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幻奇幻] 貓膩 -【擇天記】《連載中》

1月23

第五卷 戰地黃花 第十九章 活路

　　真人，是很不一般的稱讚。
$ Q4 [2 `' n$ E9 Z4 @4 ~9 K
8 Y! _; h3 P. O3 w8 x. f　　陳長生安靜了會兒，問道：「還有一個？」

9 ^; n& b# x* \5 X　　先前薛夫人說，他是薛醒川認為的兩個真人之一。

　　薛夫人沒有直接回答這個問題，而是換了一種方式：「您不愧是聖后娘娘的兒子。」
5 m2 s8 f" j/ K. ?. r
5 s! G, f; ^  ~4 @" s# t7 F　　陳長生明白了，說道：「遺憾的是，我並不是她的兒子。」
( w; I! }* ~- ]6 ?
1 ?* }5 ]# N, e) F& R　　薛夫人說道：「我很欣慰能夠聽到您說遺憾。」
' w1 X: {3 M* B
) t; e/ h  C, [1 O. j, ?, N9 b; ]　　陳長生說道：「是的，我並不以為有這樣一位母親是羞恥，雖然她不是好人，但是很了不起的人。」
; \- z* b! q9 E0 m$ q
' J" S3 _# M  a& [5 `　　薛夫人感慨說道：「是啊，不然先夫他們又怎會願意追隨娘娘，至死不渝。」
% \6 Z& L2 _# S) `: N8 N* u
/ R0 H1 r$ ~+ Y4 {　　陳長生忽然問道：「你恨嗎？」

　　要說恨，薛夫人有太多恨的道理，要說悔，也有悔的理由。
2 v7 X$ P5 @1 }& q* Z! \
　　那些恨與悔，並不都是對新朝的，對那位刑部主事，對徐世績的，也應該有對過去那段歲月的。

　　薛夫人很平靜，說道：「不，我只恨周通不死。」
# k* t( ^$ }4 n9 [9 P
" h) {5 v$ V: f/ u- r　　陳長生靜靜看著她的眼睛，沒有說話，沒有安慰。

# y- J- x6 X+ E- |: Y! a　　薛夫人聰慧至極，明白了，有些吃驚，很是感動，想要勸說什麼，卻無法開口，因為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陳長生什麼話都沒有說，她又如何勸？

　　二人告別，在國教學院門前，陳長生對薛夫人說道：「請您不要離開。」
! F# N6 w3 W$ o5 j
　　按照教樞處送來的消息，薛府已經人去府空，後門處有幾箱準備好的行李，看起來，薛夫人可能會在近日返鄉。
, i5 ^/ c# B9 H
　　陳長生卻請她不要離開。
7 q- P) V) Q7 f: l
' @. ~0 @7 n! s- V　　薛夫人懂他的意思，因為他懂她的意思。
1 x; b3 G# r, z" }, z8 ?
　　她沉默了很長時間，有些艱難地露出一絲微笑，說道：「好，我會親眼看著。」
. [1 j; z+ a6 [2 f3 j+ m  h: A
8 [" U: K, B3 T8 ^6 h1 K. M　　陳長生說道：「您會看到的。」

2 Z1 c& ]5 }' Y* A+ {2 u( K　　……

　　……

　　抄家後，薛府盡散家僕，無論長房還是二房，只要暫時沒受到牽連的人，都已經被送回了家鄉，現在府中，只剩下了薛夫人，還有一位僕婦和老管家，顯得格外冷清，若依薛夫人的意思，便是這名僕婦和管家也應該離開，只是卻沒辦法說服他們。

　　那位僕婦說道：「既然要設祭，哪怕再如何簡單，也要去置辦些東西，我們總能替夫人分擔些。」

　　薛夫人搖頭說道：「人都已經下葬了，還設什麼祭。」

. a5 Y) l5 t8 W' c" T% V　　管家說道：「朝廷既然沒有說話，那便是默認了，想必此後數日，總會有些大人或是舊時同僚前來拜祭，我們總得迎著。」

　　他是按照舊時想法說的，卻引動了薛夫人的難過，淡然說道：「你以為有人敢來嗎？」

　　管家心想老爺一世英雄，在京中交遊廣闊，只要朝廷不發明旨，總會有人來的。

　　薛夫人說道：「既然我們要設祭，又從哪裡去找銀錢？」
* }& j' i* G; I0 K$ K2 C- d
　　管家想了想後說道：「在京郊置辦的祭田，暫時無法脫手，西直街的鋪子……」

　　如今的薛府哪裡還拿得出來銀兩，如果想要擺出像樣的祭堂，便只能變賣沒有被抄沒的那些族中產業，還必須是最好的那些才好出手。

　　西直街是京都最繁華的地方，街上的鋪子真可謂日進斗金，從來沒有人捨得賣掉。

+ s2 G" d0 K+ L3 R9 K　　管家看著薛夫人猶豫的神情，以為她是不捨，勸說道：「回鄉後，鋪子沒有人看，遲早也保不住，既然不會再回來了，何必留著。」
. ^8 B6 l. _! W& ^
1 r' H$ Q+ ]5 }, J! O" B- m- g　　薛夫人沉默了會兒，說道：「鋪子不要賣。」

　　管家有些吃驚，繼續勸說：「夫人，請您……」

+ C+ l' r/ t' ]* L6 z2 c　　薛夫人搖了搖頭，說道：「我知道你擔心什麼，只是我已經改了主意，不離京了。」

　　聽著這話，管家更加吃驚，然而他還沒來得及說什麼，便聽見夫人繼續說道：「過些天，你回鄉去把謹哥接回來。」

" V( [; Y! Q( Y( U　　謹哥全名薛業謹，是薛河的獨生子。管家已經知道消息，二老爺薛河正在押送回京的途中，只怕也難逃一死。謹哥是薛府現在的獨苗，前天確認朝廷的旨意後，被夫人連夜送回了老家，為何夫人現在又決定讓他回京都，要知道，這要冒極大的風險，誰知道朝廷裡新當勢的那些大人物們會不會改了主意。

2 d4 T5 ]1 u. `. b* i! b( n4 K# U　　他顫著聲音說道：「就算謹哥回來，又如何看得住那些鋪子。」
( t  s( i$ x( L& {1 ]5 {  o
2 R% ~& T6 t/ k- l; h. y　　「謹哥是我薛家唯一的血脈，豈能把時間耗在這些庶務上。」薛夫人看著他認真說道：「他回京，是要讀書的。」

　　管家暗暗叫苦，心想現在的京都有哪家學院敢收薛家的子弟？不要說青藤六院，就算是最普通的坊塾，只怕也會把謹哥拒之門外。
8 C4 W) _% l) F
　　薛夫人沒有把自己後續的安排說出來，對管家說道：「你先去忙設祭的事，至於銀錢，先用這些應著，不夠再說。」

　　說著話，她從髮髻裡取下一枝赤金釵遞了過去。
" h. q$ {3 v# E0 I& h  y9 k
% e1 t# }- |" A; A; Z8 W) W　　管家只得受命，拿著那枝赤金釵出了門。
5 n6 `: q, d1 a7 O8 R9 L) J9 l
+ O% P( V# ~5 H  R9 @( S6 b3 S7 ~　　那名僕婦端上一碗茶，說道：「您先潤潤嗓子。」
/ D) \8 m3 H5 ]
2 n$ _) W% A1 L8 U5 _/ s+ D. \- P　　薛夫人端起茶碗飲了口，看著茶湯裡倒映出來的自己的蒼白的臉，忽然露出了一絲笑容。

; l0 ?' r4 N; ~8 E( M7 O- \/ M　　與前些天不同，她今天的笑容雖然依然疲憊，但終是多了幾絲明亮。

. C! h. {4 Y$ f1 |　　然後她覺得茶水有些甜。
3 _4 _8 ^+ h8 r( W" C* V, F7 ]
　　嗓子裡如果有血，應該也是甜的。

2 o4 n( }/ ?5 R# B0 L( a9 _　　這是薛醒川與她聊過的話。
# v  ?) z+ c' p: @0 Q6 w% @
; ~. l8 o  s2 w, B　　那時候他們剛成親，她主持中饋的第二天，便發現家裡的帳目有很多問題，有很多銀錢流向不對。
9 I& L  c* N6 s5 ^
　　剛好那時候府裡有很多傳言。

　　她有些難過，晚飯的時候沒有喝湯。

　　薛醒川無法，才告訴了她實情，她才知道，原來自家夫君是被抱養的，他還有一個親兄弟，那個人叫周通。
' P5 w' b+ ^9 o0 I0 B( ]( S
　　為了安慰她，薛醒川和她說了很多閑事和趣事，還有戰場上的事，比如，嗓子裡如果有血，那會是甜的。

　　如果那枝金釵刺進咽喉，也應該是甜的。
* @4 l) y+ ~8 i9 K
/ l0 {) p( g3 A# v6 a; o　　薛夫人想著。
& ]2 e# N- X8 J' }7 c
　　從一開始，她就沒有準備離開京都。
/ b* o( C$ |% ]
" l3 S2 l* Z6 W+ z# E　　她準備替薛醒川收殮之後，便自盡，隨他而去。

　　直到昨日，事情發生了改變。

　　她不準備死了。
3 p. H2 o" e! J8 T- l0 `7 {4 X5 ^$ x
　　她準備繼續在京都裡活下去，因為她要親眼看著周通去死。

　　她還要把薛家的獨苗養在京都，因為她要讓他去國教學院上學。

: i( l+ p5 r0 h8 d2 v　　庭外有哭聲傳來。

% y) u# H+ x/ Q6 P/ L! f: t: U3 B　　那名僕婦領著一個兩眼紅腫的貴婦走了進來。

: o3 g" T0 P% e/ M: I- V; P7 W　　那名貴婦入了房間，直接撲到了薛夫人的懷裡，哭喊著說道：「母親，這叫我們還怎麼活？」

　　薛夫人看著嫁給禮部侍郎的大女兒，神情平靜說道：「你被休了？」
' E) i8 n$ Y6 B5 t) G0 c. U
  @( n7 g: _+ s　　那名貴婦被嚇了一跳，然後怒道：「我又沒錯，魏家哪裡敢休我！」

　　薛夫人說道：「既然沒有被休，為何要哭？」
- N1 M( I7 ]! P/ C& E% b! P: o
　　那名貴婦眼睛再次紅了起來，說道：「他們對我不好。」
% x: {( d; ~+ ?& D4 N4 h6 r/ `
5 ?. J2 U* R% [4 |! C　　薛夫人說道：「如果你夫家不肯容你，回來便是。」
. f! E- ?! s; S: q* N
& e' D( S; r# z  a7 Z/ y& O　　貴婦有些尷尬說道：「這幾天公公和婆婆的臉色不好看，他……倒還算和氣。」

　　薛夫人平靜說道：「和氣嗎？如果他繼續和氣下去，就與他和離。」
3 ^/ s9 y% }! r% C
　　貴婦有些猶豫，說道：「那孩子怎麼辦？再說，他對我算是不錯，將來事情平息後，謹哥的前程……」

　　薛夫人說道：「謹哥將來從軍也好，入朝也罷，你經營鋪子也好，再嫁也罷，哪裡還能找不到一條活路呢？」
! M) U, K/ ?: L! U& X
6 w3 l. n! M4 h6 G  P　　貴婦想了想，用力點了點頭，說道：「母親這話有道理，我就原話對他說去。」

　　……

6 l6 \8 h$ L1 c, F$ K  v　　……
3 A# F0 W( J1 `& O+ S; @$ H: O
　　（今天這章我自己非常滿意，新一卷到現在，我最喜歡這章。）

1月23

第五卷 戰地黃花  第二十一章 闖薛府

& C+ W) M5 H6 r+ i3 ^　　周通看著面前的中年人笑了起來，笑容有些深，深不可測：「這是薛夫人的原話嗎？」
$ K- {) J- M! Z+ A) W0 I
1 _% t3 C2 G2 v. M, k: d, t( T　　那名中年人的神情有些不寧，說道：「拙荊性子急，但想來不至於因為賭氣而撒謊。」

% k- O" C) V8 q, w6 L+ @: ^　　「感謝侍郎大人前來與我說這番話。」

  I; }3 t  ?/ D6 Q* d" j, n　　周通的態度很真誠，眼神很溫和。
+ M1 y, P% V7 X9 K% @
% u$ d2 ?( e5 s& c: M8 R$ b　　但當禮部侍郎魏大人離開後，他的眼神很快便變得冷漠起來。

! j1 S0 o5 T/ e2 O2 T　　那天夜裡發生的事情，距離現在不過數日，他做為當事者，自然不會忘記。
' j  S  U& D% n& n
　　他那些忠心耿耿的下屬自然也不會忘記。

　　準確來說，那個夜晚的開端，便是海棠小院裡的那記刀光，他險些死在陳長生的手裡。

/ c) \% |- f% P1 J9 [$ d! Q8 |　　如果沒有那一刀，或者後續的局勢發展也不會有太大的變化，但他在這件事情裡扮演的角色，極有可能與現在不同。
; u+ }2 d% x* }8 P& G, W  L
9 ~9 x; F; u$ h& L/ c$ |5 ]　　薛醒川是他在世間唯一的朋友。

　　薛醒川是世間唯一信任他的人。
& ~* _% ?, c2 @3 I  M
　　所以，被他毒死了。

　　那天在皇宮裡，他接受了聖光術的治療，再加上商行舟親自出手，他的傷勢已經近乎痊癒。

　　他將在新朝裡擁有更高的地位，更大的權力，更加不可撼動。
: Y, [8 F1 B) p  W$ D5 S
　　為了向整個世界宣告並且證明這一點，薛醒川的屍首被扔在官道外，不准安葬。

　　結果，陳長生替薛醒川收屍，薛夫人不準備離京，那個叫謹哥的孩子將被接回來，薛府……居然還要設祭！

2 G1 M  T' F1 z　　周通當然明白這些事情意味著什麼，這是在打他的臉。
! @5 L/ n4 g$ s8 B3 v* S
　　那株海棠樹已經變成了碎屑，庭院殘破不堪，清吏司衙門在地面上的建築都已經廢掉，只有地下的牢獄保存的還算完好。

　　周通站在廢墟裡，看著天空裡的淡雲，沉默不語，不知道在想什麼。

　　一名下屬看著神情略顯寂寥的他，試探著問道：「大人……」
. y+ V: O( c) [! t) ]
1 U+ P* R- y7 X7 I  w( Z　　「我的臉向來很厚，不然也活不到今天。」
# b* F6 q: }0 F; I) x
　　周通淡然說道：「陳院長已經打了我的左臉，如果他還有興趣，我可以轉頭，把右臉也讓他打的開心。」

　　那名下屬不甘說道：「憑什麼？」
6 t* ^9 r0 A, ^) C! o
5 j) A; L* D) j! b2 p1 \6 ^　　周通收回望天的視線，面無表情說道：「就憑他是商院長的學生，是陛下的師弟，是教宗選定的繼承人，他就有資格打我的臉。」

# Z3 s1 x4 l1 [　　把薛醒川與那數位羽林軍將領曝屍於野是朝廷的旨意，誰敢違抗？
3 `' A- ~- E; C  _
! `, b$ f0 {+ \7 j. H% [3 c! p　　陳長生敢，誰又敢用違返大周律法或是抗旨辦他？

# W2 ~' n: ~7 `9 T% b　　為什麼？就如周通所言，如果朝廷不想在剛剛推翻聖后娘娘的情況下接著與國教分裂，便只能忍著。

　　朝廷都要忍著，更何況他周通只是朝廷裡的一員，哪怕是位大員。

　　那名下屬惱火說道：「那要忍到什麼時候去？」
8 A' m0 S  I6 i- g; O: _9 j, W1 \
, ~( G  S* @  L; i* F　　周通沉默了會兒，說道：「娘娘都會死，那麼所有人都是會死的。」

　　他說的不是陳長生，而是在天書陵前坦承自己已經老了、將要死去的教宗陛下。
# {, K1 K* Z( o+ H
- x  a; y, Q% E2 x2 {. Y3 s　　到了教宗陛下回歸星海的那一天，或者陳長生真的會成為下一代教宗，但無論是朝廷還是商行舟，還是國教的集體意識，都不會允許他再像一個年輕人那般行事，雖然他還很年輕，這便是欲戴神冕，必承其重的道理。

6 {! t  `' K* e9 k: s3 |, E　　周通只需要忍過這段時間便好。

　　「打臉嘛，又不是殺人。」

　　這個世界上想讓周通死的人很多。
1 ?# w. s% P3 j+ }/ P4 Y
- h- p# Q' y0 [6 j; m　　現在新朝的很多大臣，包括中山王在內的數位王爺，都恨不得生啖其肉，卻什麼都不能做。
  k5 g7 |2 z0 F4 X
, \# h; m3 N. V$ `" _# h! q　　陳長生可以用很多種方法來表示對周通的不恥，可以換著方式來打他的臉，也不可能殺死他。

　　就像說過很多次的那樣，他代表著商行舟對整個世界的承諾。
  v8 g- m6 O0 T6 z+ |5 F  `
　　下屬還是有些不安，問道：「那薛府設祭？」
% K. {/ x$ b/ o% x! C' L2 c& c
　　「設祭？我看那倒更像是在挖坑。」周通笑了笑，然後對下屬們說道：「庭院能否修復如初並不重要，但我要這裡有一棵海棠樹，要和以前那棵海棠樹一模一樣，樹坑記得挖深點兒，這樣好活。」

　　對北兵馬司胡同的這座小院來說，那棵海棠樹很重要。
% N+ C8 H2 A. @6 F/ G$ x
　　就像他對現在的世間一樣。
# N% d" }9 c4 E' b% L
　　都是某種象徵。

　　……

; A; N5 q1 R# F+ @4 f) W　　……

　　重修周獄是一個很麻煩的工程，工部和京都府發來了很多工役和優秀的匠師。

% V; ?7 F+ E, t/ O' `. M　　工程進行的非常順利，只兩天時間，便已經初見雛形，但時間依然很緊張，入夜後，那些工役依然在辛苦的工作。

　　院牆下被挖了一個樹坑，坑挖的很深，想來無論是哪種海棠樹，都能夠在裡面生長的很好。
: C  ]' [3 v" _! J+ m1 L- W
. l# A  E5 J  E  b; E6 _　　夜色最深的時候，工役與匠師們終於去歇息了。
9 a% o1 F2 t, i3 [% l2 m' V
5 v6 w/ W, ?) [  {& f" s　　沒有人注意到，一道身影來到院牆邊，然後跳入坑中。

$ _5 R# e( k2 T! n% E) d　　嗤嗤嗤，彷彿刀鋒切進豆腐裡的微小聲音不停響起。

　　無數道寒光，從那道身影的指端閃現，但明顯不是什麼兵刃。
: J5 {3 V8 T% N; `
) I' t5 d! {" _2 N' h  u* L  A1 j: a　　坑壁的泥土就像真的豆腐一樣，簌簌而落。

　　然後，那個身影消失了。

　　……

　　……
+ k( m4 M7 B3 G0 }4 o3 P
　　薛府設祭。

　　靈堂在府裡，街上根本看不到，只能看到白蟠，除此之外，再沒有什麼變化。

7 K: w8 H/ p/ B8 t3 |　　就連哭聲和樂聲都沒有，真真冷清到了極致。

　　沒有樂聲，是因為沒有樂班敢接薛府的活。

5 m. D2 D/ c" }& f/ n　　沒有哭聲，是因為沒有前來拜祭的客人，那麼無論真心還是假意，府裡的人也總不能自己在那裡一直哀慟。
$ @: l$ u% X2 j5 ?/ Z
% Q% g  D) e" ^0 J; C　　這是很多人都已經預想到了的場面。

8 `$ ]( M1 p- x　　薛醒川的遺骸，是陳長生收殮的。

　　薛府的喪事，自然也有了不一樣的意義。
/ p" \1 @2 w4 x& X2 T$ }4 ~7 j
. Y8 D- q! B5 ~0 |% Y　　有些人甚至以為，這是朝廷與國教之間、商行舟與陳長生這對師徒之間的較量。

: B! T2 A6 X7 [* E7 s& y/ n　　這場喪事，可以看清楚京都城甚至整個大陸的風向。
2 Y5 ?1 a$ H2 z6 U% ?! @5 a( K' P# f
　　前來拜祭薛醒川的人，從某種意義上來說，他們也是在拜祭聖后娘娘。

0 ^) T8 T, r1 E; [: I7 i　　心向天海舊朝的人，肯定有，但誰敢表現出來？

　　清冷的靈堂上，管家看著薛夫人，難過地說道：「看起來……應該沒人再來了。」

　　不要說是朝中的大臣，軍方將領，那些曾經的故交，就連離宮都沒有反應。
" t* B( C5 W( n" ?% s
　　只有凌海之王與司源道人，在清晨的時候，來拜祭了一場。

　　這兩位國教巨頭與薛醒川的私人關係其實普通，但世人皆知，他們與薛醒川一樣，都是天海聖后最堅定的支持者。

　　薛夫人看著空無一人的府門，平靜說道：「總是有些人想來的，即便他們不便來，但我們總要等等。」
% ?2 X4 j5 S5 x! q. ?* C9 q
　　是的，京都有很多人想要來拜祭薛醒川，以他們當年與薛醒川之間的情義，不來如何都說不過去。

) |! k' h% H, m1 K: Y$ U* w6 h　　但因為各種各樣的理由，他們又不敢來，為難到了極點。
7 I4 u  O. U2 a9 x- T0 O  m' ^
　　正如周通說的那樣，薛府設祭，對那些人來說，就像是挖了一個坑。

　　你跳還是不跳？

% v* W" y: E0 l( e- t& H! t　　時間緩慢的流走。

5 b' Y% Q# E' N7 D# ?  [　　日頭緩慢地移動。
" k- L" u- i: Y  o& V
　　時辰已經到了。
! ]# Q7 v. s  }
　　薛府依然冷清，還沒有人來。

1月23

第五卷 戰地黃花　第二十二章  死無地

8 n( Z4 U8 d2 t/ N, }% ]　　來到薛府後，周通說話的語氣，特別像是一位長輩，尤其是在他教訓魏夫人的時候。
! {0 B( _- T' e! I. _( |  r) J
　　站在薛府裡，他神態閒適，顯得對此間特別熟悉，因為他確實來過很多次，就像一位出外經商多年才歸來的長輩。

, s: g$ h3 _& i! [* z　　總之，很容易給人一種感覺，這裡就像是周通的家。
5 y! K' a4 j7 ^
/ j, @9 P. ~! M9 f( U# m* D* Z　　這讓人很憤怒，因為眾所周知，薛府的主人就是被他無情且無恥地毒殺的。
/ v$ M5 |9 J/ D1 b' ?
　　薛府管家憤怒地拿著掃帚上前，想要把小姐從那些官員的手裡搶過來，卻被狠狠地踹到了地上。

　　那名僕婦驚慌地喊叫著，向府裡跑去。

　　薛府人趕了過來，看著場間的畫面，聲音微顫問道：「周通，你究竟想做什麼！」

　　周通靜靜站在庭間，看著眼前的宅院青植，很多回憶畫面在腦海裡逐漸閃過，生出很多感慨。

　　其實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來這裡，想做什麼，直到真的來到這裡，他才明白，原來自己真的只是想再見那人最後一面。

, |, D" L  c! w7 X! G　　他望向薛夫人緩聲說道：「我上柱香就走。」
: X& w* O8 X4 e+ v- ]1 S
. C8 \1 p7 {. V, J　　薛夫人的聲音有些微顫，神情卻格外堅定：「你知道這是不可能的事情。」

　　周通淡然說道：「這並不是你能決定的事。」

　　數日前的那場陰謀、藥碗裡的毒、官道外的曝屍，這些事情都與薛府有關，也都無關。
6 ~# V+ \% a# w) t3 a6 q2 n3 Z
　　薛府裡的人們無法決定自己的生死還有榮辱，只能絕望地接受或者等待著被拯救。

3 G& S! U" C! o8 }% {' J　　今日薛府設祭，無人敢來，那麼又有誰會來拯救這裡的無助與絕望呢？

- v# A- a" X2 r# n* D0 _" d7 J4 X　　「麻煩讓一讓。」

- I" g3 |' l/ g7 f  D8 S　　一道聲音從門外傳來。
+ D$ s8 d0 e  A1 h5 n7 t  M& R4 G
　　周通的身體微微一僵。
& U  s7 l! s4 ^* `6 r: S" l  @
7 i2 q3 }7 H! [. g3 `# `0 Y! y3 h　　清吏司官員齊齊轉頭，向後望去，心想居然有人來了？
6 h8 {" v$ q5 O6 z, }; x4 S
　　「你們這些人怎麼回事，堵在別人門前做什麼？」

7 h) O+ B9 `+ c3 v　　一道來自少女的聲音緊接著響起。

　　周通緩緩轉身，望向門外，眼睛眯了起來。

4 L6 D2 ~% A5 H, W" V# T9 e, k　　他想要掩飾自己內心的真實情緒，也因為門外的畫面讓他覺得有些刺眼。
$ c  b. L: K& E
　　街上來了很多年輕人。
' q5 v5 l5 c8 P$ j7 P' G
　　那些人有男有女，有的眼神靈動，有的憨厚老實，有的顧盼自豪，有的神情緊張，但都有一個特點，那就是很年輕，滿臉朝氣。

　　縱使有萬般情緒、百種性情都無法掩住的朝氣。

　　這些朝氣讓他覺得有些刺眼，甚至隱隱生痛，或者是因為他已經老了。
3 y% ^9 N# L$ ?; {* E6 ^1 A3 X
　　京都裡，年輕人與朝氣最多的地方便是青藤六院。
7 ]1 U  F' W3 l# d2 m
　　最近局勢緊張，青藤六院緊閉大門，只有一處例外，那就是國教學院。

8 J2 Z. Z0 C  }: V4 N* K: e4 T　　那些年輕人是國教學院的學生。
- q8 I9 r; a) r
　　陳長生與蘇墨虞，站在人群的最前方。
* z, P/ f# k) @4 x9 t; k
% M* Y, r, I$ W- n9 L/ H　　看著這幕畫面，清吏司官員以及街上那些代表各方勢力的眼線，震驚無語。
, _1 n' S+ j( k
, n2 y1 b# b2 X6 n8 a3 U　　陳長生果然來了。

; m9 j  T! O8 @- e6 d' q( Y　　他來祭拜薛醒川。

　　他來打周通與朝廷的臉。

　　陳長生向薛府裡走去，就像沒有看到攔在身前的那些清吏司官員。
( p9 C% h2 H0 x: c* o5 @; V
　　國教學院的年輕人也隨他向前。

　　那些官員們堵在薛府門前，如果不讓路，雙方很容易發生碰撞。

　　碰撞容易帶來摩擦。

　　摩擦加劇便是戰鬥。
6 X( s& z9 L$ s, V1 V9 R9 Z
　　戰鬥升級便是戰爭。

' X$ s& I6 E1 u6 g. l　　剛剛平靜的京都局勢，又將重新變得動盪不安起來嗎？
3 X$ |& X9 f+ w) g& {
　　周通沒有說話，所以清吏司的官員沒有讓開的意思。
/ v/ a! W! o3 v
: w' l5 O" f  x* R　　國教學院的學生也沒有停下腳步的意思，因為陳長生還在向前走。

  |+ ?- R# S' i6 g' I  f7 w　　周通沒有想到陳長生會忽然改變主意來薛府，但來了又如何？

4 E% d* u/ `  u) \　　大周朝廷的秘密武力，至少有一半在他的手裡，那是非常可怕的力量。

　　陳長生現在的地位很高，但他沒有什麼力量，就像現在，站在他身後的只是國教學院的一些普通學生。

　　他沒有登上教宗之位前，便無法調動國教的力量。

) w3 c+ N; a! e' W1 J3 i　　就憑國教學院，又能在京都裡掀起多大的風雨？

/ Y2 n. E  ]+ |: |, A! P　　可是……周通的眉頭皺了起來。
+ ?% N0 h- H5 e" o! k  b
, }9 |1 _7 a3 k3 N　　如果算錯了怎麼辦？如果有意外怎麼辦？萬一那些王爺們想要對陳長生動手怎麼辦？

　　就在他想著這些事情的時候，意外已經來到。

　　國教學院的學生們與清吏司的官員們相遇，然後發生了衝撞，接著便是理所當然的對罵。

　　嗆啷！寒刀出鞘的聲音，在薛府門前顯得特別清晰，直欲切斷秋風一般。
) |* L* k0 r" x, i( q7 v) b% [
. f' s4 f* X# l$ ^: R! S3 z　　清吏司官員沒有搶先發起攻擊，有人拔刀出鞘更多是想要威懾那些年輕人。
) y" Q/ c2 @( `8 @8 s0 g, ?
* w2 O% }2 o: c* i5 P" V* H) T　　他們不知道那些年輕人，尤其是其中的那些少女一直等的就是這個機會。
* m* l( h3 r5 o6 Z
　　「住手！」周通沉聲道。

. j4 q8 N, M& q2 W! D2 V2 f　　那些年輕人自然不會聽他的。

　　清吏司的官員想要聽他的，也沒有辦法再聽他的。

; d! B* ~# r6 Y6 g4 b* K" m$ T7 H　　十餘聲清鳴，響於長街。
. U/ Q: q, u+ g/ g# q
　　無數道清光，在秋意裡縱橫而起，淒美而令人動容。

　　那是無比純淨的劍意，以及精妙無雙的配合。

　　清冷的劍意，織成了一張無形的網，向著薛府門前那些官員們灑了過去。

　　周通自己，遇著這些劍意，也只能選擇暫避，更不要說那些官員了。

2 P, P! h( S; C% o" ~5 ]* u& Q　　悶哼之聲連接響起，鮮血飆射，十餘名清吏司官員直接被那些劍意斬的渾身是血，然後被震飛。
6 x+ F$ x2 v" K3 B- c
6 Q' F0 ~! h  v( J9 g　　只是瞬間，薛府正門兩旁的石獅便被血染紅了，街上多了十餘名血人，場面看著好生血腥。
- }  o  \. K2 F; O$ `
　　薛府門前再沒有人能夠站著，出現了一大片的開闊地。

　　陳長生走了進去。

　　葉小漣與十餘名師姐同時收劍，站回他的身後，隨之進府。

　　陳長生走到了周通的身前。
9 |3 l4 k1 I. U% O( W5 z: m
: g1 K7 j, Q2 I. n6 i4 b　　四周響起一片金屬摩擦聲，勁弩上弦聲。

) D6 X& _' N2 ?　　局面很緊張，但周通的神情很平靜。
; ~4 a/ H& }" q
5 s1 @9 g% V7 v6 X8 f　　他看著陳長生說道：「我大周朝未來的教宗，居然要靠聖女峰的小姑娘們保護，這要傳出去，實在是有些丟人。」
3 D* f2 ^4 A# U4 [- d' `
2 f. w' C+ E; t1 m/ l* F$ B% D+ J　　能在如此短的時間裡重傷十餘名清吏司高手，自然不是國教學院學生們的實力，而是聞名天下的南溪齋劍陣。

5 t- E, u" `% L% _6 L　　陳長生沒有說話，說話的人是葉小漣。

# ^/ W8 M. g1 N! c+ H. q　　「你們這些朝廷官員，連我們這些小姑娘都打不過，那才是真的丟人。」

' Q# ~7 g% L' s8 i) H4 _　　周通並不在意，就算陳長生親自開口，不管如何羞辱，他都能忍。

+ C. [2 k. V( H. r6 m2 R　　因為他自問很成熟，熟到爛透了，血色的官袍底到處都是腐朽的果肉，從不怕被人污。
% [3 h; n" e' {% B
* V9 U) Q2 X7 W5 g/ O　　在教宗陛下回歸星海之前，他不會給陳長生任何發難的機會或者說藉口。
+ M! o1 ^; i7 o4 s  T8 K& B
　　雖然他並不害怕陳長生，但就像那些朝氣讓他覺得有些刺眼，同樣道理，他不願意與這些年輕人拼血性。

　　還是那句話，他是一名很成熟的權臣，也是一位很成功的奸臣。
) l' H+ X: `) Z: {3 J" t* g& M
  {" r- Z4 j6 V$ K　　然而陳長生接下來說的兩句話，卻讓他再也無法保持沉默以及內心的安寧。

* h' J: u( l& g! f3 k1 C% g1 ~　　陳長生不是刻意想要羞辱他，而是確實想要知道答案。
; Z+ G7 m) s( {7 w* q, N+ w5 A
　　那種平靜與認真，讓周通覺得自己的靈魂再也無法不被人看見。

: k0 {0 N& ]1 O; z3 N2 \. o0 n　　因為他無法回答陳長生的這個問題。

. v3 S- t6 \: E, `' K0 D　　陳長生說道：「我來京都之後，經常聽見人們說，如果你死了，只有薛醒川會替你收屍。」

　　這是大陸流傳很廣的說法，周通聽過不止一次，他的眼睛眯成了一道寒冷的線。
% D& j# w- v1 V! Y
　　陳長生看著他認真問道：「現在他被你害死了，那將來你死後，誰來替你收屍呢？」
( k( c9 j0 v+ j
. O4 u; i6 [. ^5 m" h　　這是一個很簡單的問題。
! L' z) a) K4 o5 c5 \9 W
) f# B2 Q) q# J3 z　　只需要簡單的推論便能得出結論。

# S- t# O  \& z6 v( E　　周通卻無法回答。
% R) C% f# l7 |
　　因為他不想有那樣的結局。

/ b$ j6 d1 c7 x+ ?" b; s& `# {6 @　　誰都不想有那樣的結局。

　　——死無葬身之地。

% w* e3 h* A3 \　　……
- K- {1 x. Z3 o) L5 J
; }. _- t  ]' x( W, Z1 m　　……

　　（首先，謝謝大家。其次，就像以前說過的那樣，這段時間，比較長的一段時間，肯定會寫的肯定很慢，斷更會常有。然後，在微博和微信上，留一個連結，那是擇天記簡體第二集封面的風格投票，大家也都知道，第一集的封面比較那啥，但正所謂，努力，彩虹什麼的，大家一起努力，肯定會越來越好，最後，提醒大家，我本人絕對不會向讀者借錢或什麼，請千萬不要被騙，我比較有錢了，這是託大家的福，至少維持個不錯的生活是沒問題的，我也不會做生意……因為有別的作者遇著這樣的事了，所以和大家說一聲。）
$ B* M: T$ I& x! l1 d  o! X+ @
$ E& y( ]2 c* I( D

1月23

第五卷 戰地黃花 第二十三章 告有人
/ K( L6 M- c  |. `( W4 z
# b& V- @( D9 C, ]4 A# s9 G7 H　　作為這些年來、以及可能是有史以來最著名的奸臣、佞臣、酷吏、暴徒，周通沒有朋友。

　　蘇離也經常說自己沒有朋友，但這是兩回事。

7 K& N/ @( `5 Q) U  v9 o- H% ]7 z　　無論同窗還是同僚，甚至是同道中人，都恨不得周通趕緊去死，比如現在朝中當勢的那些王爺們。
' H8 i( y2 g$ W0 x8 }7 a
　　如果周通真的死了，自然沒有人會去替他收屍。
% b$ J, h- ]6 x9 y* B, H1 ~
6 Z2 [/ _4 o" r( `　　其實，他曾經有過一個願意替他收屍的朋友。

　　可惜那個朋友被他親手害死了，並且險些死無葬身之地。

　　所以在這個秋天，就已經能夠看到很久以後的將來，周通必將死無葬身之地。

4 b7 @+ N+ e" `7 \; U/ b　　他沒辦法去責怪旁人或者這個世界，因為這一切都是他自己造成的，

! a5 g0 n3 X1 Z9 F% a3 b% W　　從這一刻開始，他將不安、惘然、困惑，看不到任何希望地活下去，直到最後死無葬身之地。

　　陳長生的問題，不是詛咒，而是冷靜的分析，平靜的揭穿。

' t/ a' \4 {' e) U5 s　　這很可怕。

　　場間變得異常安靜，無論是清吏司的官員還是國教學院的學生，很長時間都沒有人說話。
9 L0 T3 c; p5 u
　　在這種時候，能夠打破沉默的人，只能是周通自己。
+ j; j" L# l3 I3 U' E
　　他看著陳長生非常嚴肅認真地說道：「道尊自然會安排好我的身後事。」
. }5 I! o, r/ v
8 O- G) `  K, C% w0 q7 n　　這是短時間裡，他唯一能夠想到的、破除陳長生所做推論的最大可能。

　　他現在是商行舟的狗，死的時候，主人總會有些憐憫之情。
6 Z" ~; v- S! T- m2 A0 A! I
　　陳長生看著他說道：「我比你更瞭解他，每具屍首對他來說都有利用價值，養的狗死了，他或者會吃肉進補，或者把肉分給鎮裡的人吃，得些好名聲，如果那條狗曾經咬傷過人，他也不會介意把它挫骨揚灰，讓還活著的人出氣。」
; P( S) a/ c6 T
　　周通覺得有些冷，然後有些熱，血紅色的官袍裡開始生出汗意。

2 ]8 w' Q( b* t/ Y' H' R　　「所有人都會死。」他看著陳長生說道。
& o) ^$ ~* O0 O% |2 k) a
　　陳長生知道，他說的是教宗陛下。
6 V* D6 f  O# i5 C% j
　　周通接著說道：「那你有沒有想過，到時候誰會替你收屍呢？」
, Q6 y2 D) ?7 _! [1 v
　　不等陳長生說話，他盯著陳長生的眼睛，緊接著說道：「不要忘記，你只不過是大人物們的玩物，你就是個替用品而已！」

$ d) r# i/ Z6 U　　從最開始的「道尊會安排我的身後事」到這連續三句話，其實只說明了一個問題。
: O1 S) j( O# R- w6 Q' r2 N' t
. i7 b% Z1 d/ @6 v  s　　周通被陳長生的那個問題觸及了他最脆弱的地方，他開始不安，甚至隱隱有些恐懼。

　　陳長生說道：「我不知道誰會替我收屍，我只知道，在我死之前，我一定會先殺死你。」

　　鴉雀無聲，薛府內外只有秋風輕嘯。
: T% z% R7 ?2 U- z! `/ ?
　　同樣，這也不是恐嚇，因為在說這句話的時候，他的神情很平靜。
7 ]3 v* P# v" U5 @
) ?' g) o; W. u3 ^( u1 E　　當然，這也不是說笑，因為他平靜的臉上看不到任何笑意，非常認真。

. |1 j5 Z5 `8 d　　這是一份宣告。
7 P; L5 m. _6 \8 W$ N5 j3 r
7 D7 {% [4 F* z. E& [2 p  @# A　　陳長生對整個世界宣告：無論如何，周通一定會比他先死。
5 |5 S3 T" ~2 C! X
9 P. x5 {: ?! X, E5 E1 A+ V6 u　　周通會橫死。
) z" |( Y) R7 u3 t
　　再加上前面那個問題。
* h1 I* J  L; F+ H. m( s) w
　　那就是，他一定會讓周通死無葬身之地。

　　……

　　……

, a0 o% c! Q  X0 O# `# y　　薛府裡死寂一片。
9 r5 s5 ?; [& S) n
9 W) y- t4 v  n+ v; F　　清吏司官員們的臉色異常難看，國教學院的學生們神情也有些緊張。
* U* I  N2 w! c  H
+ R7 e& |+ t: c! e- u　　無論如何，周通都是當朝大臣，就算是教宗陛下和皇帝陛下，也不會做出這樣的宣告。
  N( e9 ^  m' R8 p5 E
5 r* x( @) e7 @* k$ k; a) c) _2 M　　陳長生做出這樣的宣告，或者很解氣，但會引發怎樣的動盪？
3 z3 u- ~+ F* ^9 ?- l8 }. @9 l
5 ~) J4 s$ ^# x; j, m( w　　對他來說，這不是問題，他不是想要藉此宣洩情緒，他是很冷靜地說出自己的想法，至於別人怎麼想，他不在意。

　　說完這些話後，他便向薛夫人走了過去。
4 L9 Q# {* ^- o6 o
　　至於被那些官員們制住的薛府小姐以及管家，自然被解救了出來。
+ b  |" ]7 b" ]+ N. X, ]: h0 c1 Y1 V
　　周通看著他的後背，面無表情問道：「你殺得死我嗎？」
0 U% k" P" f/ ?  h
　　陳長生沒有停下腳步，沒有轉身，說道：「那天夜裡我已經殺過你一次了。」

　　「你是不是覺得自己大義凜然，說的這些廢話擲地有聲？順心意，那些陳詞爛調，你究竟準備重複多少次？」

2 q" r3 s7 x2 p$ s  ?% R　　周通最後說道：「沒有人會和你有一樣的想法，就像沒有人會來這裡。」
6 Z  u4 }) z9 p) W2 f) I7 i
: p( B% c) {: l: c  m　　……
" n5 V7 {3 j$ c( W
7 R# I7 \0 V7 N4 S+ B　　……
5 D% r$ F$ Y3 D* w( E
　　事實證明，周通錯了。
) l& B6 A( M: A1 R
　　就在陳長生抵達之後不久，薛府便迎來了又一位客人。

" N- o/ Y* M( H" O# S2 \9 U. Q8 T　　這位客人的身份很特殊，便是周通也拿他沒辦法，同時，也很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 V& d3 B/ s: Z' ^
3 G0 u- m* p# D- [　　前來祭拜薛醒川的這位大人物，是中山王陳思玄。

7 c! Y; D+ [- J6 H6 k　　這位曾經在天海朝受過無數羞辱的王爺，對陳長生自然沒有什麼好臉色，對周通更是如此。
4 G: T; Z+ K+ R  d% m
( h0 C7 q1 I& c9 T　　他給薛醒川上了一炷香，看了陳長生一眼，然後唾了周通一臉唾沫。
( ?3 _: n! E  ~
3 y9 H. p1 \+ R1 T7 b' ?　　接著，禮部尚書來了，國教裡的一些大人物來了，天海勝雪也終於來了。
) R- e9 {5 [# U
8 |3 R7 X) c; X: e2 `; O　　有很多人注意到，天海勝雪的臉上隱隱有道傷口，應該是先前準備出府的時候，發生的那場衝突所致。
5 m( a: g$ I$ z
" \5 ~* S! u, _" G　　有一位大人物在薛府出現，便等於打一次周通的臉。
6 X; l* o- o8 y& ?! E6 ]' W
( y" ^9 a4 [8 }% q" D( I　　周通再如何能夠隱忍，也無法繼續在這裡停留下去。

　　就在他離開的時候，看見了陳留王。
% S0 H/ S! {6 j# b
　　「如果我是你，我一定會默默禱告，陳長生能夠順利地接任教宗之位。」

7 @1 b3 o% X: ]% u4 y2 j1 C　　陳留王看著他認真說道：「不然，他一定會實踐那句話。」

　　當年在離宮神道上，梅裡砂大主教向整個世界宣告，陳長生要拿大朝試的首榜首名，最後，陳長生真的做到了。
$ ~! H  z1 r0 x1 J. b* s$ D8 H) O7 x
2 W- {9 r$ j3 V% T; u　　今天在薛府靈堂前，陳長生向整個世界宣告，他一定要讓周通死無葬身之地……
5 N6 R0 U0 R( l1 g- \5 Y1 K9 G
　　「想殺我的人很多，但這麼多年我還是活了下來，為什麼？」

6 u5 @) M2 E$ Q, x. Q5 Z0 L　　周通笑了起來，笑容裡有些猙獰的意味：「因為我從來不把自己當人看，我很清楚自己就是一條狗。」

0 A6 X, g6 r7 _3 z) X' Z　　狗都是有主人的。

　　打狗，是要看主人面的。

2 D8 x. v; x( ^7 x　　而他這條狗總能找到最強大的主人。

! j$ X1 s' Z! A) M( u* F　　「那些瘋狂的、熱血的、被青春洗去理智的年輕人，這些年一直想殺我，但他們殺得了我嗎？」
1 c0 o; c7 ?! @' D. Q
　　「至於那些有能力殺我的人，難道他們會瞎到看不到我的主人是誰？」
% g3 E  c# R7 k3 x0 v
, ^& i# x3 {1 u　　「陳長生說再多，他還是不敢對我動手，不是嗎？」

3 r  ~2 G9 r' @; }; z' r8 d2 W! T　　周通微笑著說道，笑容裡的猙獰意味漸漸變成嘲諷與疲憊，對這個世界以及自己的。
: e' [  @1 w) H
9 N0 v2 Y0 C# b8 \; F　　這是真的，因為他本來就是聚星上境的修道強者，麾下擁有無數刺客與高手，有能力殺他的人，必須是大陸真正的強者。而真正的強者，向來都不是孤家寡人，他們會有宗派山門，會有門閥子弟，會有很多需要照顧的人，比如曾經的朱洛。做為神聖領域強者，如果他想殺死周通，並不是太困難的事，但在過去的那些年裡，他始終沒有做過這方面的嘗試。

% B. W; |& Z( p8 Q) y! ^. m% d　　年輕而有勇氣來殺周通的人，沒有能力殺死他。
- B# m4 D, R2 q8 C
  i! H4 w. [; U! C( K( ]! O+ I　　能殺死他的人，必然歷盡滄桑，成熟穩重，知道顧全大局的道理。
3 y' u0 B& |* o8 X6 R: }4 `
　　陳長生這樣的人很少。
  i% S) y# S, m  @. H
　　就算是他，現在他如果想要繼承教宗之位，也不能動周通。
, Z* K- `. X$ M" R
　　在周通看來，那份宣告，不過是些年輕人的狠話罷了。
; Y% g+ Q2 l8 l
; g# U& ]1 y) l& x* \; W* d0 l2 f" p　　除了陳長生，還有誰呢？
- ~0 `' [8 N8 ~% \
4 G3 X" C+ H. S　　有能力殺死他的人，必然不會如此天真幼稚。
+ a$ U! i& {3 |1 D# Z
1 V% P. c+ ?" |) e4 c# O6 ?; r# ?　　所以，他一直都是安全的。
1 Y8 ^$ r& L. Q; b' d
1 O1 f. ^, _* s, p　　這個時候，一輛載著棵海棠樹的大車，駛進了京都。
% D8 y: B0 c4 g$ [
% i! q, z( y1 ~, B　　海棠樹的樹根保存很完好，裹著很新鮮的泥土。
/ `5 ]  _; I1 u3 z
; r5 \( Z) A3 p5 U　　隨行的緹騎揮舞著馬鞭，驅趕著行人，咒罵著時間。

　　官道旁，有個男人靜靜看著這些畫面，沒有說話。

1 y3 Y! c4 {" _# X3 Y- [　　他的青衣被洗的有些發白，漿的非常挺直。
# u% o4 Y7 R/ ~; j2 U( X" s8 c
　　他的雙眉向下落去，看著有些寒酸。

　　他像一個被欠了很多工錢的帳房先生。

　　也像一把被裹在粗布裡的破刀。

1月23

第五卷 戰地黃花 第二十四章 思無邪
" j# l! v7 z3 ~& G4 ?
- H% [1 i: q% T* t  A/ f! B9 Z　　曾經門庭冷清的薛府，現在依然不熱鬧，但至少，已經有些人來過，而且都是些大人物。在靈前，中山王只是很隨意地點了點頭，便轉身離開，禮部尚書則是很認真地上了柱香，然後低聲說了些什麼，也沒有人知道，他說的是什麼內容。
3 f- D! e/ V0 V! K/ b
　　東院裡設了間靜室，陳長生、蘇墨虞、陳留王、天海勝雪坐在椅子上。

　　他們四人都很年輕，最年長的天海勝雪也不過三十餘歲。
% M' n0 A  F. N- w/ L
6 y0 Z% Z+ C0 R) e: N5 l　　陳長生看著天海勝雪臉上的傷口，想要說些什麼。

　　天海勝雪搶先開了口。

0 q9 P6 ]& X  [* B　　當年大朝試之後，國教學院與天海勝雪之間的恩怨便已解開，私下更有些不為人知的默契。那份默契與曾經的承諾，在天書陵之變這樣的大背景裡顯得那樣的脆弱、不堪一擊，但畢竟雙方曾經有過默契。

　　而且正如先前所說，他們都還年輕。
- C& B1 ~& V; D1 J- k
　　年輕人之間說話，陳腐氣會少很多，會直接很多。
+ c& N$ n! H: D; T: ~
: O# Q% u5 C' x9 d. @　　「你應該很清楚，今天來到薛府的這些大人物，都是想借你的勢，對當前的朝局進行試探或者說確認。」

" Q% U' ]! U5 c# _! V  C% ^　　天海勝雪說道：「道尊在朝廷裡至高無上的權威，需要周通活著以為證明，至少到現在為止，還沒有人敢挑戰這一點，但我相信，隨著時間的流逝，我們的父親不會一直心甘情願的做小。」
) M# k5 l) ?. o2 T* o
9 p& w& y: ?. Y  ~3 b　　他的父親是天海承武，陳留王的父親是相王，都是大周王朝真正的大人物。

0 G$ A. l5 V: O" B% R: B; ^/ B　　陳長生明白他的意思，安靜了會兒後說道：「誰也不知道那需要多長時間。」

　　「不能因為無法確定前路就隨便踏步，因為那很容易走進歧路。」

　　陳留王看著他神情認真勸說道：「任何事情都當以大局為重，你繼任教宗，便是比所有事情都重要的大局，值得為此忍耐等待。」
6 `' ]. g5 F% t% _% @
9 E- n& @' Y  g　　陳長生沒有說話，他對此有不同的看法。

6 _; ?& }4 s+ R　　他比任何人、包括教宗都更加瞭解自己的老師。
) _* ?& |. S2 E+ s( c5 y
; K. q9 P2 U0 |& k9 }7 r, p0 _　　在西寧鎮舊廟生活的十四年，那個中年道人對他來說是師亦是父，但現在回頭仔細想想，無論他還是餘人都沒有見過那位中年道人的真面目，他們看到的不過是濃霧裡的山峰一角，陰天裡的碧空一線，溪邊的一朵花而已。
9 l$ h$ s5 k5 h0 H+ L
　　現在經過了這麼多事情，很多畫面與和記憶碎片漸漸凝攏成形，無論是溪邊的花，還是霧裡的山或是雲後的碧空，廟裡的道藏，那些看似沒有任何目的，實際上隱藏著無窮智謀的細節，組成了真實的圖景，那就是他的老師商行舟。
! o$ t2 x5 ]3 T& k
2 b( B8 }* B7 Z& S4 ]　　教宗陛下想把國教傳到陳長生的手裡，他以為憑藉離宮的力量以及自己的威名，足以保證自己回歸星海之後，至少國教內部沒有人敢反對這件事情，那麼只要國教內部是穩定而統一的，朝廷便沒有辦法干涉這件事。
2 F5 _; I. c7 s7 w& Z, o: V
# S7 k! r+ G9 s9 C2 P　　陳長生卻知道這件事情一定不會這樣發展。他非常確定，當教宗師叔回歸星海的那一天，便是老師對自己動手的那一天。他或者被殺死，或者像小黑龍那樣，被永遠地囚禁在某個不見天日的深淵裡。

　　——無論是哪種結果，都不是他想要的結果。

$ K( {, `6 c) q8 G6 u3 b! E, h( |　　天海勝雪感覺到了些什麼，說道：「如果你真覺得會出大事，現在就應該提前做準備。」

　　陳長生搖了搖頭，說道：「任何準備都沒有太大意義。」
4 _: @- d% e% _7 R7 {, B" F# _
　　就像那個夜晚，當皇輦圖失效之後，整個京都的局勢，便取決於天書陵間的戰鬥。
: Z8 A" [& w0 Z+ [# I
　　大陸的歷史，向來是由神聖領域裡的強者們決定的。
$ r: N. T9 L: X( E) ]" y' Y: {
; ~- E1 A% u+ m0 r! l6 m　　神聖與世俗之間有無法踰越的溝壑，

　　陳長生的修道天賦再強，也沒有可能在短短數十日的時間裡越過那條溝壑。

　　「你應該離開。」
' N. S/ y; u/ z0 K* C$ ~( C
% t( G* L8 J/ R* L* U　　陳留王有與天海勝雪不同的看法：「趁著現在教宗陛下還能逼著你老師不能動手……這是最好也是最後的時機。」
( d  k# x* }$ ^/ f- W
　　蘇墨虞看了陳長生一眼。

; e- e4 n& L2 L6 n" R　　在國教學院裡，他曾經有過相同的提議。

# ]7 h) v- U; m　　陳長生沒說話，他知道自己無法離開。
6 c' M7 l2 G6 x+ \& U9 g
. l; v& u# S: [0 @& P　　天海勝雪離開了，在走出靜室之前，說道：「再過些天，慶典便要開始了。」
6 E7 q+ ~( s) G% L+ F7 H
) i+ k7 N! A7 i. ]7 b　　今秋發生了很多大事，天海娘娘回歸星海，魔君墜入死亡的深淵。

　　還有些事情即將發生，能夠與這兩件事相提並論的，便只有南北合流。

. E/ i+ |* {' h# ~　　過些天，南北合流的慶典將在京都舉行，按照春天時的說法，白帝夫婦可能會前來觀禮。

　　陳長生明白天海勝雪想提醒自己什麼。

　　落落，也許會回京都。
1 D) c: n2 {; ^0 P  T/ J  z0 @
' h0 v4 d7 o. Z! ^　　……
2 W! ]7 b- h) |- I% H7 S! M
　　……
8 S( X2 d- a' c+ D5 o2 J( e: V
5 ~: E9 R4 S+ l+ h  E# U　　周通回到北兵馬司胡同。

　　他站在院牆下，背著雙手，看著深深的樹坑，神情漠然，一言不發，等待著海棠樹的歸來。

　　斜向的秋空裡，忽然響起一聲淒厲的鳥鳴，他與幾名下屬官員擡頭望去，只見一個黑影從天空裡頽然無力地落了下來。
3 J4 p$ R1 j  M3 H* h
　　那是一隻紅鷹，最耐長途飛行，一夜之間便可過千山萬水，還不會覺得疲憊。

, W& D3 W" r# d% J" D　　這只從南方歸來的紅鷹，卻活生生地累死了。

　　南方必然出了大事。

　　離山劍宗？秋山家？還是……槐院？

　　周通的眉挑了起來。

　　下屬匆匆趕來，呈上南方來的緊急情報。
  S8 R, s5 ~. [% R! Y/ o2 C
　　王破離開了槐院。

　　一直跟著此人的清吏司暗諜，於兩日前在清江處被甩掉，失去了王破的蹤跡。
+ @& ^) d4 J; D; e
( e5 G9 \) o% B$ I1 i" \# I　　沒有人知道王破要去哪裡，現在在何處。

% n  i6 c$ O+ _0 ~9 ^　　周通盯著那名下屬，沒有說話。
" K0 l2 V# f* u: `, T% B3 Y
　　那名下屬的聲音有些猶豫：「他……可能會來京都。」

　　周通神情微變，沉默了會兒，忽然說道：「我要進宮。」

　　下屬們有些沒有反應過來，王破如果真的要來京都，大人為何不趕緊安排人手阻截或者撲殺，卻急著要進宮？

' T. w. T# B4 A　　「你們都聾了嗎？」
. O6 \; n- e, B- e6 O, e' v
  L2 X& k8 Z4 i; c1 x　　周通的臉色有些蒼白，聲音有些尖銳。
- o, E2 s5 [$ {* A  {- m+ I* v
　　他急著進宮，是因為他現在很不安，甚至有些恐懼。

　　只有在皇宮裡，在道尊的注視下，他才會覺得自己是安全的。
* H; o( E& S3 f# }8 j" ~
　　他很確定，王破會來京都。
$ F$ h1 c2 R( j0 k6 {! R) F7 p8 j
　　他很確定，王破要做什麼。
) `$ V5 G+ f. d1 Q6 R  L
　　……

" ?% H7 m5 k* W  k　　……

1 O) E( }8 E3 {% Z( U( R　　回到國教學院後，陳長生也知道了這個消息。
9 X3 R/ g" K9 ^. @+ R) N
　　蘇墨虞很困惑，問道：「他來京都做什麼？來祭拜薛醒川？」

　　沒有人敢替薛醒川收屍，沒有人敢憑弔，在這種時候，王破如果出現，很符合世人對他的印象。

　　陳長生不這樣認為，他知道，不是為了祭拜，不是為了別的任何事。

　　王破來京都，只想做一件事情。

　　他要殺人。

' Y' N7 |7 C9 ~: u) Y/ |　　殺周通。
7 C/ p+ m/ `7 t8 H- \

1月23

第五卷 戰地黃花 第二十五章 刀有道
  \  ^, Y2 v* J2 f
　　王破可能會來京都的消息，很快便傳播開來，引發了很多震驚。

+ }5 R/ m& T" l- R/ z9 N; R　　蘇離之後，在大陸年輕一代修道者的心目中，王破便是最大的偶像。
9 V7 ^+ u& l6 g/ h9 Y; r) O
　　他不如蘇離那般瀟灑，也不像蘇離那般別有風姿，冷漠無情卻引人敬畏，但他同樣也是百年難遇的修道天才，曾經壓得踏雪荀梅枯守天書陵不得出，不給畫甲肖張與梁王孫任何機會，神聖領域之下有很多強者，比如薛醒川，排在逍遙榜首的他，卻被公認為是最強者。

" {$ A+ Y- R, B: c+ g　　而且和蘇離比較起來，他更符合普遍意義上的英雄定義，比如潯陽城裡的那場夜雨。
5 x! n% U7 Z1 C$ V
6 u4 w, o4 d. [; O: u7 u% `　　最重要的是，他身上的傳奇色彩太濃。做為破落的門閥唯一的後人，他自幼生活的環境非常惡劣，比起別的修道天才來說更加辛苦，在汶水唐家做了幾年帳房先生，開始遊歷天下，只有十餘年的時間，便在南方自立槐院，成為一方大豪。

　　和蘇墨虞一樣，知道這個消息後，所有人最大的疑問就是——他為什麼要來京都，他來京都準備做什麼？
; J" z1 [5 C- w5 H5 u% Q
　　天涼王破的典故，是整個大陸都知道的故事，他做為王氏的後人，選擇王破做為自己的名字，其中的意味不問而知，或者是因為這個原因，朝廷對他一向警惕，曾經嘗試過無數次打壓，而他也很清楚這一點，很少會在京都出現。
  M( I4 e+ x& D
/ S+ |! T6 t% |5 A% u　　王破來京都，當然是件大事。
. J# D2 `9 r2 v  R
　　以往他即便來京都，也來的悄然無聲，很是低調，比如荀梅死的那個夜晚。

* N) |$ i/ M" ]1 w　　現在的情形與當時已經完全不同，他就是想要低調入京，都沒有辦法做到。
0 w  Q0 c+ X8 Y- e' d' |( u; P8 i
1 Z4 w8 Z; U3 Y/ z) Y6 |　　那夜在天書陵，朱洛重傷未癒，強行出手，開啟了這場舉世戰天海的壯闊戰役，付出身死魂消的代價，就是為了換取以商行舟為代表的新朝做出的承諾——讓王家永世不得翻身。
# Q+ d5 ?1 j/ [1 K, V
/ \! s3 N9 N7 F! H　　王家，就是王破。
% o! e; \/ X: b4 F6 l& c# E
# v# J# p) w1 S* l' T　　如果王破留在天南，靜守槐院，有離山劍宗等諸山門勢力守望相助，同聲連氣，朝廷不可能向他下手，因為南北合流的大背景下，總要維持一個表面的和平，但如果他離開槐院，單身入京都，朝廷絕對不會放過這樣的機會。

　　他再強，也不可能是大周朝廷的對手。
/ R  d" }2 n4 G+ ]# q) H
　　如果他在京都出現，朝廷有無數手段，可以殺死他。
/ x( K8 N5 _/ w# c$ x& X
/ n0 b8 I6 ^& D9 P0 y　　所以沒人理解，他為什麼要來。

　　陳長生理解，因為他與王破在潯陽城裡共過風雨。

$ c& s, t3 A+ F, G7 x6 Z. D3 l7 |6 I　　他非常欣賞這位強者，這兩年行事，隱隱有向對方學習的傾向，這也是唐三十六當初曾經非常擔心的地方。
% H; T# n8 Y- u+ n1 r
$ ~0 r+ a+ a) G1 o6 w$ t% o　　除了陳長生，還有一個人也非常清楚王破的來意。
+ s7 |( |6 Y9 V: i- V1 X" z3 {) a/ W
+ i; a" }1 G  z* x0 i) A　　那就是周通自己。

6 V! g7 R9 m# z" Z* ~* R4 H　　所以他在得知這個消息後，第一時間入宮，求見商行舟。
, @; x/ X& d+ {( D1 Q. I% t
$ o) `. w9 y, x/ H- o　　就在他入宮之後不久，京都的局勢再次變得緊張起來，從軍部到刑部，從清吏司到城門司，無數高手與刺客開始在街巷裡搜尋。

. l& X; I' ~0 ~( U) b: O) c& h7 ~　　陳長生有些擔心，思考一夜之後，冒險請國教裡的人幫著尋找，沒有任何收穫。

　　朝廷方面也沒有任何收穫。
, ]8 N5 ~, ^. s# d
　　沒有人能夠找到王破。

+ ~* j: P7 Y$ X3 V　　他就這樣消失了。

3 Y: w$ I; j1 z& {( @　　……
$ i  O# D& w3 g( O
　　……
" O/ i5 z' W3 H, N' K- K6 @; ~
3 [. k5 ~  `3 l* e8 N5 n5 g　　時間緩慢地流逝，秋意越來越濃。
& [! n, S7 B/ j; k! l7 [. T5 p3 U7 j
* i3 _" T! T( t) V  l　　南北合流的慶典將要到來，大周朝廷做了很多的準備，京都各著名建築都被整修一新，就連天書陵也被清理了一番。
8 i' {( I  w) S
　　京都裡的氣氛卻並不是全然歡快輕鬆，因為天書陵之變的餘波還無法完全散盡，國教學院依然不肯交出聖后娘娘的遺體，王破還沒有找到。

+ o- j9 W+ |; L# x　　這時候，國教學院收到了兩封信，一封來自聖女峰，徐有容親書。

　　她回到了南溪齋，按道理應該召回南溪齋的弟子，在信裡也提到這一點，但還是給陳長生留下了十八名少女。
8 g9 _5 ^& C# i/ G* t4 X4 q" [
0 X- e  y3 l- M5 @/ g) R( Y& ]　　陳長生很清楚，這些女弟子掌握著南溪齋劍陣的神魄，如果全力施展，只要不是神聖領域的強者或者大軍來攻，他便是安全的。
+ e- }0 Y3 I1 }( t' ^
, E2 J$ W5 o% r6 i; |　　還有一封信來自汶水，唐三十六親書。

) j/ I1 R! A9 m( v6 v- W7 o) x　　除了陳長生，沒有人知道這封信的內容，蘇墨虞也不知道。

　　蘇墨虞和國教學院的師生，只知道陳長生在看過那封信後，情緒非常低落，沉默了很長時間。

　　金黃色的銀杏葉，鋪滿了北新橋的地面。

1 l* M" K  U5 s　　不遠處便是皇宮，有燈光從裡面散出來，落在地面上，彷彿落日重新回到了人間。
+ v( m0 t8 ?% l8 M5 u$ b& s
- \( S  @: {" F7 U% E. }. U　　站在樹下，看著這幕畫面，陳長生默然想著，太陽下山不會再回來，離開的朋友，好像也沒有機會回來了。

　　整個世界彷彿都是金黃色的，於是那口井的顏色便顯得更加幽深。
2 h4 d  ]2 h0 D* i- }8 n
$ b- U% I: a) r. Z3 `　　當皇宮裡的光線微微黯淡的那一瞬，陳長生的身影從樹下消失，井沿處捲起一陣微風，金葉飄卷而起，很是好看。
  \6 l. l3 |# \2 l
5 w3 x7 [4 L; ?( e2 v　　皇城外的銀杏葉，是京都很著名的風景。

　　很少有人知道，在京都外有座叫潭柘的道廟，那裡也有相似的風景，甚至更加美麗。
- }8 E9 Y5 |* \- g
　　道廟後方的庭院中央，種著一根極老的銀杏樹，相傳是太宗皇帝親手所栽，到了秋時，古樹上滿是金黃的樹葉，彷彿金雲，也像是煙火，樹下也滿是樹葉，厚厚地堆著，彷彿金雲落地，如果隔得遠些去看，就像是一片金色的瀑布。
" `/ @9 @& \/ w# o- }  p% L# R6 F
9 N4 q, S0 \. h( k6 w, D! Y  c　　在金黃色的銀杏葉深處，有個石桌，桌旁有個石凳，這時候凳上有個人，他沒有喝茶，而是在悟刀。

　　整個大陸都知道他來京都了，無數人在京都裡搜尋他的蹤跡，卻一無所獲，因為他雖然來了京都，卻沒有進城。

　　如果讓世人知道這件事情，一定會很吃驚，因為這與他往常的行事作派都不同。
' P+ f. z% K+ V9 W. t
　　在人們想來，他既然來了京都，便一定會進京都，因為他的人就像他的刀道一樣，都是直的。

　　周通也是這樣想的，結果也錯了。
5 C3 ]  m' }$ k( J' @5 o- z
! N5 S8 U7 `/ M$ r0 Q. @0 ^, I3 _　　王破在潭柘廟已經住了十一天。

! W5 _9 X# h- y0 W1 {! t' S1 p　　他每天都會來銀杏樹下靜坐。

7 |* r8 i# y8 K+ V3 s" f4 T- f　　他悟刀而不練刀，那把鐵刀始終在鞘中，鞘在膝上。

　　古樹不停地落著樹葉，將大地覆蓋，顯得格外純淨，美麗奪目，以至於很難想像樹葉下面的模樣。

　　那些金黃色的樹葉當然也會落在他的身上，堆積在他的衣衫裡，漸漸掩住刀鞘，以至於很難想像鞘中刀鋒的模樣。
  G3 v% A! y  m: a# Y2 c
　　王破的刀道，在這滿天黃葉裡，隱隱發生著變化。

) G! G; J# B9 F0 e1 [

1月23

第五卷 戰地黃花 第二十六章 秋有雨

. F+ g6 \8 y; w" a6 f　　時間流逝，秋意愈深，滿天黃葉落盡，潭柘廟裡的古樹只剩下了光禿禿的樹幹與樹枝。

4 ~# e( V6 N  I* L& s　　入山的道路上還鋪著落葉，只是被昨夜開始的一場秋雨打濕後，不剩半點美麗，只是像濕透了被縟般令人心煩。
7 r/ q! w' B5 l' }3 p5 T& [
2 v, F7 P4 ~  C; M' H: Z+ w# A　　濕漉的落葉，總歸還是有些好處，那就是行走在上面，不會發出什麼聲音——藉著陰暗天色與雨絲的遮掩，數十名大周軍方高手，還有數量更多的清吏司刺客及密諜，踩著濕漉的落葉，悄無聲息地穿過山道，潛入山腰間的秋林裡。

& _& W9 x) d* r7 B2 C2 `' c　　潭柘廟通往山外的通道，全部被控制住了，任誰都無法離開。

& b4 s, y- j1 c/ X- j　　簌簌的聲音響起，有些清脆，有些乾燥的感覺，彷彿有人行走在數天前的金黃落葉上，踩碎了無數片枯葉。

* n& O# x) k7 Q# I4 u　　不是落葉破碎的聲音，那是秋風穿過雨簾，不停拂動著紙張。

　　山道間走來了一個男人，臉色覆著一張白紙，遮住了口鼻，只是在眼睛的位置有兩個黑洞，看著異常恐怖。
  D. ?9 Y' L$ r
) j' Q- @$ J8 l; Q- d% C8 `　　——畫甲肖張。

　　自天空落下的雨絲，來到他的身前便自動避開，那張白紙上沒有半點水痕，乾淨並且乾燥。

/ T  i. Q0 \* Z+ ?& V6 s8 E& S　　在這個野花盛開的年代，湧現出無數修道的天才，霸道的強者，他是當中最可怕、最強大的那一個。
6 {2 x6 j+ [3 Y* P/ D
. ?9 i" r6 C6 o4 b　　與荀梅相同，他這一生所向無敵，唯獨沒有勝過王破，一次都沒有，無論是當年的煮石大會，還是逍遙榜，他都只能排在次席。
% o+ ]) ]2 N$ `( X3 ]
8 a/ W0 @  J" ?. f) P! X' H; e" U　　但他並不害怕，更沒有氣餒，不停地向王破發起挑戰，且敗且戰，哪怕走火入魔、險些身死，也沒能讓他的意志有絲毫的動搖。

　　一人之下，這似乎已經是很了不起的地位，但他不想接受。
  [0 D! U1 s% P  d
　　今日秋雨淒迷，他從山道裡走來，自然是要與王破再戰上一場。

1 V( p# q4 w1 a+ U9 C9 O; ^　　他沒有想過王破會不會接受，因為此時朝廷強者雲集，包圍了潭柘廟，王破想要活著離開，首先便必須戰勝他。
9 @* M8 c, [3 x+ E# P2 K/ F1 x4 [8 d
　　——再一次戰勝他，或者，被他戰勝。

3 V) n( c& I  \0 e: i8 K) O; U　　秋風吹拂著白紙，發著枯葉破碎的聲響。
3 w0 P4 E. z  |! Q9 r
　　秋雨落在山道上，濕漉的落葉哪裡會發出聲音。

( [5 d# S4 q* Y( ~　　肖張沒有走到潭柘廟前，因為有個人出現在他身前。

2 w, m+ C( |; h1 k　　踩在濕漉的落葉上，確實不會發出任何聲音，那個人就這樣悄無聲息地穿過了山道上的數道封鎖線，甚至就連肖張都沒能提前感應到。
9 K  c7 Y" L4 W: w6 [5 p
　　此人是誰，居然強到了這種程度？

1 }: A5 u# q- B9 h+ E　　那個人一身黑衣，任由雨水打濕，給人一種極其冷硬的感覺。

% I8 X' T% [4 \$ g　　他的衣衫，他的眉眼，他的肩部線條，他負在身後的雙手，都彷彿是鐵鑄的一般。

　　他就這樣站在山道前，便把秋雨與地面隔開，把秋風與白紙隔開，潭柘廟與四周的山野隔了開來。

　　他就像是一面牆，而且不是普通的泥做的或者磚砌成的牆，是一面鐵牆，絕不透風。

- P; G4 ^" A7 e% `　　肖張知道這個人是誰，白紙上的兩個黑洞顯得更加幽深，隱隱可以看到狂熱的意味。

7 ~. M* K- W0 e$ S% f　　「你想阻止我？」他看著那個鐵牆一般的男人說道。

　　那人面無表情看著他，彷彿覺得肖張說的話極其愚蠢，根本不值得回答。

/ V2 P7 m& Q" n4 N　　舉世皆知，畫甲肖張是個真正的瘋子，行事風格異常暴烈囂張，誰都不敢輕易得罪他，更不要說蔑視。
8 v3 ~9 H# P. U6 Z* p
3 v6 P+ E. Z9 b" `* m　　此人卻這樣做了，而且令人震驚的是，肖張那雙幽深眼睛裡的戰意雖然越來越濃，但最終……沒有出手。
6 {  j( ~+ v, Z
　　肖張想著那個傳聞，以此人與大西洲的關係，沒有任何道理為了王破出手，說道：「既然不是，那你為何要攔在我的身前？」

　　那人說道：「既然我來，你們自然要走，你不是他的對手，我不想你打草驚蛇。」
! S  s/ |; w' k) x: Y; h; R
　　肖張極其憤怒，臉上的白紙嘩啦嘩啦響著。

0 o  ]- f! g# c1 T* n4 j　　忽然間，秋風從他的臉上消失，他沉默了下來，因為他明白了此人的意思。

+ B# o( p1 R# G4 a4 F  _; ?9 P; }　　「這對他不公平。」肖張盯著他的眼睛說道。
1 Q& y8 s! q! j" ]
　　那人明顯是要去潭柘廟與王破戰一場。
6 C+ U2 i6 {% V/ l8 f" ^; o7 }
　　肖張說這對王破不公平。
# w% Q; G. b) u6 m, h2 l' C
/ K; l+ m: p( X5 g2 D0 d　　這說明在他看來，此人的境界實力遠在王破之上，按道理來說，不應該自降身份與王破對上。

; d7 |& X; i% e( h　　王破是逍遙榜首，更是世人心目中，神聖領域之下的最強者，世間有誰的境界實力可以說遠勝他？

1 {. S, B' S, U! h　　如果真的有，那麼必然是神聖領域裡的那些大人物們，那些一雙手都能數得出來的老怪物。

　　這人究竟是誰？八方風雨裡的哪一位？還是哪位隱世多年的高人？
4 n9 O' h, @7 F
& N  M7 E( k( a　　肖張知道此人是誰，所以說不公平，但這並不意味著他怕對方。

　　他彷彿看到稍後，王破倒在那棵古樹下，渾身是血。
# A, M; u% C  k: G. _
　　這讓他有些難以接受。
, R4 P* f8 B4 {  ]3 `8 @
0 [1 m  u# f( c" U& j) z0 V　　就像荀梅一樣，他這輩子都在試圖超越王破，他無法接受，自己還沒成功的時候，王破就被人殺死了。
; y! x1 q0 ]; l4 F, T
　　在這一刻，他產生了強烈地阻止這個男人的想法。

　　這人能殺死王破，王破比他強，他卻想要阻止對方，無論怎麼看，這都是個極為瘋狂的想法。
0 s8 B, w& T4 P, w& z
7 ^2 K- ^. }% g7 K1 e: d　　他本來就是一個很瘋狂的人。
6 H1 f% ^3 Y' n
　　雨水落在鐵槍上，打濕了手。

2 p+ `  P* A" [! W6 k　　那是肖張的手，很緊，很有力。

4 ^2 r2 E  z7 m) ]. B2 M5 E- Q　　「你們，有什麼資格與我說公平？」

　　那個男人看了肖張一眼，神情漠然，彷彿無物。

　　如鐵牆般的他的肩，被秋雨洗過，彷彿被打磨了無數萬次，散發出金屬的光澤，然後，鋒芒畢露。

1 N1 y) ^8 t' l　　一聲悶哼，穿透白紙而出。

　　秋雨洗鐵槍，指間略白。

　　肖張終究還是沒有出槍。
/ [# E) O' U1 ]. Z1 X4 c
　　或者說，他沒能出槍。
( Y' L. S4 ~3 T" R2 s9 r4 l3 C
& t! Q+ e1 @  o( u3 W. {! N　　他只能看著那個男人，在秋雨裡，向著潭柘廟走去。

% k3 H+ J5 j  f+ C7 c. \　　如鐵牆般，一身寒光。
. Q9 L' E( ^8 y2 C
　　……
( p. s: h" v& s& P+ D$ Y, E
1 O) L3 `7 l$ e4 g* c7 T3 J# s0 o　　……

" n. P6 w" e' E! C  D5 Y　　鐵樹，八方風雨之一。

" }/ o  d- Y6 I7 p3 Q5 y) J- j　　他生於大西洲，幼時因故墮海逃難，橫渡汪洋，險些身死，幸被海岸上一人所救，那個人叫觀星客。
. [9 y" `% ?$ r: m' W5 |3 m* }3 x
% \, x3 l3 e' N　　過往十年間，他在南海漂泊以悟天道，現在終於歸來。
" ~" j0 u& H. K# T5 f1 ^( i  N
　　他悟的是天道，修的是肉身，無比強大。

　　鐵樹開花，與別樣紅的那朵小紅花齊名，但從來沒有人親眼看見過。

' C8 @0 q* q4 O/ P: g$ y　　他來到潭柘廟裡。

' E1 A; T7 u# q7 i5 [　　古樹的葉子已經落盡，地上殘著些黃葉，在雨水裡浸泡著。
+ N/ u+ w+ @4 c; H8 h; u5 j% p
2 x/ s, x" C3 _: L. H6 d　　鐵樹走到那個石凳前，坐下，閉目。

　　就像這些天的王破一樣。

+ @, t& d2 `$ ]& q/ V, K' `* L5 k

1月23

第五卷 戰地黃花  第二十七章 風有信

1 A6 n* S" [- P+ {　　不知過了多長時間，鐵樹睜開了眼睛，閃過一抹厲色，然後是一絲惘然，顯得情緒格外複雜。
1 A* e+ ~) m5 a5 `
8 M( _' c/ \; b* F: i( ~, w　　在古樹下、黃葉間、石凳上，他感受到了王破前些天留下的氣息，他沒有想到，王破的刀道，竟然更加精深了。

　　修行到了王破這種境界，想要再往前走一步，都無比艱難，然而，此人卻能在如此短的時間裡，提升如此之多……當初在潯陽城的時候，王破面對著朱洛，鐵刀雖強，卻尋覓不到任何機會，而在潭柘廟裡靜悟多日後，情形已然非前。
& D/ `9 `5 D. ^! o& }9 N
　　如果任由王破再繼續提升下去，誰也不知道他會在什麼時候邁過那道門檻。

　　鐵樹第一次感到了壓力。

　　然後，他的殺意變得更加濃烈。

7 F, I6 k0 d' }2 _9 |$ M　　無論是朝廷還是他，都不會允許王破有刀道大成的那一日。

" ?# X% m8 e: E. I; h　　從石凳上起身，他望向潭柘廟，靜靜地感知著天地間的所有氣息流動。
# g- E7 \3 f, k
　　廟裡有人，境界很高妙，距離他也只差了數線。

* Q/ f( D, B3 L# }  A' P　　他向那邊走去，濕漉的黃葉在靴底片片碎裂，變成最細的絲縷，彷彿盛開的菊花一般。
* Z2 K2 E( t2 w( x) j9 n2 s0 V$ e% C
1 B! Z4 f# l4 s. g/ P/ \$ q; T, y) p　　秋風破開雨簾，推開了潭柘廟的門，在他離廟檻還有十餘丈的時候。

5 k3 E' O) ~+ `% m- R& k% i! t　　寒冷的秋風沒能肆虐，被兩道清新淡然的風沖抵，那兩道風來自一雙衣袖。
2 ]& Y6 g# R9 F8 G! t, w7 y! W
, ^8 U" ?+ p3 D5 T9 r! n& O　　廟裡的人不是王破，是茅秋雨。
+ I6 l& M& y& l( a" J
　　廟側的籬芭被推開，白石道人從雨中走來。

# @3 o8 W; U6 f) m　　凌海之王與司源道人，自東西兩面的山野裡行來。

　　秋雨裡，還有很多紅衣的影子在山林間若隱若現。
, o% p# Q1 l) x/ p1 z6 {* i( j
　　四位國教巨頭，各執重寶，帶著無數境界高深的紅衣主教，把潭柘廟緊緊地圍了起來。

4 Y  h: P& ]9 S) y5 o1 W　　這陣勢真的很大。

　　想要殺死一名神聖領域的強者，便必須要有這樣的陣勢。

: L- C9 ^% j% m  B% A　　鐵樹看著茅秋雨，眼睛緩慢地眯了起來，殺意未有絲毫減退，反而變得更加可怕。
& n) D4 D% J9 I
　　離宮果然出手了，是想要護住王破，還是真的趁著這個機會殺死自己？
6 l5 ]3 H% U: Q; d' P" \
7 G- l( g+ `& o1 }0 t! L1 ~5 W　　他很清楚，如果是後者，今天自己就算能夠活著離開，也必然要付出極慘重的代價。

　　他把雙手伸向雨裡，任由寒冷的雨水不停沖洗。

　　他看著從緩步從廟裡走出的茅秋雨，面無表情說道：「這是教宗大人的旨意嗎？」
( ^: C& C0 y% a, L( ]; g& v* E9 m
0 B( s, d4 a& q3 ~　　茅秋雨沒有直接回答他的問題，而是望向了更遠處。

! G. O9 P# f2 t. G; t8 w$ J- y. O　　鐵樹已經感知到了，所以才會問出這個問題。
9 t# P9 w9 b9 L" D2 l% h
( M9 k! Z. n- W: w　　遠處是群山，秋意帶來的黃紅濃艷之色，早被寒雨洗至極淡。

) s+ T4 C1 [; t; _0 C　　不知何時，一座王輦出現在那片山崖的邊緣。
# c( w# l; j; J* z  S8 z
　　相王，親自到場。

　　這場朝廷對王破的殺局，有可能變成離宮對鐵樹的圍殺。
) x9 N+ z" |  G
　　如果山崖上沒有出現那座王輦，如果山後沒有隱隱傳來大軍如雷般的蹄聲。

　　無論是對誰的殺局，至此，已經便成了明局。

% e7 Q0 Q! h& R5 d4 v, \　　「陛下要我問你一句話。」茅秋雨看著鐵樹問道：「你們都忘了當初的星空之誓嗎？」

　　很多年前，以教宗為首的神聖領域強者們，曾經以星空為引，立下過誓言。
: p  l+ E0 a( ]
( N; ?4 V. t# |% ]. u! _8 I" J# \　　誓言的內容是，一切以人族的利益為先，絕不會主動對那些承載著人類將來與希望的修道天才動手。
5 ?7 y) @  i8 [8 _) i
+ R5 ]$ W: Z9 P9 W* G* n　　王破，當然是那份名單裡的首位。
! H9 p- r0 N- k% b
　　當初在潯陽城裡，朱洛對他出劍，已經可以說是破誓，但他還可以找些藉口。

' x4 A* y- t+ C$ g7 ~+ I) D7 x　　他的劍，刺的是蘇離。
$ r3 a' p0 R  o1 U+ @# a7 I
* Q- L, K9 p$ K- b$ V. L8 G　　只不過，王破非要站在蘇離的身前。
9 T% y2 d( o# W  s% Z9 X
. g/ E  k7 |+ a% b6 [　　今天呢？鐵樹帶著一身秋雨來到潭柘廟，明顯就是要殺王破，他能找到什麼藉口或者理由？
3 V0 T$ Q/ r2 {
　　教宗陛下讓茅秋雨問他這句話，他能如何回答？

$ P, x( o$ }: z; x　　鐵樹沒有回答。

; L/ ^% v& v$ R; h　　茅秋雨看著他說道：「既然你無法回答，那麼就不要動王破。」

　　鐵樹的目光更加寒冷，被雨水洗著的手變得更加潔白，彷彿蓮花一般。

　　這代表著他現在很生氣。
+ }6 x2 n% T% X, F; ?
; W- C2 Q4 ?( C- Z4 N; _! X　　人無百日好，花無千日紅。

$ j' G0 f0 w- q　　他帶著微諷之意笑了起來。
' k& Z3 S8 @( `- H, M
　　教宗的日子已經不多了。
4 a! @# P$ ?2 p. o
2 p/ L/ o1 b% l. B- }/ V, ]; W　　「陛下還要我對你說……」

+ M. t3 V1 R6 t1 H　　茅秋雨彷彿知道他在想些什麼，平靜說道：「如果他回歸星海之後，你還是堅持對王破動手，那麼離宮會滅你全族。」
: u1 l4 f. L) {) A
　　如果說離宮也是一種宗派的話，那麼必然是世間最強大的那個，因為它就是國教。
" ?. k+ G% H! h2 T0 w
  U" |3 O4 r& o. F. ~" f　　沒有哪個修道者能夠與國教正面抗衡。

　　哪怕強大如鐵樹。
$ b" _8 S' a/ v9 S( u
/ p* V$ Z; E1 Z& _: u# K. y, }　　哪怕曾經是八方風雨之首、擁有天機閣這樣可怕組織的天機老人。
8 K! H; S1 w2 M# |7 F2 B3 ^+ `7 ^
: d3 B+ b6 e$ e8 M6 U　　當然，一位神聖領域的強者，只要不像今天這樣陷入重圍，就算不敵離宮，也很難被殺死。

/ o5 H; @/ b# P5 d2 I+ X( l　　可是，修道雖然是孤單的，卻很少有真正孤單的修道者。
3 _+ V3 Y9 H0 N
　　他會有家人、親人、朋友、同窗、同族、同道。

1 [% o) r$ g5 b+ j　　茅秋雨說完話後，場間一片死寂。
8 E) a  k/ O  R% ^7 v
　　滅你全族。

6 \6 A/ i$ z" D8 h' K　　這四個字就像鐵樹的人一樣，很強硬，很冰冷，有一種令人生畏的金屬味道。

　　鐵樹看著他說道：「你們應該很清楚，王破來京都是要殺人的。」

- {& F1 g9 M/ I" Q% |　　茅秋雨神情不變，說道：「他若殺人，觸犯周律，自有朝廷官員懲辦。」

- n/ J/ E4 f. T: Y& `$ f1 G8 {　　很多人的視線落在遠處那片山崖上的王輦。
. q3 _5 k2 j! Q0 r+ A3 b5 x
- o7 I. M! u0 n$ Y' n( |- k: r　　相王沒有出輦。

　　鐵樹笑了起來，帶著譏誚與嘲弄。
) {+ T+ V, G) a" R3 m3 k
- L$ K- o- ~5 F* V; r- J　　茅秋雨的說法，代表著離宮的態度。
- u: \% l/ n3 ^  _7 k1 H1 o  f
　　這種態度，很是冷漠。
4 L, W1 h4 w" x. X. N" @$ y
　　「他要殺人，你們不管，我還沒有殺人，為何教宗大人卻要管？」

　　「因為你有心。」

+ x6 [" v6 N: j  }* ~　　「這不公平。」

- a! l3 |) ]# t( s. }- V　　茅秋雨沒有回答鐵樹的話，轉身向著山外走去。

# ?/ j8 e1 l: z& g5 N. A& }　　凌海之王等人，也隨之而去。
2 J% D" e! `+ d4 L! r. g
　　教宗確實沒有殺死鐵樹的意願。
: T  \5 ~# ~, ]
" U+ f: R  U% M* u) A, p4 @　　就像當初在國教學院那樣，離宮只是在展現自己的力量。
& O4 `% ^0 f, S* e, @
　　所謂保駕，橫刀在前便是，所謂護航，橫舟在前便是，不需要出刀，也不需要真的去撞，便夠了。

　　鐵樹看著在秋雨裡離開的國教眾人，眼角微微抽動。
3 X4 K$ {% s% D8 _
2 s" n- z/ f/ g　　這些人都是國教裡的大人物，但沒一個人是他的對手，他卻不敢出手。
" S' w. P: l! l) k
9 a- k8 T1 C* K6 v) J( d　　確實不公平。
$ ^- S4 |% U2 P3 m4 h6 v
　　就像先前在山道上，他對肖張說的那樣。
: o# A) m" E# d( H
　　在教宗與國教面前，他有什麼資格談公平？
9 M. Z# A; m  z& _" r, D, h4 r
0 x9 R) s) s9 I- f　　……

. k' S9 g( K/ y8 q4 y& m, x　　……
+ w9 M, T3 c1 o1 y
) g8 a  `* k8 C% j- t　　黃葉落盡，寒意漸深。
" |9 M3 {  e" P
% }5 I) v$ O; w1 s( L; l　　京都今年的冬天，彷彿比以往都要來得早一些，看日子還是深秋，卻已經落了好幾場雪。
) Z. l- ]# \) ^/ {+ _$ X9 A7 P0 E
　　北新橋的民眾，對此感受更是真切，躲在家裡，不停地搓著手，咒罵著天氣。
) Z" ^1 d2 S# z. F5 M8 {/ i  K
　　沒有人注意到，這般嚴寒與那口廢井有關。
4 F2 S+ [) Z. o" h) n( e  V
　　寒風從井口不停地向外吹著，嗚咽不停，像是吹簫，也像是哭泣，喜極而泣。

1月23

第五卷 戰地黃花 第二十八章 雲無心
, @; z$ U9 N  Q8 h
　　潭柘廟一役，沒有發生真正的戰鬥，但其間隱藏著的凶險要比世間絕大多數戰鬥更加可怕。
2 r- Y) W  t/ M' ?1 H* e$ ^
　　那個落著秋雨的日子裡，朝廷與國教出動了太多高手，根本沒有辦法瞞住消息。

5 \5 b6 p5 e1 n$ k6 {- b1 L　　世人很快知道了鐵樹自南海歸來的消息，並且知道他抵達京都，要殺王破，同時，也確定了王破的目的，他是來殺周通的。最重要的是，人們最終確認了，朝廷與國教之間的裂痕已經越來越深，隨時可能出現大問題。

　　在天書陵之變裡精誠合作的兩大勢力，沒過多少日子便反目相向，這是很難理解的事情，但現在人們都很清楚為什麼。

, m$ J( I7 b3 I5 v: |6 k　　因為陳長生。
0 J. U, ?9 w# W9 Z8 {  a
: l. d2 x2 h$ @, Z7 M. z　　沒有人留意到北新橋那口井底裡散發出來的寒風，也沒有人知道現在的陳長生在想些什麼。
5 Q) N; ~  s. P; `3 G) k
　　他沒有離開過國教學院，安靜地坐在藏書樓的窗邊看書，不看窗外的景，也不問窗外的事。

3 b8 @$ m' x( W- E　　很多人都在猜測，聖后娘娘的遺體應該就被他葬在國教學院裡，只是沒有辦法證實。

　　林老公公這樣的大人物都鎩羽而歸，離宮清楚地表明了自己的態度，誰還敢強行闖進國教學院查探？
1 C+ |1 C& H, Y0 g$ P5 \+ V8 b% U
. K. l/ u( a- Z( z+ u$ a　　朝廷沒有繼續下旨要求國教學院交出聖后娘娘的遺體，但誰都知道，這件事情不可能就此結束。

　　很多人都不理解陳長生為什麼要這樣做，包括國教裡的某些大人物，比如白石道人。
* ^' I# f, ]/ c/ B6 F4 s
. b, u2 e) }: T5 i$ }　　如果只是為了國教的繼承權，有了教宗的旨意，他只需要在合適的時機，向皇宮釋放出自己的善意，對方一定會收回原先的打算。
& U/ U* M3 T# j5 y
! Z) G1 x$ K+ B6 B　　可他沒有接旨，也沒有請旨入宮，沒有通過任何人傳話給皇宮裡的人，一直沉默著。
+ a- ?% u) l; u. Q% c
' y+ g5 C. H4 ^& t0 y& d　　現在整個世界都已經知道，他是遺族之後，身上流淌著陳氏的血，但與聖后娘娘並無母子關係。

　　往過去數年望去，他與聖后娘娘之間，也應該沒有任何情意才對。
# e- v; [7 A; X% A* Q/ @
　　他為什麼要接而連三地抗旨？為什麼要通過對周通的態度表達對朝廷的不屑？為什麼要用沉默對抗自己的老師？
5 X& S5 |6 @8 L7 c- g  i
　　薛醒川已經入土安葬，薛河被捕回京，被關在周獄裡，因為某些複雜的原因，暫時應該沒有性命之憂，薛府重新回歸寧靜，但沒有人會忘記前些天薛府設祭時的熱鬧，很多勢力都派了代表，這是對舊朝的懷念，還是對新朝的仇視？這是對教宗的敬畏，還是對商行舟的挑戰？

　　如果還在天海朝，周通絕對會藉此事掀起一場極大的風雨，但現在的他一反常態，表現的格外沉默。

　　任誰知道像王破這樣的人藏在京都裡，隨時有可能從街邊的茶鋪裡走出來，向自己斬出一道刀光，大概都會如此沉默。
; U/ m/ x/ Y4 z2 S
　　頗有深意的是，最近這些天，周通沒有像最開始那數日一樣留在皇宮裡，而是回到北兵司胡同重新開始視事。

　　「鐵樹應該就在附近，他會一直守著周通。」
, v- V, h9 A7 G' y
　　蘇墨虞說道：「他會等著王破出刀，然後殺死他，這樣並不違背星空之誓，無論教宗陛下還是誰都無法降罪於他。」
- D8 \$ U; J" \
　　寒冷的秋風從窗外吹進來，翻動著書頁，卻無法讓陳長生的表情有任何變化。
6 `9 d7 n7 X5 Y  H
　　看著坐在窗邊沉默不語的他，蘇墨虞在心裡嘆了口氣，說道：「潭柘廟那日真是可惜了。」

4 `- U; Q3 a$ B% Y　　如果那天離宮不惜一切代價，在秋雨裡殺死鐵樹，現在的局面便不至於如此棘手。
( o3 m4 R! E) m' w
, Y4 P  L8 E. B- j5 S　　陳長生視線在書上，說道：「那天不好殺。」

　　蘇墨虞明白他說的是山崖上那座王輦，說道：「如果主事的是折袖，他一定還是會動手。」

　　既然不惜一切代價，哪裡還需要顧忌那座王輦和山外的如雷蹄聲。
$ E5 D; i7 Z0 ~, P$ p% y
) Z5 K6 ^5 \/ i5 _4 ]/ H" o　　「八方風雨哪裡是這般好殺的，就算能夠成事，離宮也要付出極大代價。」

$ [, X% ]1 R! Q: }　　如果那天鐵樹真的被殺死，那麼從秋雨裡走出來的四位國教巨頭，又能有誰活著？
, \/ ]4 B2 M/ w' W$ l
5 Z- C  K3 P! W  v　　陳長生看著書頁，說道：「而且會天下大亂。」

6 s$ x' A7 @* T; _- G　　蘇墨虞說道：「如果唐棠主事，他還是會堅持如此做，因為道尊想必也不願意看到天下大亂，那麼，殺便殺了。」

! d4 D! J; }% I$ P6 t7 M- H9 @　　陳長生不認為事情會像他，或者說像唐三十六設想的那般發展。
: x! d  z6 T$ _+ Q0 x. F
　　離宮殺鐵樹的目的是為了保王破。
+ L; E1 c8 g4 a3 w* ?
/ [7 |+ M/ W& o! o7 D, X0 {　　王破來京都的目的要殺周通。
& [" F. d0 g' h% V  }0 y" o
7 l. d& P7 U( x6 E9 J9 M　　周通是皇宮一定要保的人。
4 E1 ^7 K7 F( z
2 y$ F& Q. r6 V2 n　　王破是皇宮一定要殺的人。
7 W, S  J0 f" `) `+ o) |( D! \
/ z5 y+ J, W1 {6 M　　陳長生很清楚，就憑這四句話，師父他便不惜天下大亂，而且……
2 Y5 ?: Z- I7 g4 `
　　「師叔不會這樣做。」
, P# v3 W4 z1 ^+ A8 z4 N
　　他擡起頭來，望向窗外的淒淡秋景說道：「因為他不是這樣的人。」
" S0 x7 b- _9 ~! V
0 Z1 C( J+ m. x- d& S" E　　教宗陛下，是心懷天下的大人物。
& o5 @: s! c  w( B3 }9 Y8 c6 R
　　但他不是豪傑，更不是梟雄。

% H$ n: @9 E; H* S7 E/ g0 n　　他看著星空的時候會有所敬畏，他想保護陳長生和王破。

% y+ {# _& Q5 Z# P# F5 m. u　　但他更不想天下大亂，生靈塗炭。

9 F( |2 X7 j8 f1 p; P* \- O8 ]　　他能夠把京都的局勢維持在還可控制的範圍內，已經非常辛苦。
9 p6 |% W4 R# z1 [) Y% F4 r
　　坐在棋枰對面的那個人呢？

　　皇宮很安靜，很多人在殿前，看到過那個房間裡商行舟被燈光映出來的側影，卻不知道他在做什麼。

　　商行舟應該是在做什麼事，卻沒人知道那是什麼事。
& L+ @7 s5 L7 q* ]7 F, {
3 {) E+ M5 v4 Y9 }3 L9 h$ W8 u9 b　　就像天書陵之變，就像雪老城之叛，他的無聲，往往是一道驚雷的前奏。
" F$ A; H/ F5 F8 j% w1 \2 R5 @
' |# a6 t1 W) V　　也沒有人知道王破在哪裡。
. _" x  }+ ~2 j6 J& V
　　整個世界都知道他在京都，他想要殺人，卻找不到他。
8 a# [) F  _" d" Q* |1 q" r3 n  d
　　他消失了，而南城某家酒樓，多了一位來自汶水的帳房先生。
* w/ A' \$ j7 g6 P! C/ y
　　……
7 a( v' p, Q; l# Y3 p
9 y7 i5 Y* x; s# ?! P　　……
$ k. A, I. f: Y! a+ d
. z8 Y4 i% ?8 S. i　　京都秋意再深，更深，深至極處，寒意刺骨，好在處處張燈結綵，熱鬧非常，將那些寒意沖淡了數分。

* F& @" I3 S8 ^, H3 C- p/ H; @9 ?　　南北合流，這件萬眾期待的盛事，終於得到了正式宣告，慶典也即將舉行。
: C/ ]+ T  i& U( u% {4 ^3 s6 Q
2 N& H+ c% j& F2 S0 `. C. t. t　　慶典前所未有的盛大，既是慶賀南北合流成功，又何嘗不是新朝想要完全洗淨天海聖后留下的氣息。
4 X4 g% o; L& G4 `# G' @6 p
　　來自白帝城的使團，提前數日便已抵京，白帝夫婦最終只來了一人。
4 n% i( x* z6 u% x. z1 w7 K% I
　　與魔君驚天一戰，白帝也受了不輕的傷，來的是皇后，也是大西洲的長公主。
6 j; k3 D/ g7 S5 _+ ^; e7 I
　　很多人的視線投向了國教學院。

　　誰都知道，國教學院與妖族之間的關係向來極為親近，陳長生更是落落殿下的老師。

　　那麼妖族使團的到來，會對京都的局面造成怎樣的影響？
5 F. N% U* @( R  v
$ L! @' g: G  O7 t7 }　　這個問題，陳長生自己都不知道答案。
1 H* K: j0 R$ H) N" F" O% R
　　使團抵京的那一天，他第一次放下了手裡的書卷，沐浴更衣，然後等待著故人來訪。

3 @" c! f% u7 H8 q8 m　　來的果然是位故人，但不是落落，是金玉律。

$ h: q0 R, f  S0 L5 H+ y/ ?' V　　「郡主正在破境的關鍵時刻，無法離開，軒轅破我是在路上遇著的，他受了不輕的傷，需要調養，所以我沒有把他帶回來。」

　　金玉律看著他說道，然後拍了拍他的肩膀，接著又嘆了口氣。
; T$ T+ ~; a1 n8 G9 D7 E' _
& L& u/ e0 Y' X' P) u/ }) z　　無法離開，沒有回來。

　　陳長生有些難過。

1月23

第五卷 戰地黃花 第二十九章 不再見
1 Z( W, \4 o5 ^3 x9 r5 B/ \) s
' n/ ~; `( I" W7 r7 t" p1 f$ d( M1 c　　當然是因為聽明白了，才會難過。
# R  Q2 e5 b! n4 C- M7 G4 z
　　但陳長生難過不是因為明白的那些事情，而是隨而來的別離與再難相見。

　　以他現在的身份地位，以他與落落之間的關係，大公主訪京，理所當然應該與他見面，但沒有。
! D  l6 P# W1 e- B1 V0 `6 T) P
　　這便是妖族的態度。
+ r& x1 T) L3 |/ l
& v$ W: }( ]% ^8 r0 r+ G　　「陛下與你的那位老師是朋友。」
. J) e9 ^( j# z0 k' G* |
　　金玉律看著他嘆了口氣，說道：「所以最開始的時候，陛下沒有在意你與落落殿下之間的親近，甚至樂見其成，然而陛下算到了一切，卻沒有算到，事後你的那位老師會另有想法，而你……也有想法。」

# C" L, `4 i) T) f$ A　　陳長生保持著沉默，沒有對此做出解釋。
. @% J# k) j6 K+ p& ~9 j5 }
4 X% N* e; u; S  Z; V- {　　金玉律繼續說道：「當然，就算你的老師生出新的想法，陛下也有辦法幫你守住教宗繼承者的位置。」

　　聖人之言，其威無界。

+ `# r0 f1 ~3 t- e　　陳長生想起了這句話。

0 |. h2 x. Y. Q; v　　他的老師商行舟，現在當然是一位聖人。

　　但兩位聖人說的話，終究要比一位聖人的話更有力量。

/ }: o" w4 z2 |8 I: G0 k0 c4 `　　如果白帝堅定地支持他，再加上教宗的指定，就算是商行舟也無法反對。
4 P' X' j; I  `7 ]  p
　　白帝會不會支持他？在今日之前，這似乎是一個不需要考慮的問題。
# }* m+ ?" x& D
　　所有人都認為，這是理所當然的事情。

　　陳長生是落落的老師，與妖族向來親近，由他繼承教宗之位，怎麼看，這都是對妖族來說最好的結果。

! t$ I+ }1 S* Q　　現在看來，白帝的態度很明顯已經發生了變化。

" {/ E8 V! p7 a　　「你的表現，太不成熟，陛下對此深感憂慮。」

　　金玉律說道：「就算我們支持你，助你成為離宮之主，可是你有能力在那個位置上坐穩嗎？如果不能，那我們為什麼要支持你？」

　　陳長生的心神有些恍惚。
" ?$ h: |9 m- ^6 m8 h: N( `( s
/ B0 W2 y8 y1 o$ j　　他最近好像經常聽到成熟這個詞。

9 @2 s- M, I0 Y4 o* k1 e: E8 w　　十四歲入京，他有著遠超同齡人的沉穩與穩重，很少有人會覺得他這方面有所欠缺。

! z$ t# v6 h4 m9 X4 y　　現在看來，原來還是不夠，至少不夠成為一位大人物。

6 k1 W& r  Y+ r' C　　只是，什麼是成熟呢？

　　陳長生明白，在很多人看來，在白帝夫婦看來，自己確實做了很多不成熟的事情。

- _* x) B. {* G* D- ]2 h' g　　既然教宗師叔親自替他說話，他只要認輸、投降、伏低，老師便沒有不重新接納他的道理。
% n) l+ V0 l! r( ^- \
　　即便不能，他也應該表現的更成熟一些。
5 d: H- e& ?1 k+ u1 h
- `4 W7 z7 r- ?: {2 h8 m　　比如最近這些天，他不應該在國教學院裡，而應該在離宮，抓緊時間瞭解國教的一切。

  Z. s& v! l) X3 @　　比如前些天，他不應該去城門外，在官道旁替薛醒川收屍，去薛府拜祭。

　　比如更早些的那一天，他在國教學院裡沒有接旨，而是用千把劍把林老公公砍的渾身是血。

　　比如那一天，他背著天海聖后的屍身從天書陵上走下來，與老師擦身而過，彷彿陌路。

　　就像這些天，他一直在期待白帝城的使團到來。
) t1 w4 t" A4 U& }5 q
1 H& N' }* u5 ~  ^4 \3 L; r　　他以為總會有人支持自己，就算沒有人，還有妖族。

　　現在看來，這種期待，真的很可笑。

! a  Q" H* l1 A0 S/ M( \9 w2 Y; N' P% E　　他望向窗外，湖畔的大榕樹都已經無法保有完全的青意，變得蕭寒了很多，湖面上覆著薄冰，衰草上凝著淺淺的霜。
0 C) n+ }; `0 d4 ^
/ T. a$ i: M2 J, K% ?& i+ `. L　　是的，這些都是不成熟的，天真的，幼稚的，熱血的，衝動的，中二的，可憐的，可笑的。

' Q  u# S/ u) Z1 H% l2 S　　可總比這些寂清的、蕭瑟的、沒有熱乎勁兒的世界要來得溫暖吧？

　　……

　　……
1 y4 Y% Q# |; e/ L4 s- @% l5 ~
. |( p- M9 m$ ~$ @1 b　　大公主去了皇宮，又去了離宮，與商及寅相見。
7 S$ s5 h5 B/ a+ M; O- e
( w3 {3 X( ]0 f, x2 ~3 a* C2 E　　三位聖人說了什麼，沒有人知道，妖族與朝廷、國教之間搭成了什麼協議也沒有人知道。

　　人們只知道，她沒有去國教學院，也沒有請國教學院裡的人去她居住的別宮。
6 L% y8 x' H2 Z* S+ G& ^. U$ ~
/ }# [3 S" o1 W3 Q8 R8 O7 A　　她沒有見陳長生，這出乎了很多人的意料，也讓京都裡的局勢再次變得清楚起來。
# u  {" e" e+ ^0 {
　　南方使團也陸續抵達，長生宗、秋山家等諸世家，聖女峰也派了人前來，就連槐院也派了代表。

( Q% k$ Z0 ^+ T6 E% H　　京都的風向哪個方向在吹，誰都看得清楚，於是大公主的態度相同，南方使團沒有一個人去國教學院。
) G. _( U, i# e
　　因為敏感，也是因為他們要向朝廷表明態度，而且做為南人，他們對天海聖后沒有任何好感，自然也不會因此支持陳長生。

5 T: [) H+ p( }7 z# @5 E　　聖女峰也只是給國教學院裡的南溪齋弟子們送去了一些書信與用具。
3 _7 l2 e, M5 ~6 ]
( J0 i. k# Q" c4 [$ ]/ F　　某天傍晚，國教學院的門被敲響了，有客來訪。

0 L) ~# L9 l( t3 F9 r8 v　　來訪的客人是離山劍宗弟子關飛白。
7 J# V, ^1 l  k2 D: ^) W5 b+ m
　　國教學院中人與離山劍宗弟子相識已經三年，其間的故事很是複雜，可以說亦敵亦友，終究還是相熟了起來。
/ q0 S. s+ r# l- Z3 ]( h
, G  M- p* y2 v- ^) |# T% ~　　因為雙方是真正的同道中人。

　　這卻是離山劍宗弟子第一次走進國教學院。
4 {# l$ P$ s" ~  h
　　關飛白跟在蘇墨虞的身後，看著國教學院裡的景物，顯得很感興趣，直到遇見幾名以前便識得的南溪齋師妹，才收回了視線。
" f: E& k5 [, [8 L0 `9 t& T  H( D
7 d# E, L1 I2 t( z3 C; h: L　　在藏書樓裡，陳長生與他見面。
  w3 ]7 c3 j* B
* U* y& d! J  P% D- [* j　　他是未來的教宗，關飛白雖然是神國七律之一，離山的天才弟子，身份地位也與他有很遠的差距，不過雙方的交談沒有變成所謂親切地交談、友好的會面，當然也沒有像當年那般，充滿著凌厲的劍意與敵意，只是簡單的說話。

　　這場對話真的很簡單。
+ G: [+ W! W$ a; ^" }: c, z8 J# u
; n7 v: V4 V7 L, J" w) t/ L　　「離山就來了你一個人？」
. c2 {4 B$ h$ p& J; Q$ h, P& H+ E3 x
1 x- C5 C# B' J. t8 m& N7 Z　　「不過是走過場，來那麼多人做什麼。」

* o" h0 R# [, X; u, Q. t% n　　「為何會是你？」
4 h& [' u7 I  A0 c2 @# r
　　「誰來都一樣。」

　　「那你們不如派七間來。」

　　「要臉嗎你？」
, C4 s: I' L3 F2 `+ M
; k6 w, i- s% p6 _; P5 O$ y+ P　　蘇墨虞很及時地插話：「注意一下你的言辭。」

+ ]. P, A5 G3 d* w' V$ L　　關飛白有些惱火地瞪了陳長生一眼，問道：「唐棠呢？」
* t4 t9 q. G9 g; p9 ~& D
7 S: a! C0 ~8 n  S, R　　「你找他做什麼？」

　　「當然是打架。」

　　「試劍好聽些。」
  K1 I% W5 v, v+ C
　　「都依你。」
- {  z7 E6 |# S  f. A- u% O
　　「他不在。」
% K3 ~  X( l! o# r' V0 i5 Q
　　「去哪兒了？」
- _2 n  Y: T  K
7 A6 Y# \1 P0 j8 k2 W　　「回家了。」

; J! t1 K2 V8 p/ {　　「……那折袖呢？」

* x0 q3 T0 n: `$ Y' K% h8 q+ n　　「……還是打架？」
. [* T/ {; h( f5 d# K
　　「……試劍。」
8 g6 K; m1 T) |* `- k
1 l3 L0 q2 D$ R6 e7 V6 ^　　「他不在。」

　　「去哪兒了？」
# ~  `7 z, ]" F3 L' {" U
　　「不知道。」

　　聽到陳長生的回答，關飛白沉默了下來。

　　他這時候才知道，原來唐三十六和折袖都不在國教學院。
. O. p7 e# o* t. ~
. d: r+ k2 Q  K　　他想像得出，這段時間陳長生在國教學院裡有多辛苦。

" ]& @4 p( x+ e, e+ z4 Q　　「那我走了。」
* i9 |, z+ T- L. U0 Y  _5 b
　　「不送。」

　　既然想找的人都不在，想打的架也打不成，自然便應該離開，只是在離開之前，關飛白有個要求。

3 _: C/ v, T9 R1 E0 a　　他對陳長生說道：「你送送我。」

. ?  }( U: W" Y2 {& q* l8 f　　陳長生搖頭，說道：「不送。」

# ]/ O9 h4 G- d* C+ p* B9 |　　關飛白堅持說道：「你就送我到院門。」
0 \4 @) p" I& K" F7 v
: Y* g( x( l6 B' p　　陳長生說道：「不要。」
8 F" m. i% L4 c
　　他送關飛白到院門前，會被很多人看見。

7 T8 n9 T  U( s$ [) {, u　　關飛白就是想要人們看見。
4 f2 K3 \2 E: x2 ^: p
　　陳長生不想把離山拖進這灘渾水裡，所以堅持。

　　關飛白想了想，說道：「那我走了。」

　　陳長生說道：「謝謝你。」

: G% B3 f+ V0 W3 w　　關飛白向院門走去，沒有回頭，擺手說道：「不客氣。」

( n( }1 j  E3 X+ z, N　　……

5 x0 r( q1 A/ s5 s　　……

, I5 S% {: o2 q0 Y8 U- H' l6 C　　唐棠回了汶水，折袖去了哪裡？沒有人知道。
% f% h% |( `4 B" d
$ N: H4 Z) L' I8 X　　朝廷方面自然不會忘記這位狼族年輕強者，清吏司的密諜一直沒有停止對他的搜捕，卻始終一無所獲，就像王破一樣。
8 G/ V$ t4 V! Z
$ J0 w+ F1 d: b# G. Z　　北兵馬司胡同裡的那座庭院，已然修復如初，平整的地面覆著新鮮的泥土，只等明年春日植上一層草皮。
) a7 o9 D" p5 F6 J% L. J
+ Q  n" w* s( y; N$ y( A$ Q4 B( F　　夜色最深的時候，地面上結了一層冰霜，泥土深處傳出極輕微的磨擦聲，彷彿蠶在啃食桑葉，彷彿是無數蚯蚓趕在寒冬之前拚命地向地底鑽去。

0 o. J8 V8 _; @7 a, Y　　秋意最深時，便是冬日至。

  g' ^5 V! B# X+ u+ Z6 H$ z　　南北合流的慶典順利地結束，各使團卻沒有離京的意思，因為教宗的病一天比一天更重。

　　庭院裡，周通看著凋寒的海棠樹，喃喃說道：「到時候了。」
2 S; k. }) D5 S( N+ c. w- J( S$ e0 t, T
  i* l9 ~1 A0 s; C2 s　　對有些人來說，是時候了。
5 I( L4 P+ q0 I; r5 g; q; A1 G
　　城南茶樓裡的那位帳房先生與東家掌櫃夥計一一告別，出門而去。

" a% s( g  ]1 ]　　短短十餘日的相處，竟讓整間茶樓的人，從東家、掌櫃到最普通的夥計，都對他生出依依不捨之情。
; U2 v) y2 |" e2 E, m" Q
　　陳長生把筆擱回硯臺上，吹乾紙上的筆跡，封好，遞給蘇墨虞，向藏書樓外走去。

% \6 m& L* R' G/ A) j) ^: p　　蘇墨虞看著他的背影，心知今日一別，或者再難相見。

　　……
7 c& |% `  ^5 K0 y, l$ z
　　……

　　（寫天書陵之夜的時候，提到過三隻松鼠，然後……三隻松鼠給我寄了一大箱堅果……在這裡表示感謝。今天提了這麼多去哪兒，嗯，會不會有免費的機票什麼的？當然是玩笑話，祝大家身體健康，生活順意，我們爭取天天在書裡相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