樓舒婉的身影已衝了過來,「啪」的一個耳光,沉重又清脆,聲音遠遠地傳開,將樓書恆的嘴角打破了,鮮血和口水都留了下來。, R0 P' P* n* t4 q: w7 J# I- a

) D) j: K: ^+ j7 @+ i: B, \) b  女子站在兄長面前,胸口因為憤怒而起伏︰「廢!物!我活著,你有一線生機,我死了,你一定死,這麼簡單的道理,你想不通。廢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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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也知道……」樓書恆往一邊躲,樓舒婉啪的又是一個耳光,這一巴掌將他打得又往後踉蹌了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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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也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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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廢物。」" U+ E5 R/ |# B/ C

4 m/ u( Y; [7 [) S3 ~  K  「出去受刑的不是你!」樓書恆吼了一聲,目光通紅地望向樓舒婉,「我受不了了!你不知道外面是什麼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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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拔指甲、剪手指頭打碎你的骨頭剝了你的皮。天牢我比你來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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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是受刑的是我!」樓書恆紅著眼楮,下意識地又回頭看了看蔡澤,再回頭道,「你、你……你就認了,你辦法多你把我弄出去,我是你的哥哥!或者你讓蔡大人手下留情……蔡大人,虎王倚重我妹妹……妹妹,你有關係、你肯定還有關係,你用關係把我保出去……」: {$ U' e) Q$ m9 A7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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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啪」的又是一個種種的耳光,樓舒婉牙關緊咬,幾乎忍無可忍,這一下樓書恆被打得眼冒金星,撞在牢房房門上,他稍稍清醒一下,猛然間「啊」的一聲朝樓舒婉推了過去,將樓舒婉推得踉蹌後退,摔倒在牢房角落裡。. O- \" C% p  v8 c, W7 h

$ u& q2 @2 g* l" R  「我是你哥哥!你打我!有種你出去啊!你這個婊子——」樓書恆幾乎是歇斯底里地大喊。他這幾年藉著妹妹的勢力吃喝嫖賭,也曾作出一些不是人做的噁心事情,樓舒婉無法可想,不止一次地打過他,那些時候樓書恆不敢抵抗,但此時畢竟不同了,牢獄的壓力讓他爆發開來。/ N+ G' g; [* |- o8 T4 m3 `) i# 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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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裝什麼冰清玉潔!啊?你裝什麼大公無私!你是個婊子!千人跨萬人騎的婊子!朝堂上有多少人睡過你,你說啊!老子今天要教訓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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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h7 D9 N) S- J0 `6 J( B  樓書恆罵著,朝那邊衝過去,伸手便要去抓自己的妹妹,樓舒婉已經扶著牆壁站了起來,她目光冷漠,扶著牆壁低聲一句︰「一個都沒有。」猛然伸手,抓住了樓書恆伸過來的手掌尾指,向著下方用力一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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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哇啊啊啊啊啊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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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 R9 z* L: `+ v  {) ~  令人毛骨悚然的慘叫聲迴蕩在牢房裡,樓舒婉的這一下,已經將兄長的尾指直接折斷,下一刻,她衝著樓書恆胯下便是一腳,手中朝著對方臉上劈頭蓋臉地打了過去,在慘叫聲中,抓住樓書恆的頭髮,將他拖向牢房的牆壁,又是砰的一下,將他的額角在牆上磕得頭破血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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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樓書恆捂著胯下在地上低嚎,樓舒婉又踢了幾腳,口中說話︰「你知不知道,他們為什麼不拷打我,只拷打你,因為你是廢物!因為我有用!因為他們怕我!他們不怕你!你是個廢物,你就活該被拷打!你活該!你活該……」8 ~: V' K" T" f

' b) S: T5 B; _1 S& {& E  如此打了片刻,她畢竟是個女人,喘息著退回到那破床邊坐下,目光望著在地上發出呻吟聲的兄長,眼神冷漠,又帶著傷心,如此安靜了好久。9 S' c+ B( {& Y, G3 D; B! ^! |

1 ^% P* l6 E( l0 f& k4 P; J  「樓書恆……你忘了你以前是個什麼樣子了。在杭州城,有父兄在……你覺得自己是個有能力的人,你意氣風發……風流才子,呼朋喚友到哪裡都是一大幫人,你有什麼做不到的,你都敢光明正大搶人老婆……你看看你現在是個什麼樣子。天下大亂了!你這樣的……是該死的,你本來是該死的你懂不懂……」) l: Z4 x0 }/ s. 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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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牢房稍有些昏暗,她說到後來,眼眶不自禁地酸起來,但她偏頭朝向裡面,沒有讓人看到。那位侍郎蔡澤看著這樣的一幕,一時間也稍稍有些尷尬,朝旁邊揮了揮手,讓士兵將樓書恆架出去,口中發出聲音︰「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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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g3 [' T: x0 w" Y, _" f% b6 k3 @  樓舒婉望向他︰「蔡大人。」( }$ K6 o* n/ U8 v9 r3 [6 F- |

, i8 m! F3 v4 c: `7 _6 b4 Q  「呃……樓大人,你也……咳,不該這樣打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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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海納百川,有容乃大,壁立千仞,無慾則剛。」樓舒婉輕聲說話,「陛下看重我,是因為我是女人,我沒有了家人,沒有丈夫沒有孩子,我不怕得罪誰,所以我有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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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 O" C0 B. F/ e3 W+ [  「……」蔡澤舔了舔嘴唇。; R- `# S% B6 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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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還沒被問斬,或許就還有用。」樓舒婉道,「我的哥哥是個廢物,他也是我唯一的親人和拖累了,你若好心,救救他,留他一條命在,我記你這份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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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呃……」蔡澤斟酌著言辭,「……分內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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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t! i% b5 _: Q4 Z+ J8 ^. E  「……謝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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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士兵們拖著樓書恆出去,漸漸火把也遠離了,牢房裡回覆了黑暗,樓舒婉坐在床上,背靠牆壁,頗為疲憊,但過得片刻,她又儘量地、儘量地,讓自己的目光清醒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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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權力的交織、千萬人之上的浮浮沉沉,其中的殘酷,方才發生在天牢裡的這出鬧劇不能概括其萬一。多數人也並不能理解這許許多多事情的波及和影響,即便是最頂端的圈內少數人,當然也無法預測這樁樁件件的事情是會在無聲中平息,還是在突然間掀成巨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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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圈外人當然就更加無法瞭解了。澤州城,今年十七歲的游鴻卓才剛剛進入這複雜的江湖,並不知道不久之後他便要經歷和見證一波巨大的、排山倒海的浪潮的一部分。此時此刻,他正行走在良安客棧的一隅,隨意地觀察著中的狀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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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U  Y) y" g6 t, u, ^9 q- K; Y  此時三人落腳的這處良安客棧不大也不小,住人的是兩進的院子,環繞成日字形的兩層樓房。前後院落各有一棵大槐樹,樹葉鬱鬱蔥蔥如同傘蓋。客棧之中住的人多,此時天氣炎熱,人聲也喧囂,小孩奔跑、夫妻吵鬧,從鄉下里帶來的雞鴨在主人追趕下滿院子亂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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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游鴻卓對這樣的景象倒沒什麼不適應的,之前關於王獅童,關於大將孫琪率重兵前來的消息,便是在院落中聽大聲交談的商旅說出方才知曉,此時這客棧中可能還有三兩個江湖人,游鴻卓暗中窺探打量,並不輕易上前搭話。- ], r) i9 V3 o" }: }( 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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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為鄉下來的少年人,他其實喜歡這種混亂而又喧鬧的感覺,當然,他的心中也有自己的事情在想。此時已入夜,澤州城遠遠近近的亦有亮起的火光,過得一陣,趙先生從樓上下來,拍了拍他的肩膀︰「聽到想聽的東西了?」  V- Y9 ]: ~* M, d0 I. H

0 {% u3 b* ?* k8 V4 y0 ~  游鴻卓便將王獅童、孫琪的事情說了一遍。趙先生笑著點頭︰「也是難怪,你看城門處,雖然有盤查,但並不禁止綠林人出入,就知道他們不怕。真出大事,城一封,誰也走不了。」- r8 Q' o7 [; E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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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看看游鴻卓,又開口安慰︰「你也不用擔心這樣就瞧不見熱鬧,來了這麼多人,總會動手的。綠林人嘛,無組織無紀律,雖然是大光明教暗地裡牽頭,但真的聰明人,多半不敢跟著他們一道行動。若是遇上魯莽和藝高人膽大的,說不定這幾晚便會有人劫獄,你若想看……嗯,可以去大牢附近租個房子。」4 e  Q' J# A" U*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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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趙先生以己度人,以為小朋友是遺憾沒有熱鬧可看,卻沒說自己其實也喜歡瞧熱鬧。這話說完,游鴻卓說了聲是,過得片刻,卻見他蹙眉道︰「趙前輩,我心中有事情想不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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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年輕人,知道自己想不通,就是好事。」趙先生看看周圍,「我們出去走走,什麼事情,邊走邊說。」2 `) x; O; y; R7 r! n8 a! U6 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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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嗯。」游鴻卓點頭,隨了對方出門,一面走,一面道,「今日下午過來,我一直在想,中午見到那刺客之事。護送金狗的軍隊乃是咱們漢人,可刺客出手時,那漢人竟為了金狗用身體去擋箭。我以往聽人說,漢人軍隊如何戰力不堪,降了金的,就更加貪生怕死,這等事情,卻實在想不通是為什麼了……」& q  s6 G+ z8 o" S! {, Q, 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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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樓主| 發表於 2016-8-5 18:51:15 | 顯示全部樓層
第七二五章 風起雲聚 天下澤州(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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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日下午過來,我一直在想,中午見到那刺客之事。護送金狗的軍隊乃是咱們漢人,可刺客出手時,那漢人竟為了金狗用身體去擋箭。我以往聽人說,漢人軍隊如何戰力不堪,降了金的,就更加貪生怕死,這等事情,卻實在想不通是為什麼了……」5 {6 T0 F, C# i1 j$ R; E+ A4 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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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從良安客棧出門,外頭的道路是個行人不多的弄堂,游鴻卓一面走,一面低聲說話。這話說完,那趙先生偏頭看看他,大概想不到他竟在為這件事苦惱,但隨即也就微微苦笑地開了口,他將聲音稍稍壓低了些,但道理卻實在是太過簡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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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事啊……有什麼可奇怪的,如今大齊受女真人扶持,他們是真正的上等人,過去幾年,明面上大的反抗不多了,暗地裡的刺殺一直都有。但事涉女真,刑罰最嚴,一旦這些女真家眷出事,士兵要連坐,他們的家人要受牽連,你看今天那條道上的人,女真人追究下來,全都殺光,也不是什麼大事……過去幾年,這都是生過的。」0 g; x1 A( f  N% h%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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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趙先生說著這事,語氣平平淡淡的只是陳述,理所當然的現實,游鴻卓一時間,卻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  b( {" \; @) u  Y; r' p$ l

3 z6 p% s6 @# i* S0 T  「那人為女真貴人擋了一箭,便是救了大伙的性命,否則,女真死一人,漢人至少百人賠命,你說他們能怎麼辦?」趙先生看了看他,目光溫和,「另外,這可能還不是最主要的。」2 [+ N6 Q' N- f2 t6 D$ 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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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前方燈火漸明,兩人已走出了弄堂,上到了有行人的街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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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z, B5 z6 T6 ^' E, y  「戰爭也好,太平年景也好,看看這裡,人都要活著,要過日子。武朝從中原離開才幾年的時間,大家還想著反抗,但在實際上,一條往上走的路已經沒有了,當兵的想當將軍,就算不能,也想多賺點銀子,貼補家用,經商的想當財主,農民想當地主……」5 J+ {) I2 B" K7 ?8 x

, E5 f4 C, J8 }& J% ~  趙先生一面說,一面指點著這街道上三三兩兩的行人:「我知道游小兄弟你的想法,即便無力改變,至少也該不為惡,就算不得已為惡,面對這些女真人,至少也不能真心投靠了他們,就算投靠他們,見他們要死,也該盡可能的袖手旁觀……可是啊,三五年的時間,五年十年的時間,對一個人來說,是很長的,對一家人,更加難熬。每日裡都不韙良心,過得緊巴巴,等著武朝人回來?你家中女人要吃,孩子要喝,你又能眼睜睜地看多久?說句實在話啊,武朝就算真能打回來,十年二十年以後了,很多人半輩子要在這裡過,而半輩子的時間,有可能決定的是兩代人的一輩子。女真人是最好的上位通道,所以上了戰場貪生怕死的兵為了保護女真人捨命,其實不出奇。」0 k" |" A, E3 n8 K% j! A& R0 `; 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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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兩人一路前行,待到趙先生簡單而平淡地說完這些,游鴻卓卻吶吶地張了張嘴,對方說的前半段刑罰他固然能想到,對於後半,卻多少有些迷惑了。他仍是年輕人,自然無法理解生存之重,也無法理解依附女真人的好處和重要性。' z) ~9 p% u- |* [& c

- q3 Z3 p  M& K8 `1 U( X  t& d  他迷惑半晌:「那……前輩就是說,他們不是壞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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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趙先生拍拍他的肩膀:「你問我這事情是為什麼,所以我告訴你理由。你如果問我金人為什麼要打下來,我也一樣可以告訴你理由。只是理由跟好壞無關。對我們來說,他們是不折不扣的壞人,這點是沒錯的。」3 K2 q- d9 N& N&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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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我們要怎麼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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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們要殺了他們的人,逼死他們的老婆,摔死他們的孩子。」趙先生語氣溫和,游鴻卓偏過頭看他,卻也只看到了隨意而理所當然的表情,「因為有一點是肯定的,這樣的人多起來,不管為了什麼理由,女真人都會更快地統治中原,到時候,漢人就都只能像狗一樣,拿命去討別人的一個歡心。所以,不管他們有什麼理由,殺了他們,不會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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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6 @5 A* B" W0 q  「是。」游鴻卓口中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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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6 P7 @+ J9 n  這一路過來,三日同行,趙先生與游鴻卓聊的不少,他心中每有疑惑,趙先生一番解說,多半便能令他豁然開朗。對於途中看到的那為金人捨命的漢兵,游鴻卓少年心性,自然也覺得殺之最為暢快,但此時趙先生說起的這溫和卻飽含煞氣的話,卻不知為什麼,讓他心底覺得有些惘然。; b0 ^7 r- ?: ~( |& O

+ V" g* j3 A! j* p0 R2 q8 J6 @  此後兩人沿著澤州城內街道一路前行,於最為熱鬧的街市上找了處茶樓,在二樓臨街的窗口前叫上茶點後,趙先生道:「我有些事情,你在此等我片刻。」便即離去。澤州城的繁華比不得當初中原、江南的大城市,但茶樓上糕點甜美、歌女唱腔婉轉對於游鴻卓來說卻是難得的享受了。他吃了兩塊糕點,看著周圍這一片的燈火迷離,腦子不禁又回到令他迷惑的事情上來。% [0 p2 I, M4 n( T# I! c- A1 Q# f

, C# C- [) K( f. J, A; `+ v* H  如此待到再反應過來時,趙先生已經回來,坐到對面,正在喝茶:「看見你在想事情,你心裡有問題,這是好事。」$ o5 Q1 V+ @) y3 U

! a5 J* r" U/ @. H' G% b  「趙前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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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趙先生拿著茶杯,目光望向窗外,表情卻嚴肅起來——他先前說殺人全家的事情時,都未有過嚴肅的神情,此時卻不一樣:「江湖人有幾種,跟著人混日子隨波逐流的,這種人是綠林中的混混,沒什麼前途。一路只問手中鋼刀,直來直往,快意恩仇的,有一天可能變成一代大俠。也有事事斟酌,對錯兩難的膽小鬼,也許會變成子孫滿堂的富家翁。習武的,大多數是這三條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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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喝了一口茶,頓了頓:「但只有走第四條路的,可以成為真正的大宗師。」7 k. j1 d: r" R5 O# S1 l# W$ 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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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游鴻卓站了起來:「趙前輩,我……」一拱手,便要跪下去,這是想要拜師的大禮了,但對面伸出手來,將他托了一下,推回椅子上:「我有一個故事,你若想聽,聽完再說其它。」& v6 h& L  d$ w( F. ]" F

2 H1 O+ R$ o  M4 \  R# m) A  游鴻卓連忙點頭。那趙先生笑了笑:「這是綠林間知道的人不多的一件事,前一代武藝最高強者,鐵臂膀周侗,與那心魔寧毅,曾經有過兩次的照面。周侗性格方正,心魔寧毅則心狠手辣,兩次的照面,都算不得愉快……據聞,第一次乃是水泊梁山覆滅之後,鐵臂膀為救其弟子林衝出面,同時接了太尉府的命令,要殺心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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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街道上行人來往,茶樓之上是搖曳的燈火,歌女的唱腔與老叟的二胡聲中,游鴻卓聽著面前的前輩說起了那多年前的武林軼事,周侗與那心魔在山東的碰面,再到後來,水患洶洶,糧災之中老人的奔走,而心魔於京城的力挽狂瀾,再到江湖人與心魔的交鋒中,周侗為替心魔申辯的千里奔行,而後又因心魔手段狠毒的不歡而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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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y( t; B4 a& Q# j; ~: j1 A) C" A  綠林中一正一邪傳奇的兩人,在這次的匯聚後便再無照面,年過八旬的老人為刺殺女真元帥粘罕轟轟烈烈地死在了忻州殺陣之中,而數年後,心魔寧毅捲起壯烈兵鋒,於西北正面廝殺三載後犧牲於那場大戰裡。手段迥異的兩人,最終走上了類似的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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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是聽到這些事情,游鴻卓便覺得自己心中在滾滾燃燒。) }4 k' m& m0 ^! e4 ?- d9 c* v" |&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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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趙先生以茶杯敲打了一下桌子:「……周侗是一代宗師,說起來,他應該是不喜歡寧立恆的,但他仍舊為了寧毅奔行了千里,他死後,人頭由弟子福祿帶出,埋骨之所後來被福祿告知了寧立恆,如今可能已再無人知曉了。而心魔寧毅,也並不喜歡周侗,但周侗死後,他為了周侗的壯舉,仍舊是不遺餘力地宣傳。說到底,周侗不是膽小之人,他也不是那種喜怒由心,快意恩仇之人,當然也絕不是膽小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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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知道寧立恆做的是什麼事情,他也知道,在賑災的事情上,他一個個山寨的打過去,能起到的作用,恐怕也比不過寧毅的手腕,但他依然做了他能做的所有事情。在忻州,他不是不知道刺殺的九死一生,有可能完全沒有用處,但他沒有瞻前顧後,他盡了自己所有的力量。你說,他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呢?」8 g# r7 V+ k, E# l

, M8 e$ S7 b8 i$ @3 Q* R  游鴻卓皺著眉頭,仔細想著,趙先生笑了出來:「他先,是一個會動腦子的人,就像你現在這樣,想是好事,糾結是好事,矛盾是好事,想不通,也是好事。想想那位老人家,他遇上任何事情,都是一往無前,一般人說他性格方正,這方正是死板的方正嗎?不是,即便是心魔寧毅那種極端的手段,他也可以接受,這說明他什麼都看過,什麼都懂,但就算這樣,遇上壞事、惡事,就算改變不了,就算會因此而死,他也是一往無前……」# B0 N9 k4 q8 |8 y: X  M' A

. h2 ~* I2 t+ j( m  「一般的人開始想事,很快就會覺得難,你會覺得矛盾——庸人總喜歡說,我就是個普通人,我顧不了這個、顧不了那個,說盡力了,說我就算這樣這樣,又能改變什麼,世間安得雙全法,想得頭疼……但世事本就艱難,人走在夾縫裡,才叫做俠。」7 r# _/ d5 U  Y( ~) `4 b! ?

. R  e& }+ q  p) f' i  「你今日中午覺得,那個為金人擋箭的漢狗該死,晚上可能覺得,他有他的理由,然而,他有理由,你就不殺他嗎?你殺了他,要不要殺他的家人?如果你不殺,別人要殺,我要逼死他的妻子、摔死他的孩子時,你擋不擋我?你如何擋我。你殺他時,想的莫非是這片土地上受苦的人都該死?這些事情,若都能想通,你揮出的刀,就能有至大的力量。」9 C$ m6 i+ W# l' j-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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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趙先生給自己倒了一杯茶:「道左相逢,這一路同行,你我確實也算緣分。但老實說,我的妻子,她願意提點你,是看中你於刀法上的悟性,而我看中的,是你舉一反三的能力。你自小只知呆板練刀,一次生死之間的領悟,就能滲入刀法之中,這是好事,卻也不好,刀法難免滲入你將來的人生,那就可惜了。要打破條條框框,一往無前,先得將所有的條條框框都參悟清楚,那種年紀輕輕就覺得世上所有規矩皆虛妄的,都是不可救藥的垃圾和庸人。你要警惕,不要變成這樣的人。」4 X# ~1 f$ ~$ U8 o2 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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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游鴻卓想了片刻:「前輩,我卻不知道該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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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和想,慢慢想,這裡只是說,行步要謹慎,揮刀要堅決。周前輩一往無前,其實是極謹慎之人,他看得多,想得多,勘破了,方能真正的一往無前。你三四十歲上能有成就,就非常不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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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趙先生笑了笑:「我這幾年當慣老師,教的學生多,不免愛嘮叨,你我之間或有幾分緣分,倒不必拜了,心照既可。我能告訴你的,最好的可能就是這個故事……接下來幾天我夫婦倆在澤州有些事情要辦,你也有你的事情,這邊過去半條街,便是大光明教的分舵所在,你有興趣,可以過去看看。」1 h1 ^$ N$ |# k2 W% b

+ E0 H- R* Y# E1 d5 _; p8 ]  游鴻卓的目光朝那邊望過去。, O( [+ \* H# j$ g

  v( U7 Q( k0 X% d7 {) k  趙先生喝著茶:「河朔天刀譚正武藝不錯,你如今尚不是對手,多看多想,三五年內,未必不能殺他。至於你的那位四哥,若能找到,不妨將事情問清楚些,是殺是逃,無愧於心既可。」- d5 ~  ^, y9 A2 L2 ?. g

: X- Z0 @9 y. ~2 C5 E  游鴻卓的心中猶然混亂,對方跟他說的事情,畢竟是太大了。這天回去,游鴻卓又想起些疑惑,開口詢問,趙先生便是一五一十地回答,不再說些讓他惘然的話。晚上練完武藝,他在客棧的房間裡坐著,心潮起伏,更多卻是因為聽了周宗師的故事而澎湃——十七歲的少年縱然記住了對方的話,更多的還是會幻想將來的樣子,對於成為周宗師那般大俠的憧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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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此這般,心底忽然掠過一件事情,讓他微微失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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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h4 L, a, o6 W' b9 `2 H  他想起離村那夜,他揮刀殺了大光明教那許多的和尚,又殺了那幾名女子,最後揮刀殺向那原本是他未婚妻的少女時,對方的求饒,她說:「狗子,你莫殺我,我們一起長大,我給你做婆娘……」7 r$ `* e3 r3 b: b  D: h; 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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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與少女雖然訂的娃娃親,但要說感情,卻算不得多麼刻骨銘心。那****一路砍將過去,殺到最後時,微有遲疑,但隨即還是一刀砍下,心中固然有理由,但更多的還是因為這樣更加簡單和痛快,不必考慮更多了。但到得此時,他才忽然想到,少女雖被送入和尚廟,卻也未必是她甘願的,而且,當時少女家貧,自己家中也早已無能接濟,她家中不這樣,又能找到多少的活路呢,那終究是走投無路,而且,與今日那漢人士兵的走投無路,又是不一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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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己當時,原本或許是可以緩那一刀的。0 p/ @2 b! ?  A- Q; u) L# d1 V

9 w- }9 L5 W0 {- R  他年紀輕輕,父母雙雙而去,他又經歷了太多的殺戮、提心吊膽、乃至於快要餓死的窘境。幾個月來看著眼前唯一的江湖道路,以意氣風掩蓋了一切,此時回頭想想,他推開客棧的窗戶,眼見著天上平淡的星月光芒,一時間竟心痛如絞。年輕的心中,便真正感受到了人生的複雜難言。( y  c3 S% E9 h1 ~4 D9 W* m

- F: b! G# T5 g4 C$ A7 R  他倒是不知道,這個時候,在客棧樓上的房間裡,趙先生正與妻子抱怨著「小孩子真麻煩」,收拾好了離開的行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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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 B, I' q) `' I% n5 x  第二天游鴻卓從床上醒來,便見到桌上留下的乾糧和銀兩,以及一本薄薄的刀法心得,去到樓上時,趙氏夫婦的房間早已人去房空——對方亦有重要事情,這便是告別了。他收拾心情,下去練過兩遍武藝,吃過早餐,才默默地出門,去往大光明教分舵的方向。! p' b$ p; n9 }: l9 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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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要好好看,慢慢想,揮刀之時,才能一往無前——他只是將這件事情,記在了心中。" x. C* _5 e- }2 t5 Z/ g4 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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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時尚是清晨,一路還未走到昨日的茶樓,便見前方街頭一片喧囂之聲響起,虎王的士兵正在前方列隊而行,大聲地宣告著什麼。游鴻卓趕往前去,卻見士兵押著十數名身上帶傷的綠林人正往前方菜市口廣場上走,從他們的宣告聲中,能知道這些人乃是昨日試圖劫獄的匪人,當然也有可能是黑旗餘孽,今日要被押在廣場上,一直示眾數日。6 U! J' i/ H- @

8 i2 I1 t6 S: X  此時還在伏天,這樣炎熱的天氣裡,示眾時日,那便是要將這些人活生生的曬死,恐怕也是要因對方黨羽出手的誘餌。游鴻卓跟著走了一陣,聽得那些綠林人一路破口大罵,有的說:「有種和爺爺單挑……」有的說:「十八年後又是一條好漢——」「田虎、孫琪,****你奶奶——」# ]/ J% S4 q" z" v2 g8 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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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途中便也有民眾拿起石頭砸過去、有擠過去吐口水的——他們在這混亂的中原之地好不容易能過上幾日比其他地方安穩的日子,對這些綠林人又或是黑旗餘孽的觀感,又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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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樓主| 發表於 2016-9-28 00:42:01 | 顯示全部樓層
第七二六章 風起雲聚 天下澤州(五)9 `/ p' M+ k6 c4 w6 a$ e1 d8 k% f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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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天的陽光劃過天空逐漸西沉,浸在橙紅夕陽的澤州城中擾攘未歇。大光明教的寺廟裡,繚繞的青煙混著和尚們的誦經聲,信眾跪拜依然熱鬧,游鴻卓隨著一波信眾弟子從門口出來,手中拿了一隻饅頭,三兩口地吃了,這是從廟裡請來的「善食」,用作飽腹,總算也聊勝於無。- m, N* y9 b; i: 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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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寺廟附近街巷有許多大樹,傍晚時分颯颯的風聲傳來,悶熱的空氣也顯得涼爽起來。街巷間行人如織,亦有許多三三兩兩拖家帶口之人,父母攜著跑跑跳跳的孩子往外走,若是家境殷實者,在街道的轉角買上一串糖葫蘆,便聽孩子的笑鬧聲無憂無慮地傳來,令游鴻卓在這喧囂中感到一股難言的寧靜。8 K1 n" o1 `- N/ u4 y& y7 B8 @

: u! X7 G% ^' r# K' }  此時由於餓鬼的事情,王獅童的押至與孫琪大軍的到來,澤州城內局勢緊張,即便是普通民眾,也能夠清晰感覺到山雨欲來的氣息。大光明教宣揚世間有三十三難,光明佛救世,到了這等境況,心神不寧的信眾們便更多的聚集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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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家境殷實的富紳地主們向大光明教的禪師們打聽箇中內幕,普通信眾則心存僥倖地過來向菩薩、神佛求拜,或希望不要有厄運降臨澤州,或祈禱著即便有事,自己家中眾人也能平安度過。拜佛之後在功德箱裡投下一枚數枚的銅板,向僧眾們領取一份善食,待到離開,心情竟也能夠寬鬆許多,一時間,這大光明教的廟宇周圍,也就真成了城池中一片最為太平祥和之地,令人心情為之一鬆。# c2 k4 A; ]- }( `9 l1 y

/ s3 c% L- @' _6 s/ v  武朝原本繁榮富庶,若往上推去數年,中原地區這等祥和繁榮景象也算是隨處可見。也是這幾年戰亂就發生在眾人身邊,虎王地盤上幾處大城中的太平氣息才真正顯得彌足珍貴,令人格外珍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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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 l' B+ f' ^& O5 m$ n" O7 Q  遊目四顧,人群之中偶爾也能見到些風塵僕僕、衣著或破舊或幹練的男男女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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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U( }' g- _& [- f) b  這些一看便是從外地而來的人中不少都是綠林人物,這其中,下九流的綠林人刀口舔血,許多卻是模樣寒酸,多有藏匿手段,混在人群中不易辨認。只有那些衣衫不錯又身攜刀兵者才是相對容易識破的習武之人。無論亂世還是太平年景,窮文富武都是常態,這些武林人或是一地的地頭蛇,或是富紳地主出身,於這亂世之中,也各有自身際遇,其中不乏神態沉穩幹練者,來到大光明教這邊與僧侶們打出江湖切口,隨後也各有去處。  v; z7 i5 g' h4 z$ F8 E8 l8 w2 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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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游鴻卓在這廟宇中待了大半天,發現過來的綠林人雖然也是不少,但不少人都被大光明教的僧侶拒絕了,只得疑惑離開——先前來澤州的路上,趙先生曾說過澤州的綠林聚會是由大光明教故意發起,但想來為了避免被官府探知,這事情不至於做得如此大張旗鼓,其中必有貓膩。. C( `; S" @8 R  ]8 k

  b0 Z2 N; o7 |% f  他早先曾被大光明教緝拿,此時卻不敢主動與廟中僧眾打探情況,對於那些被拒絕後離開的武者,一時間也沒有選擇貿然跟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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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p3 G" U( J7 }$ ]) S  澤州的事情鬧得如此沸沸揚揚,一方面大軍入城,一方面有關黑旗餘孽的傳聞湧動,大光明教一邊在澤州城開場子,一邊又聚集綠林人聲援「鬼王」一方,縱然如今天下已亂,各方勢力錯綜複雜,這事情看起來委實有些奇怪。2 ]# L( ~( X% a* x/ |1 \, Y2 v

  q' x5 G2 u- K3 B! U5 {6 p; u+ J  雖然來的時候也曾想過看看這場熱鬧,但那是有趙先生趙夫人壓陣。如今兩位前輩已然離開,他不過是個初入江湖的菜鳥,真要摻合所有的事情,卻沒有那麼大的膽子了。對他而言真正重要的卻是找到「四哥」的下落,打探其餘幾位兄姐的消息,之後要麼報仇,要麼伺機救人,都不好魯莽行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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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A: t6 ?8 d3 R$ k  在他的心底,終究希望幾位兄姐仍舊平安,也希望四哥並非叛徒,其中另有內情——雖然可能性不大,那譚正的武藝、大光明教的勢力,比之當初的兄弟七人實在大得太多了,自己的逃脫只是僥倖——但無論如何,事情未定,心中總有一分期待。; u. @4 n+ e# A7 a

8 {8 F* \: U3 g, a7 e  他心中的預期少了,需要做的事情也就少了許多。這一天的時間等待下來,譚正一行人並未曾在廟中出現,游鴻卓也不焦慮,隨著行人離去,穿過了擾攘的城市。此時夕陽西下,行人來去的街頭偶爾便能見到一隊士兵經過,從外地過來的旅人、乞丐比他去過的一些地方都顯多。' g! m) Q1 m  E2 ^

3 G/ i6 d: G6 @8 h  回到良安客棧的那處巷子,四周房舍間飯菜的香氣都已經飄出來,遠遠的能看到客棧門外老闆與幾名鄰里正在相聚說話,一名樣貌敦實的漢子揮舞著手臂,說話的聲音頗大,游鴻卓過去時,聽得那人說道:「……管他們哪裡人,就該死,活活曬死最好,要我看啊,這些人還死得不夠慘!慘死他們、慘死他們……哪裡不好,到澤州湊熱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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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隨著漢子的話語,周圍幾人頻頻點頭,有人道:「要我看啊,最近城裡不太平,我都想讓妮子回鄉下……」. b- k! m  ^  l# l" 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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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外鄉人敢搞事,拿把刀戳死他們……」0 v. N7 c# C: y# [

  w; @. v, [1 ]2 _  這話語聲中,那良安客棧老闆見游鴻卓走進,說道:「你們莫在我門口堵起,我還做不做生意,好了好了……」眾人這才閉嘴,看看過來的游鴻卓,一人拿眼睛瞪他,游鴻卓點了點頭算是與他們打過招呼,從客棧門口進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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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聽他們這話語的意思,早晨被抓了示眾的那群匪人,多半是在廣場上被活生生的曬死了,也不知道有沒有人來營救。" O/ U2 X9 {! Q6 J7 Q

+ p/ d4 F1 M2 g* C( }  他只是普通人,來到澤州不為湊熱鬧,也管不了天下大事,對於本地人些微的敵意,倒不至於太過介懷。回到房間之後對於今天的事情想了一陣子,隨後去跟客棧老闆買了份飯菜,端在客棧的二樓廊道邊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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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夕陽彤紅,漸漸的隱沒下去,從二樓望出去,一片土牆灰瓦,層層疊疊。不遠處一所栽有矮桐樹的院子裡卻已經燈火通明、人頭攢動,還有嗩吶和唱戲的聲音傳來,卻是有人娶親擺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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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N! g* Q+ y% X& @* R5 r  游鴻卓吃著飯,看著這祥和的氣息,又想起客棧門口、城市之中人們焦躁不安的情緒,自己與趙家夫婦來時,遇上的那金人車隊——他們卻是從澤州城離開的,或許也是感受到了這片地方的不太平。這一家人在此時結親,也不知道是不是想要趁著眼下的些許太平光景,想將這事辦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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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c6 {; o3 K/ J- E& c3 m7 Z7 }  這幾年來,中原板蕩,所謂的不太平,早已不是看不見摸不著的玩笑了。/ \! Q$ v/ q7 U0 }. Y5 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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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傍晚沉沒下去,客棧中也點起燈了,空氣還有些燥熱,游鴻卓在微光之中看著眼前這片萬家燈火,不知道會不會是這座城池最後的太平光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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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_* u$ U/ Y; E8 l2 {4 z% J  心有惻隱,但並不會過多的在意。, h1 i3 R' Y2 ?& f: k/ ]' c+ C

  N- F! R+ b  }( ]- }0 O$ R  他早已經歷過了。; M4 }# G  F! s, Y) F( B+ 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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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3 X* d4 l7 g  入夜後的萬家燈火在城市的夜空中映襯出熱鬧的氣息來,以澤州為中心,斑斑點點的蔓延,軍營、驛站、村莊,往日裡行人不多的小路、山林,在這夜裡也亮起了稀疏的光芒來。  N8 e! P1 D9 g' }+ g" 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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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澤州城已經許久沒有這般熱鬧的景象,城內城外,氣氛便都顯得緊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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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氣氛緊張,各種事情就多。澤州知州的府邸,一些結伴前來請求官府關閉城門不許外人進入的宿老鄉紳們剛剛離去,知州陸安民用手巾擦拭著額頭上的汗珠,心緒焦慮地在這偏廳中走了幾圈,在椅子上坐了下來。* U  t% u* d  b5 y: r2 V)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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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宿老鄉紳們的要求難以達到,即便是拒絕,也並不容易,但畢竟人已經離去,照理說他的情緒也應該安定下來。但在此時,這位陸知州顯然仍有其它為難之事,他在椅子上目光不寧地想了一陣,終於還是拍拍椅子,站了起來,出門往另一間會客室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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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E# u; e' ^1 D  房間的門口,有兩名侍衛,一名侍女守著。陸安民走過去,低頭向侍女詢問:「那位姑娘吃東西了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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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6 w; L1 ?! v+ h. p7 S: d* L+ s  侍女搖了搖頭:「回老爺,還沒有。」, p7 }- O  B4 ?+ e8 K- d& 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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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陸安民皺了皺眉頭,遲疑一下,終於伸手,推門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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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武朝傾覆、天下紛亂,陸安民走到今天的位置,曾經卻是景翰六年的進士,經歷過金榜題名、跨馬遊街,也曾經歷萬人離亂、混戰饑荒。到得如今,居於虎王手下,守禦一城,許許多多的規矩都已毀壞,許許多多混亂的事情,他也都已親眼見過,但到的澤州局勢緊張的當下,今天來拜訪他的這個人,卻委實是令他感到有些意外和棘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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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房門推開,馨黃的燈火之中,有一桌早已涼了的飯菜,房間一側的燈火下坐著的,卻是一名僧衣如水的女尼,這帶髮修行的女尼一頭長髮垂下,正微微低頭,撥弄指尖的念珠。聽見開門聲,女尼抬起頭來,目光望向陸安民,陸安民在心中嘆了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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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0 A' E" A# `" H- Z  混亂的年代,所有的人都身不由己。生命的威脅、權力的腐蝕,人都會變的,陸安民已經見過太多。但只在這一眼之中,他仍舊能夠察覺到,某些東西在女尼的眼神裡,仍舊倔強地生存了下來,那是他想要看到、卻又在這裡不太想看到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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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X; |3 v! X" [  於是他嘆一口氣,往旁邊攤了攤手:「李姑娘……」他頓了頓:「……吃了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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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R& N' h* c% A* ?  面對著這位曾經名叫李師師,如今可能是整個天下最麻煩和棘手的女人,陸安民說出了毫無新意和創見的招呼語。! r4 r' I- x. |' }$ H( {: O

# [- Z8 r+ I0 Z. G$ m+ A  女尼起身,朝他柔柔地一禮。陸安民心中又嘆息了一聲。8 S1 z& E: \* k( ~

% b- d0 B3 P& e4 v7 ]4 T0 ?  可惜她並不只是來吃飯的……! n3 N# |: m- L% v#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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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燈火、素齋,光芒點點的,有話語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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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n+ P6 ?1 j4 w9 c3 o0 `6 g  「……年輕時,意氣風發,金榜題名後,到汾州那片當縣令。小縣城,治得還行,只是許多事情看不習慣,放不開,三年考評,最後反倒吃了掛落……我那會啊,性子耿直,自覺進士身份,讀聖賢之書,不曾有愧於人,何必受這等腌臢氣,便是上頭有了門路,那一會兒也強著不願去疏通,幾年裡碰得頭破血流,乾脆辭官不做了。好在家中有閒錢,我名聲也不錯,過了一段時間的好日子。」  {, V$ V( L6 t  N- p(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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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後來金人南下了,跟著家裡人東躲西藏,我還想過聚集起一批人來抵擋,人是聚起來了,鬧哄哄的沒多久又散掉。普通人懂什麼啊,國破家亡、身無長物了,聚在一起,要吃東西吧,哪裡有?只好去搶,自己手上有了刀,對身邊的人……格外下得了手,呵呵,跟金人也沒什麼兩樣……」/ p* n( e0 q! t+ 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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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這樣,人散就散了,後來又是奔走啊,躲啊藏啊,我原配妻子帶著大兒子……死在戰亂裡了,父親死了,我有兩次快要餓死。妾室扔下女兒,也跟別人跑了……」燈光之中,說話的陸安民拿著酒杯,臉上帶著笑容,停頓了許久,有些自嘲地笑笑,「我當時想啊,也許人還是不散,反而好點……」: [& ]( R# c0 e2 K

; Y5 T/ |0 Y0 v4 x1 S+ D  對面的女尼給他夾了一筷子菜,陸安民看了片刻,他近四十歲的年紀,氣質儒雅,正是男人沉澱得最有魅力的階段。伸了伸手:「李姑娘不要客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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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說著又微微笑了起來:「如今想來,第一次見到李姑娘的時候,是在十多年前了吧。那時候汴梁還在,礬樓還在,我在御街邊住下時,喜歡去一家老周湯麵鋪吃湯麵、肉丸。那年大雪,我冬天過去,一直等到來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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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對面的女尼也是緬懷地笑了笑:「陸知州見到的,還是個小姑娘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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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_  t  [6 _% J7 x& K5 ^6 S  陸安民看著李師師的臉:「當時李姑娘大概十多歲,已是礬樓最上頭的那批人了。當時的姑娘中,李姑娘的性情與旁人最是不同,跳脫出俗,或許也是因此,如今眾人已緲,唯有李姑娘,依舊名動天下。」, s, [9 d+ D" N* g, 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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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師師低了低頭:「我稱得上什麼名動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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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陸安民肅容:「去年六月,濮陽大水,李姑娘來回奔走,說動周圍富戶出糧,施粥賑災,活人無數,這份情,天下人都會記得。」+ M( `# Y& Y0 y1 p+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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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卻不算是我的作為了。」師師低聲說了一句,「出糧的不是我,受苦的也不是我,我所做的是什麼呢,無非是腆著一張臉,到各家各戶,下跪磕頭罷了。說是出家,帶髮修行,實際上,做的還是以色娛人的事情。到得頭來,我卻擔了這虛名,每日裡惶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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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 j" M/ O; @1 e2 b' X2 y3 N  女子說得平靜,陸安民一時間卻微微愣了愣,隨後才喃喃道:「李姑娘……做到這個程度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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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各人有際遇。」師師低聲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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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啊。」陸安民低頭吃了口菜,隨後又喝了杯酒,房間裡沉默了許久,只聽師師道:「陸知州,師師今日前來,也是因為有事,腆顏相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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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陸安民只是沉默地點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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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求陸知州能想辦法閉了城門,救救那些將死之人。」3 g: Z* z5 k) e& ~) 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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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陸安民搖頭:「……事情不是師師姑娘想的那麼簡單。」! e. J. I9 n0 w; b& 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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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總有辦法,讓無辜之人少死一些。」女子說完,陸安民並不回答,過得片刻,她繼續開口道,「黃河岸邊,鬼王被縛,四十萬餓鬼被衝散,殺得已是血流成河。如今你們將那位王獅童抓來此處,大張旗鼓地處置,以儆傚尤也就罷了,何必波及無辜呢。澤州城外,數千餓鬼正朝這邊前來,求你們放了王獅童,不日便至。這些人若來了澤州,難有幸理,澤州也很難太平,你們有軍隊,衝散了他們趕跑他們都行,何必非得殺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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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U' u5 _0 C: k* P6 \* }  陸安民坐正了身體:「那師師姑娘知否,你如今來了澤州,也是很危險的?」4 `- t( T% p* q6 j) p" f

. Z1 W9 E6 i, U4 m+ `, Z- d  女人看著他:「我只想救人。」  d" v' J6 L( l! F7 L! 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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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其中事態複雜,師師你不明白。」陸安民頓了頓:「你若要救人,為何不去求那位?」2 h, ]  c& {9 }7 s$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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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師師迷惑片刻:「哪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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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黑旗的那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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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明白過來,望著陸安民:「可是……他已經死了啊。」3 h& v+ u/ @% m) 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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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陸安民啪的一聲將筷子放下,偏了頭盯著她,想要分辨這其中的真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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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陸安民之所以並不想見到李師師,並非因為她的存在代表著曾經某些美好時光的記憶。她之所以讓人覺得麻煩和棘手,及至她今天來的目的,乃至於如今整個澤州的局勢,若要一絲一毫的抽到底,泰半都是與他口中的「那位」的存在脫不了關係。雖然之前也曾聽過不少次那位先生死了的傳聞,但此時竟在對方口中聽到如此乾脆的回答,一時之間,也讓陸安民覺得有些思緒紊亂了。, b4 E* C& u: Y- R3 D

& v! m; S% y, c1 E! v4 m  這到底是真、是假,他一時間也無法分得清楚……) C# E/ W) n/ v' G! 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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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樓主| 發表於 2016-9-28 00:42:29 | 顯示全部樓層
第七二七章 風起雲聚 天下澤州(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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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武建朔八年夏,黑旗軍從西北敗退兩年之後,當初因為黑旗軍而存在的諸多遺留問題,已經到了不能不明確、不得不解決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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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j4 K1 \/ K4 `& ~# ~7 z" j  這其中,有關於在三年大戰、擴軍期間黑旗軍滲入大齊各方勢力的眾多奸細問題,自然是重中之重。而在此期間,與之並行的一個嚴重問題,則是真正的可大可小,那就是:有關於黑旗甯毅的死訊,是否真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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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y  o3 O- t4 X- s: i# S( X  三年的大戰,金國在如日中天之際於西北折損兩員大將,中原大齊興師百萬之眾,最終斬殺甯毅,令黑旗終於潰敗出西北。事情底定之際,眾人只是沈浸在三年的折磨終於過去了的放鬆感中,對於整件事情,沒有多少人敢去唱反調、談憂患。反正甯毅已死、黑旗覆亡,這就是最好的結局。4 N( l+ \) r, z2 _/ {" J/ [0 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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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這之後,有關於黑旗軍的更多消息才又逐漸浮出水面。潰退出西北的黑旗殘部並未覆亡,他們選擇了吐蕃、大理、武朝三方交界的區域作為暫時的根據地,休養生息,而後力量還隱隱輻射雲貴川、湘南等地,慢慢的站住了腳跟。' q/ z3 Q( r7 {$ f%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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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對於這支隊伍,吃盡苦頭的武朝不敢輕易去惹,吐蕃、大理等地其實也沒有多少勢力真能與其正面叫板,而在西北的大戰之後,黑旗軍也更加傾向於內斂舔舐傷口,對外責只是數支商隊在天南一隅奔走,勢力內部情況,一時間難有人說得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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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關於甯毅的死訊,在最初的時日裏,是沒有多少人存有質疑的,原因主要還是在於大家都傾向於接受他的死亡,更何況人頭驗明正身還送去北方了呢。然而黑旗軍依舊存在,它在暗中到底如何運作,大家一番好奇的探尋,有關於甯毅未死的傳言才更多的傳出來。9 e  U- Y8 @. n% A) @; y+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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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今的黑旗軍,雖然很難深入探尋,但畢竟不是完全的鐵板一塊,它也是人組成的。當探尋的人多起來,一些明面上的訊息逐漸變得清晰。首先,如今的黑旗軍發展和鞏固,雖然低調,但仍舊顯得很有條理,並未陷入領導人缺失後的混亂,其次,在甯毅、秦紹謙等人空缺之後,甯家的幾位遺孀站出來挑起了擔子,也是她們在外界放出訊息,聲名甯毅未死,只是外敵緊盯,暫時必須藏匿這倒不是假話,若是真的確認甯毅還活著,早被打臉的金國說不定立刻就要揮軍南下。+ C6 [8 \' W# t7 W% F9 b1 Y

0 J9 H7 W8 D* G- m% C4 W: B! z  說到底,甯毅的死活,在如今的中原,成為了鬼魅一般的傳說,誰也沒見過、誰也不確定。而最主要的還是因為即便甯毅已經脫離明面,黑旗軍的勢力似乎依舊在正常運行著,即便他死了,眾人依然無法掉以輕心,但如果他活著,那整個事情,就足以令整個中原的勢力都感到恐懼了。/ X" d5 ~7 S5 Z# I% j+ 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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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論證甯毅死活的這件事上,李師師這個名字突然出現,只能說是一個意外。這位曾經的京城名妓原本倒也算不得天下皆知,尤其在戰亂的幾年時間裏,她早已淡出了眾人的視線,然而當眾人開始探尋甯毅死活的真相時,曾經的一位六扇門總捕,綠林間有數的高手鐵天鷹追尋著這位女子的蹤跡,向他人表示甯毅的死活很有可能在這個女人的身上追尋到。2 G9 N/ F2 s+ A: ?' W$ a

( q, z! I# P5 y1 K8 O! {  理由在於,甯毅這個人雖然心狠手辣,但對於家人、身邊人卻頗為照顧,而這位李姑娘,恰恰是曾經與他有舊的紅顏知己。甯毅的死訊傳出後,這位隱居雲南帶髮修行的女子一路北上,如果她遇上危險,那麼顯然,甯毅不會無動於衷。# Z5 E; l% e( @

. m4 I8 ~% j1 }$ i2 j" ^  很難說這樣的推測是鐵天鷹在怎樣的情況下透露出來的,但無論如何,終究就有人上了心。去年,李師師拜訪了黑旗軍在吐蕃的基地後離開,圍繞在她身邊,第一次的刺殺開始了,而後是第二次、第三次,到得六月前,因她而死的綠林人,估計已破了三位數。但保護她的一方到底是甯毅親自下令,還是甯毅的家眷故佈疑陣,誰又能說得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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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是圍繞甯毅死訊邊緣的衝突,卻讓一個早已淡出的女子再度落入天下人的眼中。六月,濮陽大水,洪水波及大名、冀州、恩州、深州等地。此時朝廷已失去賑災能力,災民流離失所、苦不堪言。這位帶髮修行的女尼四處奔走求告,令得眾多大戶聯手賑災,頓時令得她的名聲遠遠傳開,真如觀音在世、萬家生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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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此之後,圍繞在李師師這個名字周邊的,不僅有保護她的黑旗勢力,還有不少自發組織的綠林人。當然,為了不再波及太多人,這位姑娘此後似乎也找到了藏匿行蹤的手段,偶爾在某處地方出現,後又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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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w1 T$ m5 V: A. Y: u" p: s5 M7 d  如此這般,到得如今,她出現在澤州,才是真正讓陸安民感到棘手的事情。首先這女人不能上誰知道她是不是那位甯魔頭的人,其次這女人還不能死就算甯毅真死了,黑旗軍的報複恐怕也不是他可以承受得了的,再次她的請求還不好直接拒絕這卻是因為人非草木、孰能無情,對於李師師,他是真的心存好感,甚至對她所行之事心存敬佩。  v2 F+ `# t2 y; C; n8 S

4 Y2 [% F1 ?* x2 }  只是他真的無能為力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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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9 d% C0 W9 y/ w& W) S  「澤州之事,如陸某所說,不是那麼簡單的。」陸安民斟酌了片刻,「李姑娘,生逢亂世,是所有人的不幸。呵,我如今,說是牧守一方,然而此等時局,素來是拿刀的人說話。此次澤州一地,真正說話算數的,李姑娘也該明白,是那孫琪孫將軍,關城門這等大事,我縱然心有惻隱,又能如何。你與其勸我,不如去勸勸那些來人……沒有用的,七萬大軍,更何況這背後……」7 {' F+ P, S6 i1 i) Z

4 E$ f  o( c' [! ~& @$ _  他說到這裏,看看李師師,欲言又止:「李姑娘,箇中內情,我不能說得太多。但……你既然來此,就呆在這裏,我總得護你周全,說句實在話,你的行蹤若然暴露,實難平安……」1 @$ M& B. w! j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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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話還未說完,師師望著他,推開椅子站起了身,隨後朝他盈盈拜倒。陸安民連忙也推椅子起來,皺眉道:「李姑娘,這樣就不好了。」7 ^; J( n# v2 p# P

. m/ W- n1 V3 D6 m) D: Z  「我也知道這樣不好。」師師的聲音甚低,「在礬樓之中,凡事都講個分寸,便是求人,也不能咄咄逼人,那是為了讓彼此好受,即便不成,自己也在對方心中留個好印象。但師師確實是無能的弱女子,我心懷惻隱,卻手無縛雞之力,即便想要拿刀上陣殺敵,想必也抵不過半個男兒,陸先生你卻貴為知州,縱然對一些事情無力改變,但只要心懷惻隱之心,一念之差也總能救下數十數百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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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頓了頓:「師師今日,並不想逼陸先生表態。但陸先生亦是善心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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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M$ m  M1 N; Y$ r& Z  「那卻未必!」陸安民揮了揮手。4 X% i: _0 N; z, H7 q8 y9 X& W

( m9 V) K6 y/ v% P1 A7 M8 B  「……只希望先生能存一仁心,師師為能夠活下來的人,先行謝過。往後時日,也定會銘記在心,為先生祈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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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_1 u: y! G9 F  「唉……你……唉、你……」陸安民有些混亂地看著她在地上向他磕了三個頭,一時間扶也不是受也不是,這跪拜之後,對方倒是主動起來了。她靈動的雙眼未變,額頭之上卻微微紅了一片,表情帶著些許赧然,顯然,這樣的跪拜在她而言也並不自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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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L) ^5 }# O2 H4 B- K$ v  「其實,我什麼也沒有,別人能出力的地方,我身為女子,便只能求求拜拜,打仗之時如此,救災時也是如此。我情知這樣不好,但有時苦苦求拜過後,竟也能有些用處……我願以為什麼用處都是沒有的了。其實想起來,我這一生心不能靜、願不能了,出家卻又不能真出家,到得最後,其實也是以色娛人、以情份牽累人。實在是……對不住。我知道陸先生也是為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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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師師姑娘……豈能如此作踐自己……唉,這世道……」4 T- Z! d! N+ U$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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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師師便先告辭了。」9 N+ G  d0 ~* {( ~. L0 v

+ K3 t# S* Z7 {7 H& z3 |  「你實在不必走……」陸安民道,「我沒有其它意思,但這澤州城……確實不太平。」  ]! A! p* s. o

& V8 [' _' b) w! [- D& G" Z  「師師亦有自保手段。」/ z$ {$ c$ ?+ b! 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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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不是說一般的不太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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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此說得幾句,對方依然從房間裏出去了,陸安民其實也怕牽累,將她送至後門,眼見著對方的身影在黑夜中漸漸離去,有些話終於還是沒有說。但她雖然身著僧衣,卻口稱師師,雖誠心相求,卻又口出歉疚,這其中的矛盾與用心,他終究是明明白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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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是,自己在這其中又能做得了幾分……! E1 X1 C, a6 B+ 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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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名叫李師師的女尼從知州府離開,逐漸消失在澤州的街頭後,陸知州也折返回了府邸之中,遠處的城池間,良安客棧旁的婚宴還在進行,更遠處的街道傳來了衙役緝捕匪人的喧囂聲。城市東北一側,如今是燈火通明的、數萬大軍駐紮的軍營,自東南驛道而下,數千的流民也已經浩浩蕩蕩的往澤州而來,他們是那數十萬餓鬼被衝散後的殘部,沒了兵器與物資,其實就與乞丐無異,在部分人的建議下,一路跟隨大軍前來澤州,要求這虎王朝廷放了王獅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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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些人身無長物,且飢腸轆轆,南下之時,多受了王獅童的恩惠,此番過來,除了要求虎王開恩,其實也要求澤州收留,否則他們大多都過不了這一年的秋天了。若是澤州不管他們,鬧將起來被澤州官兵給殺了,其實也未必是最慘的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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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9 t- M: x; w  距離澤州城十數裏外的小山嶺上有一處小廟,原本隸屬於鬼王麾下的另一批人,也已經率先到了。此時,樹林中燃起火把來,百十人在這廟宇附近的林間警戒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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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鬼王南下,聚集三四十萬之眾的流民,途中也曾連破數城,其麾下真正能戰的軍隊並非沒有。這百餘人的隊伍便是追隨著王獅童的嫡系,自黃河北岸戰敗後,收攏起來,保下性命的便就是這些人,其中也有數名傷殘的,因心有不甘,北上而來。+ A/ e2 h. k$ v7 l6 p

; q8 w3 R- S8 M  廟宇之中,有六名漢子正在商議事情對策,他們分別是李圭方、於警、唐四德、錢秋、古大豪和逢陽波。王獅童的隊伍被傳作黑旗余部,這其中,就有李圭方、唐四德兩人是真正參加過黑旗軍的,李圭方身材幹瘦,一隻手掌是斷的,那是在小蒼河與女真作戰時被人一刀剁斷了手掌,他為人冷靜,還算有些計謀,在餓鬼隊伍裏乃是軍師的身份,唐四德則身材高大,頗有武藝,臉上有一道刀疤,耳朵缺了一塊,是餓鬼軍中的勇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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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i3 }/ B3 U) M! _  當然,如今說是軍隊,畢竟也只有眼前這麼一點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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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 x# j* a6 c4 C: r- y  「……若是未有猜錯,此次過去,只是死局,孫琪天羅地網,想要掀起波浪來,很不容易。」
4 q4 Z$ f* R! `% t6 A& }3 H3 C
6 G- Z; N' _. r4 q8 R  「……這事情究竟會怎樣,先得看他們明日是否放我們入城……」/ a8 j# p- f' k$ D

- P& J$ `$ g/ ~  「……一網打盡又能如何,我們如今可還有路走。看看後頭那些人,他們今年要被活生生餓死……」
) h! U2 j. W# L# D% r. J
9 r4 b; {( {5 O% X% u2 N* s  「……進城之後把城點了!」8 Y$ V( s4 q- ]* u8 O

4 W3 f# [0 [' M% L6 u, \  「……那要死多少人。」& S) h# q+ J; ^1 Y% b1 z

1 {0 N: s5 r! w7 X8 ~  「……你當孫琪不會防著嗎……孫琪不在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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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能抹黑華夏軍……」
+ U9 j  t- k. e. W
) G! T  I2 D8 K) B  「……華夏軍那是你們,若真的還有,那位甯先生怎不出來救我們……」+ j. u3 C* |  ^2 s4 y3 S

. r$ o- ]: L; j: f4 o5 u) _  「……你不會自救!?」
( i! G# X" b+ A( G) m! F8 Q* V8 D$ t
  「……我怎麼救,我死不足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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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  l+ I6 L0 M) P! ]/ b# B  廟中的議論斷斷續續,時而低沈時而激烈,到得後來,錢秋、唐四德、古大豪等人便爭吵起來,眾人皆知已是窮途末路,爭吵無用,可又不得不吵。李圭方站在一旁的角落中,面色陰晴不定:「好了,現在是吵架的時候?」3 B. Z  ^" \: v8 A' S1 N
& r+ A/ x* q& _
  「我沒有想吵架!」唐四德道,「可他們豈能侮辱華夏軍!」
4 A  E6 h7 Y! Z
9 @! g" j( r1 d; k- ^" F6 h  「就這一百多人了。」旁邊於警道,「再吵不如散夥,誰想走的誰走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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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這番話可能是眾人心中都曾閃過的念頭,說了出來,眾人不再出聲,房間裏沈默了片刻,身上還有傷的錢秋歎道:「我不走了。」2 ]3 ?5 q  Y' }' c3 V' j: S
/ `; {' C  N% X& {
  「走到哪裏去,這麼多人死……」古大豪咬了咬牙,「大不了死在澤州城吧……」3 G8 s+ C, L/ [9 x0 i

: R0 w5 a& n  o# x1 W  「沒人想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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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F% Q( e" T4 n; L- D1 I  「……我不走。」2 @7 [6 `0 n3 w/ i. u& X: l* V

, T6 h) M" {- d/ M5 f/ c  「……不是說黑旗軍仍在,要是他們這次真肯出手,該多好啊。」過得片刻,於警歎了口氣,他這句話說完,李圭方搖了搖頭,便要說話。就在此時,陡然聽得笑聲傳來。; E: E& i1 ^2 Q/ N

4 l0 P) B, r! E9 [6 d$ t  「哈哈哈哈甯立恆假仁假義,哪裏救得了你們」
, T: a8 l- M7 m% x) f
% |- N2 f, }& I* d" P  C  這笑聲震耳,在夜色中陡然迴盪,廟中六人悚然而驚。這一瞬間,唐四德拔刀,於警抓起身邊的一桿突火槍,與此同時,巨大的身影破開瓦片,從天而降。) q0 l# |3 C- i- b
/ T7 G+ R; C2 T
  風壓與碎石壓伏了廟中的火光,一時間,巨大的黑暗朝周圍推開,那聲音如雷霆:「讓本座來搭救你們吧」於警這是才剛剛轉過身,破風聲至。7 w; l; A' L  n, h. P
5 d; L; s# p$ A
  那是猶如江河絕提般的沈重一拳,突火槍從中間崩碎,他的身體被拳鋒一掃,整個胸口已經開始塌陷下去,身體如炮彈般的朝後方飛出,掠過了唐四德、錢秋等人的身邊,往廟牆撞飛而出。
9 U: x$ @5 a+ K5 J  b
) p0 k4 \* V. x2 n9 W  林地中的眾人也已經反應了過來,他們望向廟宇時,只見那廟宇的屋頂陡然崩塌,下一刻,便是側面的土牆轟然而倒,與土石一道摔出來的身體已經不成人形,昏暗的煙塵之中,眾人看見頗有武勇的古大豪被那來襲的身影一拳轟在了頭上,整個頸項都扭曲地往後方折去。' |- _" t2 [) N7 Y) x4 |3 g. i8 D

' ^/ u' Y: ?; E3 J5 i  林地外,火箭升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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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g6 b& |0 w% o" ?  「迎敵」有人吶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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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碎片飛濺的廟宇中,唐四德揮舞鋼刀,合身衝上,那身影橫揮一拳,將他的鋼刀砸飛出去,虎口鮮血迸裂,他還來不及止步,拳風左右襲來,砰的一聲,同時轟在他的頭上,唐四德跪倒在地,已經死了。
1 B; G. q3 G" C% |- S3 L$ U' A4 A( J3 @# i) u9 d
  「大光明教替天行道」夜色中有人吶喊。& q# ?- h+ J; J5 A; _8 i% w$ @

3 \: Y. n. y& y# ~1 j  ~& d  忽如其來的身影猶如魔神,打倒唐四德後,那身影一爪抓住了錢秋的脖子,如同捏小雞一般捏碎了他的喉管。巨大的混亂在一瞬間降臨了這一片地方,也是在這一瞬間,站在角落裏的李圭方忽然明白了來人的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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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A2 h4 K1 c% B" s3 ~, V  他身處戰場,從未想過會面對眼前這樣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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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s. U1 Q7 q! S" e0 ]+ k: c  大光明教主,林宗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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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U# J& s6 L+ Z  打遍天下無敵手,如今公認的武藝天下第一!4 o5 h, T. _0 c6 V

# O+ p; c7 y  ~4 T  十數年前,聖公方臘還在時,數年前,鐵臂膀周侗還在時,包括兩年前,甯先生以心魔之名壓伏天下時,黑旗軍的眾人是不會將這個人當成一回事的。但眼下終究是不同了。1 e4 {- C9 {! O/ I3 b+ Z

1 l# j0 v: ?* q5 P# Q8 \  魔神的身影趨進,一拳打死了逢陽波,豪邁地跨步而來。李圭方用他僅剩的一隻手抓起了隨身的火藥捆,伸手在旁邊的火盆上點燃了引線。他將火藥捆護在懷裏,朝著林宗吾一刻不停地走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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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j1 B" H7 j6 I9 r  k7 F  光影搖動,那強大的身影、威嚴凜然的面目上陡然顯出了一絲怒色和尷尬,因為他伸手往旁邊抓時,手邊沒有能用作投擲物的東西,於是他退後了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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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圭方笑了起來,這笑容是他留在世上最後的痕跡了,因為下一刻,他被林宗吾全力擲出的石塊轟飛出去,在廟宇側面爆成了一片光火……8 a+ A4 r( Z9 x2 S+ L" z% c) 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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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樓主| 發表於 2016-9-28 00:42:51 | 顯示全部樓層
第七二八章 風起雲聚 天下澤州(七)( I+ n! Y% Z6 K5 J: P

( o7 W0 _/ w' [; [. T/ `/ b  月亮在安謐的夜色裏劃過了天空,大地之上的城池裏,燈火漸熄,走過了最深沈的夜色,魚肚白才從冬天的天際微微的吐露出來。* O# B' c. H# l3 l
% s& A! t& ~  [3 Q
  雞鳴三遍,澤州城中又開始熱鬧起來了,早起的小販匆匆忙忙的入了城,今天卻也沒有了高聲吆喝的心情,大都顯得面色惶然、惴惴不安。巡邏的衙役、捕快排成長列從城市的街道間過去,遊鴻卓已經起來了,在街頭看著一小隊士兵肅殺而過,而後又是押解著匪人的軍人隊伍。  x7 a( ~4 I2 A" q
# G+ }' t( E3 n
  被這入城士兵押著的匪人身上大都有傷,有的甚至渾身血汙,與昨日見的那些高喊十八年後又是一條好漢的犯人不同,眼前這一批偶爾開口,也帶了一絲絕望肅殺的氣息。如果說昨日被曬死的那些人更想表現的是「爺爺是條好漢」,今天的這一批匪人,則更像是從淒慘絕境中爬出來的鬼魅了,憤怒、而又讓人感到淒涼。1 O" F% M/ _3 ?- i4 u  c* s
" r8 v  B# o% u/ @+ D- T3 t
  「你們看著有報應的」一名渾身是血的漢子被繩子綁了,奄奄一息地被關在囚車裏走,陡然間朝著外頭喊了一聲,旁邊的士兵揮舞刀柄猛地砸下去,正砸在他嘴上,那漢子倒下去,滿口鮮血,估計半口牙齒都被狠狠砸脫了。
+ O! r$ s" _+ b! O! c! Q8 G  @4 h. C' P& b
  人群中湧起議論之聲,惶惶不安:「餓鬼……是餓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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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D: a, x, F( y+ ?8 X5 R$ w7 Z# _" c  「幾十萬人被打散在黃河岸……今早到的……」- f7 j! i3 D  c
* X. X* d; B  Z0 W( C) C/ z
  「到不了南面……就要來吃我們……」5 t  ?2 d; k( l. Z

: i8 ]3 ?5 G9 |+ n  「作孽……」
# H% [, z1 f: B! ^( P8 p' W4 a+ v( E& a4 R. Q8 o; j7 b4 Y) s
  這個早晨,數千的餓鬼,已經從南面過來了。一如眾人所說的,他們過不了黃河,就要回頭來吃人,澤州,正是風口浪尖。1 `- T( z: w7 u+ l4 g- ]

/ K; |- d5 t$ |0 m  眾人的議論之中,遊鴻卓看著這隊人過去,陡然間,前方發生了什麼,一名官兵大喝起來。遊鴻卓扭頭看去,卻見一輛囚車上方,一個人伸出了手臂,高高的舉起一張黑布。旁邊的軍官見了,大喝出聲,一名士兵衝上去揮起鋼刀,一刀將那手臂斬斷了。1 {5 n. I$ w. P8 p" @& [% A

' g1 \& F  M- ~  ]. B  鮮血飛舞,嘈雜的聲音中,傷者大喝出聲:「活不了了,想去南面的人做錯了什麼,做錯了什麼你們要餓死他們……」
" L* z  G4 ^' ~% b  u8 x: U
& v9 \  Y4 {6 D: A  他這暴喝聲夾著斷手之痛,混在眾人的驚呼聲中,格外淒然,而周圍的士兵、軍官也在暴喝,一個人揮起長刀,刺進了他的嘴裏。此時人群中也有些人反應過來,想到了另一件事,只聽得有人低聲說道:「黑旗、黑旗……」這聲音如漣漪般在人群裏泛開,遊鴻卓隔得稍遠,看不清楚,但此時也已經明白過來,那人手中拿著的,很可能便是一面黑旗軍的旗幟。9 H& y. b$ y* W9 B% u% }" h
& ^& W) }& @: j; m7 h* e
  人群一陣議論,便聽得有人吼道:「黑旗又如何!」
% u8 E. m3 @, P% \, Q- x+ s8 W
) k$ [1 e9 v& ]3 F! e+ B  卻是那領隊的軍官,他下得馬來,抓起地面上那張黑布,高高舉起。9 m" D$ X/ t( q2 I, F

0 ^1 L7 b- a+ [6 A/ V) [" U  「不論旁人如何,我澤州百姓,安居樂業,素來不與人爭。幾十萬餓鬼南下,連屠數城、生靈塗炭,我大軍方才出動,替天行道!如今我等只誅王獅童一黨惡首,不曾波及他人,還有何話說!諸位兄弟姐妹,我等軍人所在,是為保家衛國,護佑大夥,今日澤州來的,不論是餓鬼,還是什麼黑旗,只要鬧事,我等必定豁出命去,保衛澤州,絕不含糊!諸位只需過好日子,如平日一般,奉公守法,那澤州太平,便無人能動」
; O* |0 t4 p' S! v0 l; k5 F* g/ d
. Z7 Y+ ]8 i! S% g! h  那將領這番話慷慨激昂、擲地有聲,話說完時,抽出鋼刀,將那黑旗刷刷幾下斬成了碎片。人群之中,便陡然發出一陣暴喝:「好」
$ W  y* o' o& U7 v: I
: W! g( x4 y3 h9 ?+ S  有人大喝起來:「說得沒錯」$ @" [" o' `- S8 c* q) Q

- C$ l  }3 v! S* P6 f8 [  「我等澤州人,又未曾惹你」
1 T6 O" R6 B3 q" L" {. W
, ]5 o# h3 z) N& ^% l& v% a  「你們要餓死了,便來作亂,被你們殺了的人又如何」( H. o1 [# u/ W
4 D, \9 X' p; u# c9 k* ?, W
  「呸你們這些畜生,要是真敢來,我等殺了你們」、0 d3 K" d; X# h+ R6 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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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渣滓!」
* S1 I. j( a6 L
' [3 ~* A1 L1 }" `7 `# T  眾人的情緒有了出口,喝罵聲中,有人撿起石塊便往那囚車上打,一時間打罵聲在街道上沸騰起來,如雨點般響個不停。
( j/ {8 W" M! X
0 @5 Y3 s6 u  a8 p9 a  澤州城外,軍隊正如長龍般的往城市南面移動過來,把守了城外要道,等待著還在數十裏外的餓鬼人潮的到來。縱然當此局面,澤州的城門仍未關閉,軍隊一方面安撫著民心,一方面已經在城市的各處加強了防守。大將孫琪帶領親衛進駐州府,開始真正的居中坐鎮。
8 C" V8 T' ~: e- [. e7 N
, z8 l8 {) G& h5 K4 u, v  城中的富紳、大戶們更是慌亂起來,他們昨夜才結伴拜訪了相對好說話的陸安民,今日看軍隊這架勢,顯然是不願被流民逼得閉城,各家加強了防守,才又憂心忡忡地串聯,商議著要不要湊出錢物,去求那大將軍嚴肅對待,又或者,加強眾人家中的士兵看守。9 P- c! \: W  T
  v0 X' o( `  D/ W  _; C
  之前武朝興盛時,到得冬天偶爾也有流民潮、饑民潮,當時的各個大城是否封閉是有斟酌的,即便不閉城門,賑災安撫之下,也不至於出現大亂。但如今局勢不同,這些饑民也是上過戰場殺過人甚至屠過城的,若是鋌而走險,即便軍隊能夠壓伏,自己這些人一個不小氣豈不成了陪葬。6 B8 {" Y2 g8 t# G# n/ Y

0 q9 Z0 P& W' O9 ~2 L% V  眾人的忐忑中,城市間的本地平民,已經變得群情洶湧,對外地人頗不友善了。到得這天下午,城市南面,混亂的乞討、遷徙隊伍三三兩兩地接近了士兵的封鎖點,隨後,看見了插在前方旗桿上的屍首、頭顱,這是屬於古大豪、唐四德等人的屍身,還有被炸得漆黑破爛的李圭方的屍身眾人認不出他,卻或多或少的能夠認出其餘的一兩位來。1 v# C, y2 |3 N( y4 L  E
# ^; l# G6 o' s9 e1 d
  人群的聚集漸漸的多了起來,他們衣著破爛、身形消瘦、發蓬如草,有些人推著獨輪車,有些人背後背著這樣那樣的包袱,目光中大都透著絕望的顏色他們多不是乞丐,有的在啟程南下時甚至家境殷實,然而到得現在,卻都變得差不多了。
# t, Z( Y; r3 L+ J; R" y& D, ?; B1 _7 ~3 y
  這人群在軍隊和屍體面前開始變得無措,過了許久,才有白髮蒼蒼的老人帶著大群的人跪在了軍隊面前,磕頭求拜,人群中大哭起來。軍隊組成的人牆不為所動,傍晚時分,帶隊的軍官方才揮手,裝有白粥和饅頭等物的車子被推了出來,才開始讓饑民排隊領糧。
1 u  C( p" R% B5 T" c8 [9 L6 y$ x4 f/ W
  有了吃的,大片大片的饑民都開始聽從起軍隊的指揮來,前方的軍官看著這一切,面露得意之色實際上,沒有了首領,他們大多也是產生不了太多害處的平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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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威脅、煽動、打擊、分化……這天夜裏,軍隊在城外的所為便傳入了澤州城內,城內群情激昂,對孫琪所行之事,津津樂道起來。沒有了那成千上萬的流民,即便有壞人,也已掀不起風浪,原本覺得孫琪大軍不該在黃河邊打散餓鬼,引禍水北來的民眾們,一時之間便覺得孫大將軍真是武侯再世、神機妙算。
5 F5 G- C. n/ W8 _2 n6 e; @3 l0 N% G+ E: q* [% W
  這一天,即便是在大光明教的寺廟之中,遊鴻卓也清晰地感覺到了人群中那股躁動的情緒。人們謾罵著餓鬼、謾罵著黑旗軍、謾罵著這世道,也小聲地謾罵著女真人,以這樣的形式平衡著心緒。有數撥歹人被軍隊從城內查出來,便又發生了各種小規模的廝殺,其中一撥便在大光明寺的附近,遊鴻卓也悄悄過去看了熱鬧,與官兵對抗的匪人被堵在房間裏,讓軍隊拿弓箭悉數射死了。
4 Q" o( R# i7 @4 C( N8 [! m& ]$ g' ~: B) F
  遊鴻卓心中也不免擔心起來,這樣的局勢當中,個人是無力的。久曆紅塵的老江湖多有藏匿的手段,也有各種與地下、綠林勢力來往的方式,遊鴻卓此時卻根本不熟悉這些。他在小山村中,家人被大光明教逼死,他可以從死人堆裏爬出來,將一個小廟中的男男女女悉數殺盡,那時候他將生死至於度外了,拼了命,可以求取一份勝機。9 p% J7 }3 P7 d6 v. H

8 ~6 Q- e4 N" G. f; ^" P0 h  然而跟這些軍隊拚命是沒有意義的,結局只有死。6 W2 D* B9 H4 F; K+ U* T7 p$ 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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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進到澤州城時,趙先生曾為他弄了一張路引,但到得此時,遊鴻卓也不知道這路引是否真的有用,如果那是假的,被識破出來或許他該早些離開這裏。8 z) m7 S. u( M0 Z  T2 O9 N0 K$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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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斟酌著這件事,又覺得這種情緒實在太過膽小。還未決定,這天夜裏便有軍隊來良安客棧,一間一間的開始檢查,遊鴻卓做好搏命的準備,但好在那張路引發揮了作用,對方詢問幾句,終於還是走了。2 p( [0 ?4 }  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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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經過了這個小插曲,他才覺得倒也不必立刻離開。5 @* ?: V' \. Q; K$ t6 m: l
9 P0 D  ]/ b7 W, `( A
  這一天是建朔八年的六月二十七,距離王獅童要被問斬的日子還有四天。白日裏,遊鴻卓繼續去到大光明寺,等待著譚正等人的出現。他聽著人群裏的消息,知道昨夜又有人劫獄被抓,又有幾波幾波的混亂發生,城東頭甚至死了些人。到得下午時分,譚正等人仍未出現,他看著日漸西斜,知道今天可能又沒有結果,於是從寺中離開。! F& ?" v2 Y0 Z) O% H/ o5 t

2 j1 {6 j% u9 N5 |2 Y  走過幾條街道,他發現自己被盯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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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傍晚的街道行人不多,對面一名背刀漢子徑直逼過來時,後方也有兩人圍了上來,將遊鴻卓逼入旁邊的小巷當中。這三人武藝看來都不低,遊鴻卓深吸了一口,心中盤算著該如何說話,巷道那頭,一道身影映入他的眼簾。$ ]4 @1 _! ?; d' }( L* l- s; N

9 l" c# r) Y- E, Z  「……四哥。」遊鴻卓輕聲低喃了一句,對面,正是他曾經的那位「四哥」況文柏,他身著白衣,背負單鞭,看著遊鴻卓,眼中隱隱有著一絲得意的神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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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遊鴻卓定下心神,笑了笑:「四哥,你怎麼找到我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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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弟教我一個道理,只有千日做賊,沒有千日防賊,我做下那樣的事情,又跑了你,總不能現在就無憂無慮地去喝花酒、找粉頭。所以,為了等你,我也是費了功夫的。」6 T& E2 ~9 e$ n" u# 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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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做下那樣的事情……聽得這句話,遊鴻卓的心中已經歎了口氣。: q& v. J7 |) i. D. D8 \2 F; \

. {  ]& {6 h- U: ]  「那……四哥……」他心中沈重,此時開口都有些艱難,「幾位兄姐,還活著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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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況文柏看著他,沈默許久,陡然一笑:「你覺得,怎麼可能。」他伸手摸上單鞭,「你今天走了,我就真的放心了。」4 k  K( J4 I' Y" 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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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這是為什麼啊?」遊鴻卓大聲道:「我們結拜過的啊!」% x' Q  c, Q4 L' T!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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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樓主| 發表於 2016-9-28 00:43:10 | 顯示全部樓層
第七二九章 非人間(上)& ?. N& G, y; F/ {

& {" t" @3 x6 b- Q  h. i  「結拜!你這樣的愣頭青才信那是結拜,哈哈,兄弟七人,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你知道欒飛、秦湘他們是什麼人,劫富濟貧,劫來的銀子又都去了哪裏?十六七歲的小娃子,聽多了江湖戲文,以為大夥兒一道陪你闖江湖、當大俠呢。我今日讓你死個明白!」6 s5 R) R# D/ z# l- t- W

& o% X6 ^$ ]  M2 d' `  巷道那頭況文柏的話語傳來,令得遊鴻卓微微愕然。; Y* A" V9 Y2 \. 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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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欒飛、秦湘這對狗男女,他們乃是亂師王巨雲的部屬。替天行道、劫富濟貧?哈!你不知道吧,我們劫去的錢,全是給別人造反用的!中原幾地,他們這樣的人,你以為少嗎?結義?那是要你出勞力,給別人賺錢!江湖豪傑?你去街上看看,那些背刀的,有幾個背後沒站著人,手上沒沾著血。鐵臂膀周侗,當年也是禦拳館的拳師,歸朝廷節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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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今黃河以北幾股站得住腳的大勢力,首推虎王田虎,其次是平東將軍李細枝,這兩撥都是名義上臣服於大齊的。而在這之外,聚百萬之眾的王巨雲勢力亦不可小覷,與田虎、李細枝鼎足而三,由於他反大齊、女真,因此名義上更加站得住腳,人多稱其義師,也有如況文柏一般,稱其亂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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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眼見著遊鴻卓愕然的神情,況文柏得意地揚了揚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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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c* E. Z* K* D8 a. s5 {  「你看,小朋友,你十幾歲死了爹娘,出了江湖把他們當兄弟,他們有沒有當你是兄弟?你當然希望那是真的,可惜啊……你以為你為的是江湖義氣,結義之情,沒有這種東西,你以為你今天是來報血海深仇,哪有那種仇?王巨雲口稱義師,暗地裏讓這些人殺人越貨,買軍械軍糧,他的治下男盜女娼,老子便是看不慣!搶就搶殺就殺,談什麼替天行道!我呸」4 d& f5 y8 `8 K7 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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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要我賣命可以,要麼大家真是兄弟,搶來的,一齊分了。要麼花錢買我的命,可咱們的欒大哥,他騙我們,要我們出力賣命,還不花一錢銀子。騙我賣命,我就要他的命!遊鴻卓,這世界你看得懂嗎?哪有什麼英雄豪傑,都是說給你們聽的……」
! [' C. G0 [) a# g" K5 I" h5 z. o8 [7 M7 q. l$ b
  「那我知道了……」
1 [) q6 x# K# U1 w
) B1 j) w  n$ V( x  遊鴻卓語氣低沈,喃喃歎了一句。他年紀本不大,身體算不得高,此時微微躬著身子,因為神情沮喪,更像是矮了幾分,然而也就是這句話後,他反手拔出了裹在背後衣服裏的鋼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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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H' q1 I* ~8 i  「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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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x! N) w  V. F& c  n  「你敢!」* E. F. B5 @) d) M: G' 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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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少年人的吼聲剎然響起,夾雜著後方武者雷霆般的震怒,那後方三人之中,一人劈手抓出,遊鴻卓身上的袍服「砰嘩」的一聲,撕裂在空中,那人抓住了遊鴻卓後背的衣物,直拉得繃起,然後砰然碎裂,其中與袍袖相連的半件卻是被遊鴻卓揮刀割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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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w& C2 W7 Q; Y! s- B- ?  嘶吼之中,少年奔突如虎豹,直衝況文柏,況文柏已是三十出頭的老江湖,早有提防下又如何會怕這等年輕人,鋼鞭一揮,截向遊鴻卓,少年長刀一舉,逼近眼前,卻是放開了懷抱,合身直撲而來!2 e% z# }) H' o; O$ S$ P

5 r& G- D" d. \" d4 l9 _1 |) R  同歸於盡!. h) b0 p- M% {% Q. F7 N

2 F. v; V0 C  R/ t  況文柏乃是謹慎之人,他出賣了欒飛等人後,即便只是跑了遊鴻卓一人,心中也並未就此放下,反倒是發動人手,****警惕。只因他明白,這等少年人最是講究義氣,若是跑了也就罷了,如若沒跑,那唯有在最近殺了,才最讓人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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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做好了準備,之前又拿語言打擊對方,令對方再難有慷慨複仇的熱血。卻終未想到,此時少年的陡然出手,竟仍能如此凶狠暴烈,第一招下,便要以命換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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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幾日裏,由於與那趙先生的幾番交談,少年人想的事情更多,敬畏的事情也多了起來,然而那些敬畏與害怕,更多的是因為理智。到得這一刻,少年人終究還是當初那個豁出了性命的少年人,他雙目赤紅,高速的衝鋒下,迎著況文柏的招式,不擋不躲,便是刷的一刀直刺!$ z3 x1 x' a3 [& t$ V( w

8 B" Z0 Y& G) @6 z5 V6 x  要麼讓開,要麼一起死!+ \  d( Y' d$ l( 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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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況文柏招式往旁邊一讓,遊鴻卓擦著他的身體衝了過去,那鋼鞭一讓之後,又是順勢的揮砸。這一下砰的打在遊鴻卓肩膀上,他整個身體失了平衡,朝著前方摔跌出去。巷道陰涼,那邊的道路上淌著黑色的汙水,還有正在流淌汙水的溝渠,遊鴻卓一時間也難以清楚肩膀上的傷勢是否嚴重,他順著這一下往前飛撲,砰的摔進汙水裏,一個翻滾,黑水四濺之中抄起了溝渠中的淤泥,嘩的一下朝著況文柏等人揮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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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處溝渠不遠便是個小菜市,汙水長久堆積,上頭的黑水倒還好些,下方的淤泥雜物卻是沈積許久,一經揮起,巨大的惡臭令人噁心,黑色的汙水也讓人下意識的躲避。但縱然如此,不少汙泥還是批頭蓋臉地打在了況文柏的衣服上,這汙水飛濺中,一人抓起暗器擲了出去,也不知有沒有打中遊鴻卓,少年自那汙水裏衝出,啪啪幾下翻上前方巷道的一處雜物堆,翻過了旁邊的院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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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 c$ b( h6 Y1 J$ w  這邊況文柏帶來的一名武者也已經蹭蹭幾下借力,從院牆上翻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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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a4 k- u- m) m' X0 ~1 x# ^  那邊也只是普通的人家院落,遊鴻卓掉進雞窩裏,一個翻滾又踉蹌衝出,撞開了前方圍起的竹籬笆。雞毛、稻草、竹片亂飛,況文柏等人追將進來,拿起石塊扔過去,遊鴻卓揮起一隻木桶回擲,被鋼鞭打碎在空中,院落主人從房舍裏衝出來,隨後又有女人的聲音驚呼尖叫。1 N3 f0 Q. s: l

, }/ y3 g  O/ r- P+ X' x; H  這四追一逃,一時間混亂成一團,遊鴻卓一路狂奔,又翻過了前方院落,況文柏等人也已經越追越近。他再翻過一道院牆,前方已然是城中的街道,院牆外是布片紮起的棚子,遊鴻卓一時來不及反應,從布棚上滾落,他摔在一隻箱子上,棚子也嘩啦啦的往下倒。不遠處,況文柏翻上圍牆,怒喝道:「哪裏走!」揮起鋼鞭擲了出來,那鋼鞭擦著遊鴻卓的腦袋過去,砸中了綁在街邊的一匹馬。# O& G3 G" A1 t

& l+ ]& P% U& j  X7 }! ?& [+ e0 d  頃刻間,巨大的混亂在這街頭散開,驚了的馬又踢中旁邊的馬,掙紮起來,又踢碎了旁邊的攤子,遊鴻卓在這混亂中摔落地面,後方兩名高手已經飛身而出,一人伸腳踢在他背上,遊鴻卓只覺得喉頭一甜,咬緊牙關,仍舊發足狂奔,驚了的馬掙脫了柱子,就奔跑在他的側後方,遊鴻卓腦子裏已經在嗡嗡響,他下意識地想要去拉它的韁繩,第一下伸手揮空,第二下伸手時,之間前方不遠處,一名男孩兒站在道路中央,已然被跑來的人和馬驚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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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C, x8 X7 o: v( t  沒能想得太多,這一瞬間,他縱身躍了出去,伸手往哪男孩兒身上一推,將男孩推向旁邊的菜筐,下一刻,奔馬撞在了他的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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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u8 C5 g" d* d( M0 }1 U  M: c  遊鴻卓飛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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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身體騰空的那片刻,人群中也有呼喊,後方追殺的高手已經過來了,但在街邊卻也有一道身影猶如風暴般的逼近,那人一隻手抱起孩子,另一隻手似乎抄起了一根木桿,轟的掃出,那奔跑中的馬在轟然間朝街邊滾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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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少年摔落在地,掙紮一下,卻是難以再爬起來,他目光之中晃動,迷迷糊糊裏,看見況文柏等人追近了,想要抓他起來,那名抱著孩子手持長棍的漢子便擋住了幾人:「你們幹什麼!光天化日……我乃遼州巡捕……」9 \5 E6 U) u* V, _2 }

3 M1 s% I- V# J5 \7 v: p1 O  如果遊鴻卓仍舊清醒,或許便能分辨,這忽然過來的漢子武藝高強,只是方纔那隨手一棍將奔馬都砸出去的力道,比之況文柏等人,便不知高到了哪裏去。只是他武藝雖高,說話之中卻並不像有太多的底氣,眾人的僵持之中,在城中巡邏的士兵趕過來了……/ c8 [. T+ A8 H4 }2 V! V: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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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醒過來時,夜色已經很深,周圍是各種各樣的聲音,隱隱約約的,謾罵、慘叫、詛咒、呻吟……茅草的地鋪、血和腐肉的氣息,後方小小的窗欞告知著他所處的時間,以及所在的位置。( n; w$ P) g+ V: G# }$ c5 Z

6 O( c  e- J. N- V8 |0 O  澤州大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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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澤州街頭的一路奔逃,遊鴻卓身上裹了一層淤泥,又沾滿泥灰、雞毛、稻草等物,汙穢難言,將他拖進來時,曾有捕快在他身上衝了幾桶水,當時遊鴻卓短暫地清醒,知道自己是被當成黑旗餘孽抓了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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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生的際遇,在這些時日裏,亂得難以言喻,遊鴻卓的思緒還有些遲鈍,無法從眼下的境況裏想到太多的東西,過去和未來都顯得有些虛幻了。牢房的那一邊,還有另外一個人在,那人衣衫襤褸、渾身是血,正發出令人牙根都為之酸楚的呻吟。遊鴻卓怔怔看了許久,意識到這人可能是昨日或是哪日被抓進來的餓鬼成員,又或是黑旗餘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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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z1 T7 C0 ~: T& Q  他靠在地上想了一陣子,腦子卻難以正常轉動起來。過了也不知多久,昏暗的牢房裏,有兩名獄卒過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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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其中一人在牢房外看了遊鴻卓片刻,確定他已經醒了過來,與同伴將牢門打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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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7 L4 j1 S( S4 D  ^, P7 o# z  「醒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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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M$ }9 q0 Q8 V  ~  遊鴻卓微微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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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5 Z* b9 p  E. c& j& B  「你進來的時候,真是臭死老子了!怎麼樣?家中還有什麼人?可有能幫你說情的……什麼東西?」獄卒三根手指搓捏了一下,示意,「要告訴官爺我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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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E0 q% o$ g; C; E: |  遊鴻卓想了想:「……我不是黑旗餘孽嗎……過幾日便殺……怎麼說情……」7 q1 e  M8 @0 d. z5 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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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官爺看你模樣奸猾,果然是個刺頭!不給你一頓威風嘗嘗,看來是不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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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獄卒說著,一把拉起了遊鴻卓,與同樣一道將他往外頭拖去,遊鴻卓傷勢未癒,這一晚,又被打得遍體鱗傷,扔回房間時,人便昏迷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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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樓主| 發表於 2016-9-28 00:43:32 | 顯示全部樓層
第七三〇章 非人間(下)$ G: Z7 b. a4 H  f3 f4 d

1 X( r! r2 l! C3 H' g  夜裡過去了白天又來,第一個白天外面下了雨,雨水順著牆壁流進來,將本就腐臭的牢房浸得潮濕不堪。遠遠近近的,罵聲、說話聲、呻吟聲,猶如鬼蜮般的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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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6 }  [" f1 x! ~  z5 O  獄卒敲打著牢房,高聲呼喝,過得一陣,將鬧得最凶的囚犯拖出去拷打,不知什麼時候,又有新的囚犯被送進來。+ c, j# X. @' H. w. 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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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同房的那名傷員在下午呻吟了一陣,在稻草上無力地滾動,呻吟之中帶著哭腔。游鴻卓渾身疼痛無力,只是被這聲音鬧了許久,抬頭去看那傷者的樣貌,只見那人滿臉都是刀痕,鼻子也被切掉了一截,大概是在這牢獄之中被獄卒肆意拷打的。這是餓鬼的成員,或許曾經還有著黑旗的身份,但從些許的端倪上看年紀,游鴻卓估計那也不過是二十餘歲的年輕人。, Q# k( k4 B9 K. v& v

6 v9 w5 A9 i5 H8 n  游鴻卓還不到二十,對於眼前人的年紀,便生不出太多的感慨,他只是在角落裡沉默地呆著,看著這人的受苦——傷勢太重了,對方遲早要死,牢房中的人也不再管他,眼下的這些黑旗餘孽,過得幾日是必然要陪著王獅童問斬的,無非是早死晚死的區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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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游鴻卓還想不通自己是如何被當成黑旗餘孽抓進來的,也想不通當初在街頭看到的那位高手為何沒有救自己——不過,他如今也已經知道了,身在這江湖,並不見得大俠就會行俠仗義,解人危難。; u* J% z3 D: X

/ u4 _% P% S( V/ m" n  他覺得自己恐怕是要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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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q3 V- `% y5 V% L' P  少年人在這世上活了還沒有十八歲,最後這半年,卻實在是嘗過了太多的酸甜滋味。全家死光、與人搏命、殺人、被砍傷、差點餓死,到得如今,又被關起來,用刑拷打。坎坎坷坷的一路,如果說一開始還頗有銳氣,到得此時,被關在這牢房之中,心裡卻漸漸有了一絲絕望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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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因為一時間想不到該如何反抗,心中關於反抗的情緒,反而也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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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m! }0 @8 Z6 Q" f3 ^0 q7 A9 s. j0 ~  到得夜裡,同房的那傷者口中說起胡話來,嘟嘟囔囔的,多數都不知道是在說些什麼,到了深夜,游鴻卓自渾渾噩噩的夢裡醒來,才聽到那哭聲:「好痛……我好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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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爹啊……娘啊……」那傷者在哭,「我好痛啊……」2 b, |0 e9 P$ h8 `

3 f% g# k# [3 n  }$ q% W  原來這些黑旗餘孽也是會哭成這樣的,甚至還哭爹喊娘。+ C  O% {* n+ a! c! g) 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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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游鴻卓心中想著。那傷者呻吟許久,淒楚難言,對面牢房中有人喊道:「喂,你……你給他個痛快的!你給他個痛快啊……」是對面的漢子在喊游鴻卓了,游鴻卓躺在黑暗裡,怔怔的不想動彈,眼淚卻從臉上不由自主地滑下來了。原來他不自禁地想到,這個二十多歲的人要死了,自己卻只有十多歲呢,為何就非死在這裡不可呢?$ Z$ _9 Z$ z1 {+ z/ E$ Q

: |% W5 p- q! i/ O% Q& U' E, U  這樣躺了許久,他才從那兒翻滾起來,朝著那傷者靠過去,伸手要去掐那傷者的脖子,伸到半空中,他看著那人臉上、身上的傷,耳中聽得那人哭道:「爹、娘……哥哥……不想死……」想到自己,眼淚忽然止不住的落。對面牢房的漢子不解:「喂,你殺了他是幫他!」游鴻卓終於又折返回去,隱身在那黑暗裡,甕甕地答了一句:「我下不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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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h/ K+ }' ]( k$ `  「你個膽小鬼,看他這樣了……若能出去老子打死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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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T& a. `/ _( F) j3 n  「有種過來弄死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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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游鴻卓歇斯底里的大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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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少年陡然的發作壓下了對面的怒意,眼下牢房之中的人或者將死,或者過幾日也要被處死,多的是絕望的情緒。但既然游鴻卓擺明了不怕死,對面無法真衝過來的情況下,多說也是毫無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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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v/ i+ H1 U4 J: w# P2 x7 G  再經過一個白天,那傷者奄奄一息,只偶爾說些胡話。游鴻卓心有憐憫,拖著同樣有傷的身子去拿了水來,給他潤了幾口,每到此時,對方似乎便好過不少,說的話也清晰了,拼拼湊湊的,游鴻卓知道他之前至少有個兄長,有父母,現在卻不知道還有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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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傍晚時分,昨天的兩個獄卒過來,又將游鴻卓提了出去,拷打一番。拷打之中,為首捕快道:「也不怕告訴你,那位況爺出了銀子,讓哥倆好好收拾你。嘿,你若外頭有人有孝敬,官爺便也能讓你好受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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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游鴻卓孤家寡人,孑然一身,天地之間哪裡還有親人可找,良安客棧之中倒還有些趙先生離開時給的銀子,但他昨夜心酸流淚是一回事,面對著這些惡人,少年卻仍舊是死硬的性子,並不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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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兩名捕快將他打得皮開肉綻渾身是血,方才將他扔回牢裡。他們的拷打也有分寸,雖然痛苦不堪,卻始終未有大的傷筋動骨,這是為了讓游鴻卓保持最大的清醒,能多受些折磨——他們自然知道游鴻卓乃是被人陷害進來,既然不是黑旗餘孽,那或許還有些銀錢財物。他們折磨游鴻卓雖然收了錢,在此之外能再弄些外快,也是件好事。# c$ I& M+ a1 ^  v: {7 X9 \) R

2 d  {& q3 t( C0 [+ I8 m  被扔回牢房之中,游鴻卓一時之間也已經毫無力氣,他在稻草上躺了好一陣子,不知什麼時候,才忽然意識到,旁邊那位傷重獄友已沒有在呻吟。0 e+ l6 @' M; O: b# G. K6 t

3 k/ c& {. a9 g. P9 y2 d% d  他艱難地坐起來,旁邊那人睜著眼睛,竟像是在看他,只是那雙眼白多黑少,神色渺茫,好久才微微地動一下,他低聲在說:「為什麼……為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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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女真人……壞人……狗官……馬匪……惡霸……軍隊……田虎……」那傷者喃喃念叨,似乎要在彌留之際,將記憶中的惡人一個個的全都詛咒一遍。一會兒又說:「爹……娘……別吃,別吃觀音土……我們不給糧給別人了,我們……」% j' A' |& s- f/ U/ 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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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等到大哥打敗女真人……打敗女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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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k3 t7 j; b6 e- y6 {" N& s: |1 m  「為什麼自己人打自己人……打女真人啊……」. C* j0 ^5 l1 T( m: u3 }. u

* l$ k% Z4 ~7 j, M2 M5 `  這喃喃的聲音時高時低,有時候又帶著哭聲。游鴻卓此時痛楚難言,只是漠然地聽著,對面牢房裡那漢子伸出手來:「你給他個痛快的、你給他個痛快的,我求你,我承你人情……」% A- W7 A2 t! Q  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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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游鴻卓怔怔地沒有動作,那漢子說得幾次,聲音漸高:「算我求你!你知道嗎?你知道嗎?這人的哥哥當年參軍打女真送了命,他家中本是一地富戶,饑荒之時開倉放糧給人,後來又遭了馬匪,放糧放到自己家裡都沒有吃的,他爹娘是吃觀音土死的!你抬抬手,求你給他一個痛快的——」% \2 C& i) d  n/ X3 M

9 V; m: M) q' z% i; R  游鴻卓想要伸手,但也不知道是為什麼,眼下卻始終抬不起手來,過得片刻,張了張嘴,發出嘶啞難聽的聲音:「哈哈,你們慘,誰還沒見過更慘的?你們慘,被你們殺了的人怎麼樣,好多人也沒有招你們惹你們咳咳咳咳……澤州的人——」1 Z; F' E6 u8 V  e2 z;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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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一句話嗆在喉嚨裡。對面那人愣了愣,勃然大怒:「你說什麼?你有沒有看見過人活生生的餓死!」/ C. @0 x. O- J

( r" _. _/ p2 G" I" w  H  「我差點餓死咳咳——」( P: J/ S9 m5 \  C

( F, i' j3 X  s* S3 u* E# }  「有沒有看見幾千幾萬人沒有吃的是什麼樣子!?他們只是想去南邊——」# ?; c; ]1 ~8 h  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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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想去南邊你們也殺了人——」+ y: ?, f+ i+ L5 x7 I*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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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還有什麼辦法,人要活生生餓死了——」& D# P1 j4 s1 h, H8 v

$ y4 Y: p: H' U: K+ [8 n, s  兩邊吼了幾句,游鴻卓只為抬槓:「……若是澤州大亂了,澤州人又怪誰?」# `& `# \; Y. o0 n# m& L4 ]

# `+ a5 D+ i- W7 G: e% j  「……若是在外面,老子弄死你!」- W  ^9 N# D; r5 `& R9 f  M" 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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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哈哈,你來啊!」( D" D! z! k8 I( R5 R/ X* |" m: ?0 X

5 \) v" H6 ]' Q, }% `  「操你娘!你不得好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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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S( X* e" {% ]: a( p: j$ g9 E  游鴻卓乾巴巴的笑聲中,周圍也有罵聲響起來,片刻之後,便又迎來了獄卒的鎮壓。游鴻卓在昏暗裡擦掉臉上的眼淚——那些眼淚掉進傷口裡,真是太痛太痛了,那些話也不是他真想說的話,只是在這樣絕望的環境裡,他心中的惡意真是壓都壓不住,說完之後,他又覺得,自己真是個惡人了。" {1 d4 [; |% |+ E) 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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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記憶在隨後變得迷迷糊糊,他的身體撐不起亢奮的情緒,在發洩過後,睡意如潮湧而來。噩夢裡什麼都有,他也能在片段裡看到自己的父母了,被侮辱後瘋了的母親,被屈辱殺死的父親,他隱隱看到小時候的一家三口,有時候記憶破碎,他看見父母在飢餓中吃下觀音土死了,母親餵他喝粥,一邊喂,一邊說:「快些吃,快些吃,娘不餓,吃得好撐……」母親的肚子微微鼓起來,然而在夢中,可怕的清醒讓他明白那腹中都是泥土,他心中想要大喊,無法喊得出來,小小的游鴻卓開心地喝掉了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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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到底有怎樣的世界像是這樣的夢呢。夢的碎片裡,他也曾夢見對他好的那些人,幾位兄姐在夢裡自相殘殺,鮮血遍地。趙先生夫婦的身影卻是一閃而過了,在渾渾噩噩裡,有溫暖的感覺升起來,他睜開眼睛,不知道自己所在的是夢裡還是現實,依舊是迷迷糊糊的昏暗的光,身上不那麼痛了,隱隱的,是包了繃帶的感覺。( G! f4 [7 a& ]8 l9 `' @

+ e( ?9 j1 q# W/ B# }( {  處斬之前可不能讓他們都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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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 ^; d) x' [  似乎有這樣的話語傳來,游鴻卓微微偏頭,隱約覺得,似乎在夢魘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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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牢房的那頭,一道身影坐在地上,不像是牢獄中見到的人,那竟有些像是趙先生。他穿著長衫,身邊放著一隻小箱子,坐在那兒,正靜靜地握著那重傷年輕人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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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彌留之際的年輕人,在這昏暗中低聲地說著些什麼,游鴻卓下意識地想聽,聽不清楚,然後那趙先生也說了些什麼,游鴻卓的意識時而清晰,時而遠去,不知道什麼時候,說話的聲音沒有了,趙先生在那傷者身上按了一下,起身離去,那傷者也永遠地安靜了下來,遠離了難言的痛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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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y. \/ l8 ?$ o  v/ \2 `4 K. \  牢獄中喧囂一陣,旋又安靜,游鴻卓無法完全地清醒過來,終於又陷入沉睡當中了,一些他似乎聽到又似乎不曾聽過的話,在黑暗中浮起來,又沉下去,到他醒來的時候,便幾乎完全的沉入他的意識深處,無法記得清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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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_, T! d2 y9 H5 E  ——你像你的兄長一樣,是令人敬佩的,偉大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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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U6 }+ K: ^, e- J( Y% Z6 j  ——我很榮幸曾與你們這樣的人,一道存在於這個世界。  Z: X% B/ c8 F7 M0 M/ 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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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澤州大牢牢門,寧毅張開手,與其他大夫一樣又接受了一遍獄卒的搜身。有些獄卒經過,疑惑地看著這一幕,不明白上頭為什麼忽然心血來潮,要組織大夫給牢中的重傷者做療傷。
, r# G+ Y( O4 s0 ?  r% Z% e2 S
4 P; ?  w. j5 b2 t+ h  走上街道時,正是夜色最為深沉的時刻了,六月的尾巴,天空沒有月亮。過得片刻,一道身影悄然而來,與他在這街道上並肩而行:「有沒有覺得,這裡像是杭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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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i% {0 H2 i! S8 W6 E  「亂的地方你都覺得像杭州。」寧毅笑起來,身邊名叫劉西瓜的女人微微轉了個身,她的笑容清澈,如同她的眼神一樣,即便在經歷過許許多多的事情之後,依舊純淨而堅定。
4 S; Z3 w! V; ]1 `- p
- M! \: x: E& S5 T0 E( d' f( p  他們行走在這黑夜的街道上,巡邏的更夫和軍隊過來了,並沒有發現他們的身影。即便在這樣的夜裡,燈火已然微茫的城市中,依然有各種各樣的力量與企圖在躁動,人們各行其是的佈局、嘗試迎接碰撞。在這片看似太平的滲人寂靜中,即將推向接觸的時間點。* i1 Z. A+ `2 A4 g" b4 O"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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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晨光微熹,火一般的白晝便又要取代夜色到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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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樓主| 發表於 2016-9-28 00:44:08 | 顯示全部樓層
第七三一章 中沖(上). |( }& n1 y9 L'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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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山雨欲來。! j% x9 a  A. h/ ~- p& 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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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澤州城附近石濱峽村,村民們在打穀場上聚集,看著士兵進去了山坡上的大宅子,喧鬧的聲音一時未歇,那是大地主的妻子在哭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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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們這是污攀好人……你們這是污攀——」, r9 N" `9 S+ ^$ l% 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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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家沈凌於私塾之中為黑旗逆匪張目,私藏兵器,分明與逆匪有涉!這一家皆是嫌疑之人,將他們悉數抓了,問清楚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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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軍隊的行動,引起大規模的哭喊,幾日以來,在澤州附近已經不是第一起類似事件。打穀場上的村民惴惴不安,不過,牽涉的是大戶,一時之間,倒也沒有引起過多的恐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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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澤州時局不平!歹人聚集,最近幾日,恐會鬧事,諸位鄉黨不要怕,我等抓人除逆,只為穩定時勢。近幾日或有大事,對諸位生活造成不便,但孫將軍向諸位保證,只待逆賊王獅童授首,這局勢自會太平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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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負責宣傳的士兵在打穀場前方大聲地說話,隨後又例舉了沈家的罪證。沈家的公子沈凌原本在村中負責鄉學私塾,愛談些時政,偶爾說幾句黑旗軍的好話,鄉民聽了覺得也不足為怪,但最近這段時間,澤州的平靜為餓鬼所打破,餓鬼勢力據說又與黑旗有關係,士兵抓捕黑旗的行動,眾人倒因此接受下來。雖然平日對沈凌或有好感,但誰讓你通逆匪呢。- h; k* {8 |  Y: U" {; j

; G; x$ k: F$ c5 H  `( P9 @3 a8 }  村民的心理終究樸素,打女真歸打女真,但自己只想過好自己的日子,黑旗軍要把火燒到這邊,那自然就是十惡不赦的壞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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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N+ v5 l6 K+ }# z  士兵押著沈氏一家人,一路推推搡搡地往澤州城去。村民們看著這一幕,倒是沒有人會意識到,他們可能回不來了。. ^* u; i6 ~0 g' 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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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兩日後便是鬼王授首之時,只要過了兩日,一切就都會好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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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j& G- s6 o/ ]. v, t0 s  澤州的府衙之中,陸安民面色複雜焦躁地走過了長廊,跨下台階時,差一點便摔了一跤。( s3 T2 V0 {+ F; n0 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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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手中拿著一卷宣紙卷宗,內心焦慮。一路走到孫琪辦公的正殿外,只見原是州府大堂的地方等待的官員眾多,有的是軍隊中的將領,有的是州府中的文職,吵吵嚷嚷的等待著大將軍的接見。眼見著陸安民過來,文職官員紛紛湧上,與他分說此時的澤州事務。- c0 J2 [+ q+ i; ?: F. S5 o( l1 s

# u* D% v5 u$ g. E  孫琪如今坐鎮州府,拿捏一切事態,卻是優先召進軍隊將領,州府中的文職便被攔在門外許久,手頭上許多緊急的事情,便不能得到處理,這中間,也有許多是要求查清錯案、為人求情的,往往這邊還未見到孫琪,那邊軍隊中人已經做了處理,或許押往大牢,或是已經在軍營附近開始用刑——這許多人,兩日之後,便是要處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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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8 N. b+ G3 ^& u! H6 X: b  武朝還控制中原時,諸多事務向來以文臣居首。陸安民牧守一地,此時已是當地最高的文官,然而一時間仍舊被攔在了大門外。他這幾日裡來回奔走,遭到的冷遇也不是一次兩次了,縱然形勢比人強,心中的憤懣也早已在積聚。過得一陣,眼見著幾撥將領先後進出,他霍然起身,陡然向前方走去,士兵想要攔他,被他一把推開。) y9 P  e- U/ z5 O: 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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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要擋著我!本官還是澤州知州——便是要見虎王!也不至被如此輕視——」( G4 `: c, a/ s/ J0 W$ e% O  {$ 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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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堂之中,孫琪正與幾名將領議事,耳聽得喧嘩傳來,停下了說話,冰冷了面孔。他身材高瘦,手臂長而有力,雙眼卻是狹長陰鷙,長期的軍旅生涯讓這位大將顯得極為危險,普通人不敢近前。看見陸安民的第一時間,他拍響了桌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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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M. a$ D! g! d. ]( k2 {  「放肆!如今軍隊已動,此地便是中軍營帳!陸大人,你如此不知輕重!?」+ E& W, @2 X# q7 H* l2 S7 y) T

0 l6 `, k! {# @7 f+ U7 T0 p  「孫將軍,本官還未被解職,如今便是澤州官長。有要事見你,三番五次通報,到底你我是誰不知輕重!」! H& _2 t# [* [* n. t4 X' M/ 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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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眼中充血,幾日的煎熬中,也已被氣昏了頭腦,暫時忽略了眼下其實軍隊最大的事實。眼見他已不計後果,孫琪便也猛的一揮手:「你們下去!」人還沒走,望向陸安民:「陸大人,此次行事乃虎王親自下令,你只需配合於我,我不必對你交代太多!」2 ?( E7 d+ T; f/ e4 U% T" l3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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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則,此次事件之後,澤州還要不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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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陸安民,你知道如今本將所為何事!」6 H& R8 M% [. H

+ f' G. ]$ t, X* p* Q% d( V# I  ~, W  「不必做到如此地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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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以為本將等的是什麼人?七萬大軍!你以為就為了等城外那一萬將死之人!?」) {6 R* W( Z4 s7 Z$ 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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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必做到如此!」陸安民大聲強調一句,「那麼多人,他們九成以上都是無辜的!他們背後有親族有家人——家破人亡啊!」: ^& Y: Q: X5 E& E$ ~. _1 h2 i# 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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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將五萬軍隊便沖散了四十萬餓鬼!但如今在這澤州城是七萬人!陸!大!人!」孫琪的聲音壓過來,壓過了大堂外陰沉天色下的風吼,「你!到!底!知!道!不!知道!?我們等的是什麼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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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7 y' e, ]4 e6 S0 u. U2 H  @  陸安民怔怔地看他,隨後一字一頓:「家!破!人!亡!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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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打仗十年了!家破人亡啊!」陸安民指著外頭,「多少人家破人亡,孫將軍,我知道你有手段,城外一萬流民你打的打壓的壓殺的殺,他們沒法反抗,城裡的人還覺得安心。我是個文職,可我知道,事情做完以後,澤州城是要垮的,是要亂的,十年了,好不容易有這樣一片地方,你要搞亂他。」% C8 V0 k9 g* ]5 ]$ A% ?# D$ H3 ]

/ S' @. h' p( ?7 L! r  「你要做事我知道,你以為我不知輕重緩急,可不必做到這等程度。」陸安民揮著手,「少死些人、是可以少死些人的。你要斂財,你要拿權力,可做到這個地步,以後你也沒有東西可拿……」& {' w3 C* N" `4 H

' K# K* \* F+ H6 M  「你說什麼!」孫琪砰的一聲,伸手砸在了桌子上,他目光盯緊了陸安民,如同噬人的眼鏡蛇,「你給我再說一遍,什麼叫做斂財!拿權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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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y3 q( g% I+ l, m9 b# g8 N0 j  陸安民說到那時,本身也已經有些後怕。他一時間鼓起勇氣面對孫琪,腦子也被沖昏了,卻將有些不能說的話也說了出來。只見孫琪伸出了手:6 ~. u9 J  X2 \$ ?. W# G$ M( E9 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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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成無辜?你說無辜就無辜?你為他們擔保!保證他們不是黑旗人!?放走他們你負責,你負得起嗎!?我本以為跟你說了,你會明白,我七萬大軍在澤州嚴陣以待,你竟當成兒戲——我看你是昏了頭了。九成無辜?我出來時虎王就說了,對黑旗,寧可錯殺!絕不放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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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R: G6 x3 ?( ~4 W( ?: L4 Q  「哼!你這等人,也配做一州父母!你以為你只是區區小吏?與你一見,真是浪費本將心力。來人!帶他出去,再有敢在本將軍前鬧事的,格殺勿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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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H; i8 k; z' O: |/ k9 f' P0 r  孫琪這話一說,他身邊副將便已帶人進來,架起陸安民雙臂便往外走。陸安民看著孫琪,終於忍不住掙扎道:「你們小題大做!孫將軍!你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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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此時已被拉到門口,掙扎之中,兩名士兵倒也不想傷他太甚,只是架著他的手讓他往外退,隨後,便聽得啪的一聲響,陸安民陡然間踉蹌飛退,滾倒在大堂外的地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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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F) u; `; U& e4 R& h  這一聲突如其來,外頭不少人都看到了,反應不過來,附近廊苑都瞬間安靜下來。片刻之後,人們才意識到,就在方才,那軍中副將竟然一巴掌抽在了陸安民臉上,將他抽得幾乎是飛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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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陸安民這一瞬間也已經懵了,他倒在地下後坐起來,才感到了臉上火辣辣的痛,更為難堪的,恐怕還是周圍眾多人的圍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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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一切秩序崩潰的時候,這樣的事情,其實並不出奇。澤州附近當初也曾稍稍經歷和感受過那樣的時期,只是這幾年的太平,沖淡了眾人的記憶,唯有此時的這一巴掌,才讓人們重又記了起來。- H& t$ ?9 V) p( {

3 W( E0 a, F; k9 Q  即便是幾年以來中原最為穩定太平的地方,虎王田虎,曾經也只是造反的獵戶而已。這是亂世,不是武朝了……, v, {7 p. g/ e6 r, o1 s  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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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陸安民坐在那裡,腦中轉的也不知是什麼念頭,只過得許久,才艱難地從地上爬了起來,屈辱和憤怒讓他渾身都在顫抖。但他沒有再回頭糾纏,在這片大地最亂的時候,再大的官員府邸,也曾被亂民衝進去過,即便是知州知府家的家眷,也曾被亂民強奸至死,這又有什麼呢?這個國家的皇族也經歷了這樣的事情,那些被俘北上的女子,其中有皇后、貴妃、公主、大臣貴女……* s$ c, c+ K- j/ 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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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其實一切都不曾改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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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j4 e7 _+ D8 B( j* b2 l' f  副將返回大堂,孫琪看著那外頭,咬牙切齒地點了點:「他若能做事,就讓他做事!若然不能,摘了他的帽子——」' i" O& L# q, o( l* B" e, q; Z, 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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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澤州城內,大部分的人們,情緒還算安定。他們只以為是要誅殺王獅童而引起的亂局,而孫琪對於城外局面的掌控,也讓平民們暫時的找到了太平的優越感。一些人因為家中被波及,來回奔走,在最初的日子裡,也並未得到大夥兒的同情——風口浪尖上,便不要添亂了,殺了王獅童,事情就好了。: j) {( w8 o+ p: J- z1 S1 ]

- C/ _0 V3 K8 ^; p! e9 B) g  城外的軍營、關卡,城內的街道、高牆,七萬的大軍嚴密把守著一切,同時在內部不斷肅清著可能的異黨,等待著那或許會來,或許不會出現的敵人。而事實上,如今虎王麾下的大多數城池,都已經陷入這般緊張的氛圍裡,清洗已經展開,只是最為核心的,還是要斬殺王獅童的澤州與虎王坐鎮的威勝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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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z* g- S  \3 @0 F. a% g  大牢之中,游鴻卓坐在草垛裡,靜靜地感受著周圍的混亂、那些不斷增加的「獄友」,他對於接下來的事情,難有太多的推想,對於牢獄外的形勢,能夠知道的也不多。他只是還在心頭疑惑:之前那晚上,自己是否真是見到了趙先生,他為何又會變作大夫進到這牢裡來呢?難道他是虎王的人?而他若進來了,為何又不救自己呢?! i+ D8 ^3 d: W$ T1 L) U

4 p2 Y# E0 a- r' J7 k" k7 a: u" ^  或許是假的吧……. T( g1 f" B& y( K3 N) l

  G+ `$ ?9 e) k* U5 H/ i) h  他最終這樣想著。如果這大牢中,四哥況文柏能夠將觸手伸進來,趙先生他們也能隨意地進來,這個事情,豈不就太顯得兒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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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q% t  A- Q: R2 j8 X2 B  這幾日裡的經歷,見到的慘劇,多少讓他有些心灰意冷,如果不是這樣,他的腦子或許還會轉得快些,意識到其它一些什麼東西。- b* x& B5 l7 W' M- f/ {+ b7 V

; Y; W! x8 `' O  越來越緊張的澤州城裡,綠林人也以各種各樣的方式聚集著。這些附近綠林來人有的已經找到組織,有的游離四處,也有不少在數日裡的衝突中,被官兵圍殺或是抓入了大牢。不過,連日以來,也有更多的文章,被人在暗地裡圍繞大牢而作。% b! W5 q% p* Q4 Z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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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時已傍晚,天色不好,起了風暫時卻沒有要下雨的跡象,大牢後門的巷道里,有數道身影互相攙扶著從那牢門裡出來了,數輛馬車正在這裡等待,眼見眾人出來,也有一名和尚帶了十數人,迎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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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被放出來的人有年輕的,也有老人,只是身上的打扮都有著武者的氣息,他們當中有不少甚至都被用了刑、帶著傷。迎來的和尚與隨行者以江湖的招呼拱手——他們也帶了幾名大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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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唐英雄、鄭英雄,諸位前輩、兄弟,受苦了,此次事起倉促,官府奸猾,我等營救不及,實是大錯……」8 R* u1 c, h2 W' g5 i- U0 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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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和尚言辭恭敬。被救出來的綠林人中,有老者揮了揮手:「不必說,不必說,此事有找回來的時候。光明教仁義大德,我等也已記在心中。諸位,這也不是什麼壞事,這大牢之中,咱們也算是趟清了路數,摸好了點了……」0 }: l- Q4 S9 u

( q2 x, S& e$ B: m: t  「唐前輩所言極是……」眾人附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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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X4 s; G( y) g- h  o1 g  「此事我們還是離開再說……」) Q" t; ~% M0 Y. E: s* 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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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是,先離開……」8 d$ C* m5 i; _0 e, E: f! W& I$ 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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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議論聲中,眾人上了馬車,一路遠離。巷道空曠起來,而不久之後,便又有馬車過來,接了另一撥綠林人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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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遠處一座安靜的小樓裡,大光明教的高手雲集,當初游鴻卓守候數日未見的河朔天刀譚正正是其中之一,他見多識廣,守在窗前悄然從縫隙裡看著這一切,隨後轉過去,將一些訊息低聲告知房間裡那位身寬體龐,猶如彌勒的男子:「『引魂刀』唐簡,『龍拳』鄭五,柴門拳的一些朋友……被救出來了,一會應當還有五鳳刀的好漢,雷門的英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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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s* [. f; ]5 P3 L, r# i3 Z6 t  由於彌勒般的貴人到來,這樣的事情已經進行了一段時間——原本是有其它小嘍囉在這裡做出記錄的。聽譚正回報了幾次,林宗吾放下茶杯,點了點頭,往外示意:「去吧。」他話語說完後片刻,才有人來敲門。1 B( v% r# L  r7 d3 `4 t) M& Y4 H% 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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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譚正過去開門,聽那下屬回報了情況,這才折返:「教主,先前那些人的來路查清了。」- Z2 |# W( }$ S# A4 T0 b& 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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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嗯。」林宗吾點了點頭。3 o/ y3 N5 J3 D- x6 R7 t

( J" S! m; Q# a0 x, S  「聽說乃是『八臂龍王』一黨,他赤峰山做不下去,卻想不到來了澤州,要與我等為難,聽說明日英雄會上,他便打算與我等對著幹。」4 `% h7 ~- o7 d8 a: l

" W" o6 p, R7 S' P7 {$ K. [) C  「早先他經營赤峰山,本座還以為他有了些出息,想不到又回來跑江湖了,真是……格局有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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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 p7 {% j' X& K  林宗吾淡淡地說著,喝了一口茶。這些時日,大光明教在澤州城內經營的是一盤大棋,聚攏了不少綠林豪傑,但自然也有許多人不願意與之同行的,最近兩日,更是冒出了一幫人,私下裡遊說各方,壞了大光明教不少好事,察覺之後譚正著人調查,如今方才知道竟是那八臂龍王。2 U) n, ]3 t+ |+ V

. F( M$ D# ?5 \" J" x  這八臂龍王在近幾年裡原本也算得上是中原風頭最勁的一列,赤峰山群豪最為興盛時聚集十萬英雄,然而到了這半年,有關赤峰山內訌的消息頻出,大概是在餓鬼被孫琪打散前不久,平東將軍李細枝麾下的力量打破了赤峰山,八臂龍王流落江湖,不意竟在此地出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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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G. Y( G1 I' h* v' Y  譚正看著蒐集上來的資料:「這『八臂龍王』史進,據說原本是梁山匪寇,本號九紋龍,梁山破後失了蹤跡,這幾年才以八臂龍王聞名,他私下裡打殺金人不遺餘力。聽人說起,武藝是相當高強的,有私下裡的消息說,當初鐵臂膀周侗刺殺粘罕,史進曾與之同行,還曾為周侗點化,傳授衣缽……」; j' c" u) a6 b+ H1 l7 ^$ Z  @

+ |) j0 O) }: b4 s  「哈哈……」聽著譚正說話,林宗吾笑了起來,他起身走到窗口,背負了雙手,「八臂龍王也好,九紋龍也好,他的武藝,本座早先是聽說過的。當年本座拳試天下,本想過與之一晤,顧慮他是一方豪傑,怕損及他在下屬心中地位,這才跳過。如此也好,周侗的最後傳授……哈哈哈哈……」* Z0 ?! _$ u8 y" y) \+ }

5 X1 l* \& d  V0 C. J2 S. g3 z  N  林宗吾笑得開心,譚正走上來:「要不要今晚便去拜訪他?」! D7 \6 V' T1 I9 M/ S' t

( S( M- l8 J5 x+ S5 s! x0 a7 R  「何必如此?我等來到澤州,所為何事?區區史進,都不能正面接下,如何面對這潭渾水後頭的大敵?只需照常準備,明日英雄會上,本座便以雙拳,親自會會他的八角混銅棍,拔了他的龍皮龍筋!權做——此行的開胃菜了!」3 `, |5 Y, ?. }% 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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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風吹過城市,無數不同的意志,都在彙集起來。! K: |/ ], f9 b( H

6 ?, R8 a! r2 @! k" q$ U7 p* Z! ]  武建朔八年,六月二十八。黑夜降臨。) v# j" A+ c. U5 F' K- 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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