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幻奇幻] 貓膩 -【擇天記】《連載中》

1月23

第四卷 東方欲曉 第637章 時隔千年的兩副皇輿
3 M( \" B7 a# `" p1 H- ~
    三名大管事說一句，牆壁上那幅地圖相應的位置，便會變得明亮起來，而且明亮的程度各有不同。

    唐三十六站在角落裡聽著，神情越來越凝重，他聽不懂這些彙報裡的數據，但能感覺得那種氣氛。

    唐家二爺看著地圖上那些逐漸亮起的地點，並不如何緊張，也沒有隨著時間流失而變得更加放鬆。

    對他來說，彷彿這只是一樣很普通的工作。
; d3 n% ]% S5 {- M
    不知道過了多久，三名大管事的彙報結束了，唐家二爺看著地圖，眉頭微蹙，有些不滿意說道：「進度還是慢了些。」

    算盤珠撞擊的聲音不停地從屋外傳了進來，數百張算盤同時被拔動的聲音，混在一起，實在是談不上好聽。
. k/ S+ Q2 w# N' v: ~; }
    一名大管事說道：「這一年的準備時間，只能獲得一些粗略的數字，真正開始計算，還是從今夜開始，實在是無法更快了。」

8 ~* B6 P; z8 p    唐家二爺看著屋外那些埋首案上，不停拔著算盤珠的帳房先生，說道：「最多還有半個時辰。」
( v4 J8 o3 e; @$ k  M
) n) t3 [7 a) T+ q& k    那名大管事說道：「我會盯著他們。」
0 G& K0 f0 p4 t# }8 L+ e
    「光盯著不夠。」唐家二爺盯著這名大管事的眼睛說道：「你們也去，另外，給我一把算盤。」
& j) ~9 J7 Y) f
    不多時，算盤以及一大堆卷宗被搬了進來。

) B: D9 M4 v: |, X6 P    唐家二爺沒有理會站在角落裡的唐三十六，右手翻著卷宗，左手不停拔弄著算盤珠，隔上一段時間，才會稍微停一下，在卷宗上做記號。
& s1 E; P. n/ U3 T+ y) J( R
    與屋外的那些帳房先生相比較，他的速度看上去並不是特別的快，但每個動作卻格外清晰，右手翻動卷宗的速度與左手計算的速度，以一種很難解釋的節奏近乎完美地合在了一起，看著像小山似的卷宗，很快便被他算完了。

% L* ~6 H% |# F( \6 J& i    有下屬從屋外搬來了第二堆卷宗。

, d2 M: `: [" j    沒有過多久，又算完了。
+ S; q6 U: P% I# Q9 [7 m
) g  `" n1 l, Z) A# V    直至此時，唐家二爺才稍微休息了片刻，從桌上端起早已涼透的茶壺，慢慢地啜了一口。
. f' W; |) n- Z/ ]
    在如此短的時間裡，進行如此海量的計算，他的臉色變得有些發青，這是因為神識損耗太多的緣故。
2 L) P- F4 f: W4 |( u( j
    「如果徐有容拿著命星盤在這裡做推演計算，應該能比我還要快上一倍。」

    唐家二爺疲憊地擱下茶壺，說道：「可如果王破還在我們家裡做帳房先生，哪裡還需要我這般辛苦。」
7 y. f$ g4 w" L3 k% ^4 I4 _
    這時候的屋子裡只有他和唐三十六兩個人，這話自然是對唐三十六說的。
) s( j/ O8 z/ b7 W- e( K
    「我們家是做生意的，做生意就不能吃虧，老爺子當初讓王破離開汶水，這筆生意太虧了。」

    唐三十六知道，二叔這是在警告自己，不要為了陳長生和國教學院而拖累了家裡的生意。
. C  Y% A5 I8 |5 x; x4 F# U
( }: |, g: v2 [  B# Z5 f    「當初王破離開汶水，難道不是因為二叔你小肚雞腸，看他不順眼，想盡辦法硬生生逼走的嗎？」
$ H( w/ f4 U  h4 |1 M0 i" F
    他看著唐家二爺微諷說道。
# {, h% D6 ?# G$ y; b: w3 C
9 {8 q* @0 K, s+ ^+ x    唐家二爺靜靜地看著他，說道：「閉上你的嘴，我今天要做的事情還有很多，沒有心情陪你玩這些幼稚的小把戲。」
" b; l- ^" U& n" j
& q7 C$ a8 \4 ?- f9 Y+ |1 @3 U    數百名帳房先生的推算結果，不停地被彙總到小屋裡，然後被整理成最簡單的語句。

# A6 z, N- `5 ~& M" V. u    京都某處可否確認，強度如何，就這樣兩件事情。
+ l& B8 \  `' R  |6 D6 y' o
# l, `* V! |% Z3 G    牆壁上那幅地圖上的光點越來越多，漸漸相連成線，最後變成了一幅看不出意思的圖案。
$ |" o0 L7 H, n
; H: X& i; ?, ]    唐三十六站在角落裡，看著那幅圖案，隱約想起小時候，老太爺把自己抱在膝上講述久遠的故事時，似乎說過相關的事情……
9 p/ [  a! _1 d" w' w1 A' a$ s
  z3 j! N9 m$ j/ _& ]( m+ s! i    只是那是什麼事？

    最終所有的推算都結束了，屋外那些令人心煩意亂的算珠撞擊聲再也沒有響起，只能聽到有些帳房先生疲憊至極的嘆息聲以及手臂痠痛的呻吟聲，唐三十六甚至看到有兩名帳房先生甚至因為心神消耗過大，直接昏死了過去。

  y/ u8 n; o; q, J9 B- r4 i9 @    唐家二爺再次走到石壁前，看著地圖上的那個圖案，雙眉微挑，伸手從袖中取出一樣事物。
4 t0 w$ Q: E- r
    無數道光線從那樣事物上投射出來，落在京都的地圖上，同樣變成了一個圖案。

    兩個圖案前後相疊，可以看到輪廓大致相同，只是在某些細微處上有些差異，再就是明亮度有所不同。
4 e! w) Z( i+ N! u1 g7 M
    「變化大嗎？」唐家二爺問道。
6 q. w2 y( w/ w' q; A9 i; D
; u2 t$ I( }* j4 H    唐三十六微怔，心想自己沒有看過這兩幅圖案，怎麼知道答案，而且變化……指的是什麼變化？

    「已經過了一千年，變化自然不會太小。」

    一道蒼老的聲音在房間的陰影裡響起，一個穿著棉襖的老人出現在那裡。
/ t; R; E9 f5 R
    唐三十六看著那名老人，吃驚說道：「大供奉，您也在這裡？」
8 f: Q' z, G) Y2 N3 M" w% Z& c
6 f& F1 c* D& P& h    那位穿著棉襖的老人向他點了點頭，走到唐家二爺身旁看著地圖上那兩幅彷彿要合在一起的圖案，說道：「還好可以解決。」

    唐三十六再也無法壓抑心裡的好奇情緒，走了過去，問道：「這到底是什麼圖？」
% Y$ r/ l8 j, Z
4 O# o. u$ h% L3 H" z5 v8 J1 t$ J    「兩張都是京都的皇輿圖，今夜剛剛算出來的這張圖是現在的，二爺剛才拿出來的那張圖則是千年之前的。」

5 G& s5 ^+ t- {4 H    那位來自汶水唐家的老供奉說道。
7 u" n: O* n- z1 g2 ~/ G" l  C9 W
    唐家二爺說道：「京都千年的變化，就在這兩副圖裡，這就是歷史。」
" N7 ?# V0 i3 F" A6 z
    聽著這話，唐三十六再次望向牆上的圖案時，自然有了很多不同的感受。
% w  n% E6 [4 o& H# s& P
    「只有我們唐家才能夠看到這段歷史的變化，因為我們唐家就存在於歷史之中，至少在京都的歷史裡，我們比誰都要更加久遠，比陳氏皇族還要更加久遠，所以我們唐家有足夠有理由回到京都，你要懂得敬畏這種歷史的必然。」
* O$ v$ A! x" I5 c# l
    唐家二爺看著他說道：「如果連這都不懂，又如何配姓唐？」

    這句話是在回答最開始的時候他問唐三十六的那個問題——唐家最應該被敬畏的是什麼？
& ?( a5 T. w2 b/ M/ S" |' c
    不是能夠通神的金錢，不是遍佈大陸無數世家山門部衙甚至深入雪老城的關係，而是作為四大世家之首所擁有的無比悠遠的歷史。

- l) a1 Y+ d' }    按道理來說，聽到這番話，唐三十六應該有所想法，但他這時候在想別的事情，然後想到了一些事情，臉色驟然變得蒼白起來。

    他想起來了地圖上這兩副前後相距千年的圖案是什麼。
: B8 ^& v: ~' m3 u* J0 O! t
    是的，那就是皇輿圖。
0 v/ h$ ]/ J0 _  Q
    就像大供奉說的那樣。
6 V# S- m5 L$ i" E; ^* R. K; K
    世間沒有幾個人知道皇輿圖的存在，但他小時候在老太爺的膝上聽說過。
6 E, o1 O& Y$ c) E- w6 J
) e3 T' s& I, `; q( A2 Z5 L    那是大周王朝京都最大的秘密，也是一座威力極其可怕的道陣！
6 ^( T5 a8 [, ]; P+ H# Q
+ `0 C8 ]. o# Y6 P    汶水家裡究竟想做什麼？他看著牆上那幅京都的地圖，心裡生出無數狂瀾，今夜需要弄出這麼大的動靜來嗎？

* l, ]* D7 p5 R/ R5 x1 K. ~4 c    唐家二爺與大供奉也在看著那幅地圖。
! Y8 N7 i2 L0 u  D) |4 f/ k, p
' O. R) @/ R4 p3 z  V' U    那兩張相隔千年的皇輿圖裡的所有線條，都指向地圖裡的某個地方。

3 Y9 W1 ~; a/ c0 Y/ q1 b    就在此時屋裡三人視線落下的那個地方。
+ _' I8 \  N6 G1 u6 [& i
    京都地圖的正中偏北，那裡是皇宮。

: N9 z9 a' I9 R/ B: V    唐家二爺漠然說道：「陣樞果然就在那裡。」
, ^* B+ m) g/ f/ I4 R+ S7 e
    大供奉感慨說道：「陣樞原來還在那裡。」
1 B: r, U5 J$ J) k6 T+ ]: y3 F/ |
    「太祖在天書陵前登基後，便開始對皇輿圖進行改造，其後太宗、先帝，也都沒有停止過。」

( W3 f6 N$ f+ r& O    唐家二爺看著京都地圖說道：「改造最多的地方，除了建功北里沿洛渠一線，便是深在皇宮裡的陣樞。」

    大供奉看著第二張皇輿圖上那片明亮的光點，說道：「現在看來，當年的那些傳聞都是真的，太宗修建凌煙閣，就是要把最重要也是最容易被攻擊的陣樞，變成最凶險的天意殺機陣，專門針對神聖領域的強者。」

    唐家二爺說道：「父親說過，如果太宗皇帝真的修成了天意殺機陣，神聖領域的強者想要硬闖也只有死路一條。」
: y& Z9 O7 ^" z6 a
    大供奉看著那處沉默了很長時間，說道：「我會試著能不能潛進去。」
% D' V3 X( ~, G
    唐三十六在後方聽著這番對話，再次震驚。
4 X7 m& i( I5 O0 M
    大供奉境界深不可測，多年前距離神聖領域便只有半步之遙，乃是汶水唐家除了老太爺之外最後的神主牌，居然也要出動？

+ a$ j6 q3 c' T5 D! T1 N, a3 @+ a

1月23

7 Z3 r8 s% A: X. C* G第四卷 東方欲曉 第638章 溪畔的僧侶，雨中的道人
6 m" A- X, }, W/ |) G3 U
. t# u- \6 s5 N# W/ A: i* o    唐家二爺沉默不語。
3 v. N7 t# d3 w8 z% j" L
    大供奉說道：「薛醒川今夜必然會留在宮中主持皇輿圖，此人氣血極盛，又正值巔峰，我與他交手也沒有太多勝機，而且聖后娘娘極有可能會把霜余神槍交付於他，如果是真的，那麼他便有了無限接近神聖領域的能力。」

    這句話的意思很清楚，如果薛醒川手持霜余神槍，那麼便只有神聖領域的強者可以戰勝他，以唐家在大陸的千年底蘊，或者真的可以請動一位神聖領域的強者出手，但皇宮裡那座天意殺機陣專門針對的就是神聖領域強者。
' i" F+ Q9 \/ u6 i4 m, |
    看起來這是無法破解的局面，只有大供奉冒險出手，才能找到破局的一線可能。
+ w4 m) ^# y$ [% ]" C
& h6 Q1 i; x; s, R* ]) p    唐家二爺繼續沉默。
4 I* U' F& i! q
4 H% v5 W4 \/ s) o% ~* v) z    大供奉說道：「秋山家那位供奉實力不及我，相王老奸巨滑，絕對不會在定局之前趕到京都，中山王又是個瘋子，除我之外，再沒有人了。」

    「不。」唐家二爺搖頭說道：「我們唐家永遠只會提供信息、判斷以及金錢，不到最後一刻，我們不會出一個人。」

    「那天意殺機陣由誰來破？進不了皇宮，就算老太爺親至京都，也沒有辦法把皇輿圖拿到手中。」

    「那人對老太爺說過，這件事情由他解決。」

8 @+ F- P% E' I) z1 K4 T    「干係重大，這種事情信不過人，與信任無關，只與能力有關。」

7 I; h& K8 t! P9 `7 l& ~9 B    唐家二爺說道：「那人便是連我都感到恐懼，所以相信他說能做到，那就一定能做到。」
/ u; C3 y2 H( ~
* v9 \9 B7 r( X5 E+ `  E1 g    他沒有明說那個人是誰。

4 u# O& c9 W2 g+ @" M    唐三十六自然不可能知道，但不知道為什麼，卻非常肯定，他說的就是陳長生的那位老師，國教學院曾經的院長，商行舟。

5 z. K. n7 O8 Q% f    「既然今夜大家的目標都是請聖后娘娘回歸星海，為什麼不順便把陳長生救了？」
' o4 k2 k. v/ [3 z
+ {; r" B8 u) L7 }' a0 x9 a; z    他儘可能讓自己的聲音平靜些，淡然些，表現的不是太過在意。

    但這沒有辦法瞞過唐家二爺的眼睛，他看著唐三十六說道：「這是兩件沒有關係的事。」
% x; v; S, T/ m1 _! \
    唐三十六說道：「如果是天道所指，讓陳長生活著，或多或少會影響到聖后娘娘的心境。」

    唐家二爺無聲而笑，然後淡然說道：「首先，我們不是在替天行道，而是在聊盡人事，其次，我們姓唐不姓陳，我們不是那些跟隨十七位王府歸京的忠臣義士，陳長生的死活，我們不應該關心，因為我們要確保自己活著。」
8 G. p8 G4 X. T# s, B
  ^' ~% \3 v8 ~3 ~    唐三十六說道：「那二叔你有沒有想過，如果你們失敗了怎麼辦？」

    唐家二爺微笑說道：「如果那人沒有辦破破掉天意殺機陣，幫我們走進皇宮，那我們自然只好回到汶水。」

, z6 ~. |6 t: S( _# s    唐三十六平靜說道：「你就這麼確定，我們唐家不會受到任何影響？」
: i, H$ w+ k3 _; A
    「當然，因為沒有人會看到我們曾經出現在京都。」

    唐家二爺平靜說道：「不要忘記我先前說過，我們唐家永遠不會做可能吃虧的生意。」

9 \2 ]' o4 p4 y- b    唐三十六說道：「可是你先前也提到過王破的名字。」

; W8 c. C: v9 l    唐家二爺沒有動怒，嘆息說道：「不錯，除了王破還有蘇離，這是老太爺這輩子做的最虧的兩門生意，如果今夜二人都在京都，蘇離去天書陵困住聖後，讓王破算出陣法變動，找到弱點，然後單刀直入皇宮與薛醒川戰上一場，哪裡還需要我們親自出面？結果呢？一個人非要做孤耿的名士染了滿身的寒酸氣，一個人非要做離世的浪子卻丟不下如花美眷，真真令人可惜。」

    「不提王破當年被二叔你逼出汶水的事情。」

6 F' z7 c& s3 w8 F2 N    唐三十六看著他微笑說道：「在唐家最需要他們的時候，他們卻偏偏都不在，或者正是因為他們都看出來了，我們唐家，不，你們唐家只會算數字、說銀錢，讓他們覺得噁心，更不要說能讓他們感到敬畏了。」
3 s" \. O! [( z* }4 s
0 u* F  _9 `6 D; g. _  J    他的笑容很天真，很純淨，很刺眼。
. J: G3 U# y0 E& X  f
' S# i* ]* t- w* i    唐家二爺靜靜地看著他，忽然抬起右手，抽在了他的臉上。
, \/ O! n4 {& m! |8 e& {, u% |
    啪的一聲脆響，唐三十六重重地撞到了牆上，左臉高高的腫起，唇角流出一道血水，看著很是狼狽。

    但他依然還在笑，笑的還是那般開心，於是顯得更加刺眼。

    「我說過，我不想和你玩這種幼稚的把戲。」唐家二爺看著他非常認真地說道。
' J* Y3 q& I8 w% R! _8 F
; {: q4 b8 ^; \0 z# O% i! ]    唐三十六搖晃著站起身來，從袖子裡取出手帕，把唇角的鮮血仔細地擦掉，說道：「不，你是因為知道我說的沒錯。」
1 o3 r# X& m- i" ]% q
    唐家二爺看著他微笑說道：「你真的以為二叔不敢殺你？」

    唐三十六看著他微笑說道：「在國教學院當著那麼多人的面我就已經說過，二叔你一直都很想我死，我怎麼會以為你不敢殺我呢？」

7 {" l2 N* P% ~7 i    不等唐家二爺說話，他笑著繼續說道：「相信老太爺這時候已經知道了國教學院裡我們的對話，相信大供奉爺爺也會把我們的對話傳回汶水，等我回家後我也會親自對老太爺說這件事情，所以二叔如果你今天不殺死我，還真的有些麻煩。」

) B8 H: O/ Y" F- g% s# B  v    唐家二爺看著他微笑說道：「老太爺的眼神與脾氣，你應該比我更清楚。」
; t3 n' A# |: x
    唐三十六呵呵一笑，說道：「老人家嘛，眼神再好也快濁了，脾氣再大，也寵獨孫，二叔你就算生一個，養到我這麼大，嘴這麼甜，至少也得好幾年時間，我估計來不及，所以二叔啊，如果您想繼續自己的紈褲生活，或者繼續隱忍、在所有人都知道的情況下扮演一個紈褲子弟，或者你可能真的需要在我回汶水之前把我殺了，不然這場你瞞著我，我假裝瞞著你的遊戲，還真的沒辦法繼續下去。」
8 u' ]$ }. I9 D$ u' ~
    二人對話的時候，都微微笑著，很是相似的兩張同樣英俊的臉，這樣相對，畫面卻絕不和諧，反而令人不寒而慄。
, n  T# l: }+ I# o: [7 ^3 J
    這是怎樣的一對叔侄啊。

6 h$ A' E) Y5 n* _, b+ I5 c    唐家二爺的微笑終於漸漸地斂沒，看著唐三十六說道：「你這是逼著我爭家產？」

+ r+ m  u" U+ E" V& P6 Y" Q    唐三十六笑著說道：「我們唐家……不，你們唐家不是最喜歡用利益操弄人心嗎？我也想試試。」

    聽到這句話，唐家二爺再次無聲而笑，張著嘴，看著有些可怕。
4 s5 F8 N" D, d! `! O
; h8 G& |$ @/ w! X    「別這麼笑了，二叔。」唐三十六忽然斂了笑容，看著他認真說道：「這樣很傻，這樣真的很像個傻叉。」
, L+ o1 w0 S- x4 D% |9 j& T& V6 Q
    ……

+ v; E+ _( ?) n* M" Z) G    ……

    因為距離夜空更近，平日裡有星星的時候，天書陵峰頂應該比地面亮些，但今夜雲多無星，這裡的夜色於是比京都別的地方更加深沉，神道前方那片由清光凝成的畫面，也就被襯托的更加清楚，能夠看到哪怕最細微的畫面。
% N+ M$ i$ p+ I& ^/ A, k
0 r# w4 e- v' @/ ?% v  R" z    在先前那段時間裡，陳長生在上面看到了國教學院，看到了那個和唐三十六很像的中年男人，他不知道那人是誰，但能大概猜到，只是現在的他怎麼也想像不到那對叔侄之間會發生什麼事情，也不知道汶水唐家的人來京都準備做些什麼。

1 W: q% m' }, ^4 o( O6 ~+ X3 n2 g    天海聖后應該知道很多，但她並不在意。
  U/ ?$ x# t: K
; ]+ A# c. n7 C8 L# w4 s5 [    她事先就想到，唐家肯定會來人，唐家也應該來人，被她用無上的威權壓制在汶水畔兩百餘年的那個老人家怎麼會錯過今夜的機會？

    該來的人好像都已經來了。

    「不該來人的，也來了。」
! Z. b3 x0 U, n4 }  h
    天海聖后的視線離開了夜色裡的畫面，投向了遠方。

    這裡所說的遠方，是極為遙遠的它方。
5 U# E$ |) Z! ?$ W. ^
    先前無論是朱洛與觀星客、無窮碧與別樣紅，還是十七路反王、四大世家的出現，都沒能讓她臉上的情緒有絲毫變化。

9 l1 ]8 E" L9 T% b5 _8 S    然而，當她此時望向那個遙遠的地方時，神情終於變得凝重了數分。

    京都在大陸的中央，距離這裡最遙遠的地方，或者是大西洲，或者是南海裡的諸島，或者是雪老城北方的無盡雪原。

    或者就是那片雲墓。

    雲墓裡有座孤峰，孤峰外三百里有座人煙稀疏的小鎮，鎮名西寧。
4 d' g5 b- T5 ~6 _, x  J/ }
    小鎮外有間舊廟，廟後有條小溪，都說那條溪是從雲墓裡的那座孤峰流出來的。

    不知何時，溪畔多了一個僧侶。
' o9 V  o$ O- K7 ^
- @* J/ ^: x! Z' U' G3 u* q# w    那僧侶穿著件黑色的僧衣，上面滿是灰塵與裂縫，卻自有一種飄然脫塵的感覺。
2 m) W- @. g, [+ J! Y
, d- V2 ~+ K+ L) K9 g- F! h    那僧侶容顏清俊，看不出來具體的年歲，大概中年，眼角有幾道淡淡的皺紋，眼神寧靜湛然，有無窮的悲憫與愛、彷彿能夠看到無限遠的地方，能夠看見所有。
6 l* Y& `# \- v; L# e
7 m8 S. U2 b8 c/ {    那僧侶把雙腳伸進微涼的溪水裡，發出一聲嘆息。

    這聲嘆息裡的情緒異常複雜。
- R7 z" {3 j& V5 q# u0 U
" f$ U+ [+ y( p+ }- d! r5 E    他的這雙腳已經走了數十萬里路，太累了。
: R3 h/ r* H. p8 `  ]5 R  ~
    他和他的族人離開這個大陸已經近千年，太久了。
  z0 g# z, k4 A2 j
    那僧侶的臉上流露出一抹淡然的微笑，小溪上方的天空裡忽然落下雨來。
. n3 B/ I$ l4 Q/ H
    雲墓是所有雲的歸宿，也是所有水的源頭，這裡距離雲墓很近，這雨便是最新的雨。

4 ^% x$ E, V8 H; i) I    數萬里外的京都也開始下雨，如煙般的雨絲穿透夜色，灑落在街巷與山陵之間。

    南城一條普通的直街上，飄落的雨絲微微變形，光線在其間折射往返。
( [$ T: W8 u; `7 l' v/ g4 F
    一位道人從雨夜裡走了出來，平空走了出來。
  J8 \) S8 M& ~/ i' E5 H/ ~
, i: |+ m0 V" U% {; H% B    他站在秋雨裡的夜街上，卻給人一種感覺，並不在此地。
) i" f+ K) V  y
  C/ k; V. J# q: E3 x' d( B5 T6 N    他在某處，在世間的任何一處，真實的位置不停地變化著，根本無法確定。

# t6 T( g+ C! Z; e. \    細雨落地無聲，普通的街巷兩側，世人正在沉睡，沒有一個人醒來。
& p0 f8 h# m% E6 ~. t; [# A
    只有他是醒著的。
$ c  ^0 d+ q& r# G! I" r; c
    道人望向更南方的那座山陵，神情平靜。

9 M6 y, T+ L* @! W5 E    在那座山陵的峰頂，天海聖後正靜靜看著夜色裡的她。
7 _& B8 M! Q" \% @6 Q4 l
( f# I- D3 q5 T5 I& C    陳長生也在看著那名道人。
9 C3 U: ~' M% P$ m
% e2 W% K5 g. M( K* \5 a    他默默地喊了聲師父，但沒有喊出聲。
# k8 F, C) i0 u$ c5 h0 ?7 P% Q
9 ]* e" l/ A, _0 H( _    因為那名道人沒有看他，只是看著天海聖后。

    他想起來，在西寧鎮舊廟生活的十餘年裡，師父往往也只是看著師兄，不會看自己，好像師父的眼裡，從來沒有他的存在。

% }7 i1 C7 y6 b$ e+ `    「娘娘，退位吧。」那名道人看著天書陵說道。

; M/ E- N$ p3 e( f; }

1月23

第四卷 東方欲曉 第一百三十四章 朕偏偏不
2 o% K4 E- Y! L( h
/ h# J3 V, Q) _8 F. Z/ o    「為什麼？」

    「六百七十七年三百六十四天前，你私離百草園，與師兄及我相見，當時你說，若我們能助先帝登基，你會如何。兩百一十四年六十九天前，先帝眼疾加重，無力視物，決意讓你代為批改奏摺，詢問師兄與我的意見，當時你說只是暫代，這一暫便是兩百一十四年六十九天。二十年前，先帝回歸星海之前，你對先帝說只垂簾一年，便會將皇位交還給陳氏，然而……」

7 I, z7 A9 F; E    「你的意思是朕應該依循當初的承諾，把皇位傳給……這些廢物當中的一個？」

2 t2 I# x. @5 ^    天海聖后看著已經進入京都的十五座輦，看著輦上的那些陳氏皇族的王爺們，臉上流露出一抹嘲諷的笑容。
1 d3 Z4 E* s  ^3 G, V
8 D' W+ e1 c8 `& M, @    「這是很好的理由，所謂蒼生大義，看起來似乎確實要比個人的承諾更加重要，而且你還會說，要為天海家的存續考慮。」
; W, N) k4 I: K1 J8 ]- a
    道人站在雨裡看著天書陵，平靜說道：「但這些理由放在二十年前可以用，現在則不行了，因為我已經替你考慮好了。」
' A# a8 q9 o7 R) H2 e
! O: o$ y0 a1 B/ @& R    天海聖后收回視線，望向夜色裡的畫面，說道：「那在你看來，朕的皇位應該傳給誰？」
: G; E0 r2 `% Q* j- H0 v* {
    那名道人就在畫面裡，應該是京都南城的街上，卻又彷彿同時出現在別處。
/ ?+ P4 Y/ n5 k0 y! E, L
/ ^# g8 Y9 A/ }# C& F    沒有人能夠確定他現在的真實位置，因為他並沒有真實的位置，他就像微雨裡的燕子，看似在雨中，或者可能在雨之上。

% ^0 ?" e! z3 \# k2 k8 A# E    他說道：「大周皇位當然應該傳給娘娘你和先帝唯一的兒子。」

    陳長生就在天海聖后的身後，但她沒有轉身，淡然說道：「傳給這個要死的小傢伙？」
. p3 C, I- d4 v1 g/ W
) S) `& `, [% f0 V9 w% ~) f1 A" [/ q    「先帝有很多兒子，但娘娘你只有這一個兒子，他是理所當然的太子，他的身體裡除了陳氏皇族的血，也流淌著天海一氏的血，登基之後，自然也會照拂母家，由他繼承大寶，相信皇族不會有意見，天海家也不會有意見，這樣豈不完美？」

$ u- t4 O! K$ t; c8 g) u' C    道人說道：「南北合流已然成功，大周王朝必將千秋萬代，而唯一需要做的事情，就是請娘娘你退位而已。」
; s, X2 t  ^0 h/ ]5 W: ~
    退位而已，不過四字而已。

2 z; m  v- M9 {" \% F1 e) ~6 X    好一個而已。

    天海聖后靜靜看著雨中那位道人。

    那名道人安靜地站在雨裡，不再說話，因為他要說的話已經差不多說完了，而且他與她的這番對話，相信整個大陸都已經聽到了。

8 O9 K$ @" v1 [9 J6 C0 ?    不知因為何事，天海聖后忽然笑了起來，笑的極其疏朗，又有很濃的嘲諷意味。

    「從兩年多前你送他入京，一直到現在，你似乎一直都在做一件事情，那就是讓朕看見他。」
' F# |' n+ D& e( n  f
$ q- Y" b* y; h$ Z9 M8 z( Y5 c% _    陳長生坐在地上，看著她的高大背影，聽著這句話，發現似乎確實如此。
4 {/ S- I- F  D: v0 [0 o1 O
1 O8 N4 X5 f5 a1 H    無論是與東御神將府的婚約，還是國教學院的新生，青藤宴以及神道上的宣告，在過去那段時光裡發生的很多事，現在看起來，似乎都是為了讓他更快地成長，同時儘早地出現在聖后娘娘的視線之中。

3 U% }) m- |3 \3 i, J& Z    很多事情都是由梅裡砂大主教推動的，但在他的身後，必然有著那位道人的身影。

    「看見他，會有好奇，會有探究之心，會有懷疑。」

, w1 d$ F7 x+ X0 v  `7 q3 r    天海聖后背著雙手，對雨中的道人，對雨中的世界緩聲說道：「他就像是一顆青澀的果子，被你們培育著，催熟著，被朕靜靜地看著，直至最後終於將要熟了，散發著果香，被人聞到，生出吃掉他的慾望。」

2 O/ ^( e. a8 B. Y/ X* O    「對整個世界來說，這顆果子都是極誘人的，對朕來說，更是如此。」
& _& r! ?) U4 p3 @. K+ p/ V
; l* d- [7 F9 O9 I( y9 S  X    天海回頭看了陳長生一眼，說道：「如果我吃掉他，便是最圓滿的天道循環，便是這場因果最完美的了結。」

* m! T, n6 R/ W. E2 b; V- \    她轉身望向夜雨裡的整個世界，唇角露出一抹嘲諷的笑容：「但是……朕偏偏不吃。」
3 k' Q1 Q  q3 k: o
    整個世界一片安靜，無論是天書陵還是京都裡，只能聽到微雨落在地面上的聲音。
3 v4 J. y+ L7 B" a$ z. @
: v( _# o9 d% F9 e( N    她繼續說道：「這顆長生果，或者能助凡人成仙，但想來對我只有壞處。」

$ q' X7 l& O/ N; e- b+ H    最後她帶著些遺憾的意味感慨說道：「仙人贈我長生果……可惜，你們不是仙人，你們只是人而已。」

    人而已。

    而已。

    ……

    ……

    神國裡有片園林，園林裡有棵樹，樹上結著一顆果子。

! v" j% H7 \, _  o    那顆果子裡蘊藏著無比豐富的生命，只要吃掉它，便能夠超越世俗，獲得難以想像的精神體驗與收穫。

    這是一個傳說，這是聖光大陸的傳說。

9 E# ?1 i# |, `- C- m: i% p" D    這個世界上的人應該沒有聽說過，但他聽說過。

7 g5 C% ?/ V6 v4 b2 n* s    那名來自遠方的僧侶，在溪畔緩緩抬起頭來，望向遙遠的京都，清湛的眼眸裡，多出了一抹凝重的意味。
! \4 O: I5 X. v7 H" N. G, Q5 F
% W& y% @" S4 q$ n4 t    ……

& i3 h4 {- j9 c7 X0 I7 }/ D, b    ……
) W' y, f/ P" k' r6 }$ L% m, e
6 w5 H8 X/ E' m. P& S1 O- b* ~& g    道人站在夜雨裡，依然很平靜，卻不知道此刻真實的情緒如何。

7 R' U$ W. d' M# A4 T% Y* N    四周的街巷很安靜，在這極深的夜裡，人們還在沉睡，只有他是醒著的，但他是清醒的嗎？
8 c/ ]. t4 Y6 W/ C( y0 n
    他從夜雨裡平空出現之後，自天落下的那些雨絲便沒有一道能夠落在他的道袍上，然而此刻，他的發間多了些水珠，晶瑩剔透。

% w& _( j  y0 ]: @( A) N: O, Y8 X    是的，那顆長生果就是一個陰謀，或者說是一個局。
4 `2 G6 A6 t9 R' R
; ^) g( K$ C# A1 [6 _  ~1 b    除了隱藏在整個事件之後的那卷西流典，沒有太多玄妙的地方，很簡單，並不複雜。

    從二十年前他設這個局開始，他就很清醒地認識到了這一點。
- W5 U5 R& q+ O" Y
: k- s* N5 b* N* A( P+ s    這個局本來就沒有辦法太複雜，因為事涉天道妙意，而且越是複雜的局，越容易引發像天海這等層級人物的警惕。

    但他相信，除了那個遙遠大陸上的某些神明，沒有誰能夠看破，那顆長生果的問題，天海也不行。

    而且他相信，那顆長生果對任何人來說，都是難以抑止的誘惑，尤其對天海來說。

    這是一個暗合天道的殺局，沒有任何理由不成立。
1 g" \0 L& x3 d2 i( u
9 T- g+ N9 N( C( d& X- M3 U4 F) F# k6 |5 R    然而，天海卻沒有落入局中。

    她沒有看破那顆長生果的問題，她只是在按照自己的意志行事。
) |( U% C1 n3 d0 I0 V
    她想吃掉那顆長生果嗎？當然。

    但她清楚，那些人花了無數精力，用了二十年時間，把他送到我的面前來，表面上用西流典把他的年歲斬了三載，看似不想她我知道他是誰，但那些人怎麼會不知道她一定會知道他是誰？所以那些人就是要她吃掉他。

7 @. e- H+ b( o2 E# i    整個世界都在靜靜等待著她吃掉他。
# O, x9 W  p/ E  N* w
    整個世界都準備看著她吃掉自己的親生兒子。

    那麼她就不會吃。

; `3 [5 x4 }; b7 q* I) n    哪怕這顆果子可能沒有問題，吃掉這顆果子，或者真的能夠超脫生死，進入真正的大自由境界，她還是不會吃。

1 A5 c7 V2 z6 Z    不是因為警惕與謹慎，而是忠誠於自己的意志。
# C1 t- X# g& N& D* Q
    她就是她的意志。

$ x( |2 U) k) l    她的意志就是當整個世界都想讓她做什麼的時候，她就一定不會做。
; P$ j# [* m7 k/ n3 b9 Z/ l
    ……

    ……
* m( [$ g. k8 ^) G
+ F4 C' j7 N# e9 e5 [3 r6 i& I1 t    西寧鎮舊廟後。
, ?4 W. {1 s8 E6 g/ e
( U: G% n5 x% M% S7 g/ z/ P    那名僧侶隱約明白了些什麼，微微轉頭，望向小溪的上游。
$ i, t! _3 a% i7 p" g
2 B. Y+ R9 b7 _; o# T    夜已深，荒涼的小鎮上沒有任何燈火，四周漆黑一片。
+ f2 u4 t7 D1 D/ z! i3 n9 }/ F
* \0 a5 u8 ^* U' d' R5 Y    但在他的眼裡，四周的景緻依然明亮如晝，他能夠看到靜靜浮在石縫裡的游魚，能夠看到有花瓣隨著流水漸漸飄至。
7 R; |  |& D% z3 T) K  K* e
    花瓣飄到他的赤足邊，緩緩地迴轉著。
1 }- z4 N, Z: e
& M* x3 d. `- Y4 C8 R/ N    他微笑著，嘆息了一聲。

    有些遺憾，但並沒有失望。

    ……

- G4 h/ i9 Q: G- I" y7 p9 x    ……

) ]0 D( A# C, U9 u8 r# p- T- W    「或者長生，或者永墮深淵，這是一場賭博，你不吃他，不代表你的眼光能夠看穿至高無上的天道，只能說明你在畏懼。」

    站在夜雨裡的道人也沒有失望，因為這只是剛剛開始。

    他說道：「你知道這是天道局，你的對手不是我，而是天道，所以你根本不敢落場。」

    聽到這句話，天海聖后微微挑眉，如鳳凰將飛。
( R/ I1 i5 N/ J6 l; y
+ S3 T4 \) K+ [* `+ `7 W    「既然你對天道心存畏懼，難道你就不怕天道的反噬？」

9 I" W* g  g  e5 @, Y* z) [" R$ P    道人看著她平靜說道：「不要忘記當年你對著星空發出血誓的時候，我也在場。」
" ^: @! Z- V( a& J- ]/ T0 v
    「就算天道降臨，要死的人也是他。」

8 g/ @9 O' z3 L% X    天海聖后平靜說道：「朕會親眼看著他死去，確保不會有任何意外發生。」

    道人感慨說道：「你果然還是那個世間最冷酷無情的人。」

    天海聖后說道：「彼此。」

% U7 K% R1 V# T* D- a: H6 p    二人似乎是在對面說話，其實隔著數十里的距離，有時候甚至覺得像是隔著數千里。

    因為道人在這個世界裡的位置依然虛無縹緲，無法確定究竟在哪裡。
$ Y! I+ M+ H5 y; T( l9 ^" }
$ k' m  |6 D: R" q    陳長生也不知道自己在這個世界裡的位置。
8 t& A* _1 j2 I8 {3 \/ r9 s9 m) E
% ?  X' S$ }" N$ O0 }& O    他曾經以為自己是西寧鎮舊廟的少年道士，是師父的學生，然而現在發現，自己只不過是一顆果子。

/ ^7 a7 e* D9 U- ]6 P. D    如果能被吃掉，便算有些價值，如果沒有，那麼便會被人無視，只等著熟透、落下，然後成泥。

. H! ]$ w# i2 P$ x    他是天海聖后的親生兒子，但她卻在如此平靜地看著他死去。
( z" s/ L5 o1 k/ o  U
    從道理上來說，此時當著整個世界在對話的兩個人本應該都是他最親的人。

    一個是他的親生母親，一個是把他養育成人的師父。

0 z+ \( _& Q, M  w    然而他們對話的時候，連看都沒有看他一眼。
* m* u2 h  h! f3 M# k5 _
    說到冷酷無情，又有誰能比今夜的他體會的更真切，更深刻呢？

. @2 U% U, i2 k; x& N' w# i    那種淡漠的、悲涼的、又有些令人發笑的感覺，是什麼感覺？

! C! ^7 N* q7 N) o' L    很是刺骨。

, p2 r, M' F% T$ {, @- T* n' t$ I5 X    刺骨般的痛楚，在非常短的時間裡，從他身體裡的所有地方暴發出來。

' W: e' a& |1 E$ ?! z1 a% r    幾聲細微的破空聲，他頸間的金針被激飛了出去，深深地刺進石板裡。

" P/ t3 V* w% `6 a: [2 v    蘊藏著無窮能量的鮮血在他的腑臟間像洪水一般洶湧地奔流著。

2 N- u$ s$ ~% [1 M" C8 C& O    殘餘的真氣在他斷裂的經脈裡到處亂竄，向著骨與肉不停地侵伐。
0 a! V! N0 ]& u! [5 t4 }; f
    他的腑臟上開始出現蛛網般的裂口。
3 u/ y0 B( Q/ S8 _! l4 y2 d+ c
5 m7 T6 H) s( _4 J, B7 p6 P    他的臉色蒼白。

    他很痛苦。

0 Q& p- X# m, f& }    他要死了。

1月23

* P3 ]4 D' O+ k; d
' |, V9 [7 \5 w( U9 O第四卷 東方欲曉 第135章 只是當時已惘然
3 u1 a4 |" u8 c/ N9 G: a
( u, x: r/ L" S5 I. g    那名從雨夜裡平空出現的道人，就是國教學院的前任院長商行舟，也是太宗年間便極為神秘的計道人。

$ @/ ?- n" f3 d1 ^( D( g5 L% M    他是今夜京都之事的領袖，或者說主謀。

2 |5 j! |2 D( U- Q4 l; i+ F    在他出現之後，天地間便只能聽到天海聖后與他對話的聲音。
+ W& x3 ~2 m0 Q
    無論朱洛與觀星客，還是已經進入京都的十五位王爺，都保持著安靜，這代表著尊重，或者說敬畏。
2 `8 A$ k% s0 y6 t
  O0 r) J7 z2 B; k4 Z8 A/ N    但天地很遼闊，世界很大，終究不會只有一種或者兩種聲音，總會有些別的聲音出現。
" T$ X+ @/ ^, C" T) u$ x! d9 M( C+ g
- z0 X% z  c4 D: [' T, b1 ?$ u; ~    「何必如此？」

    一道聲音在京都東南方向的水渠間響了起來。
$ M+ L* l- C$ i/ A9 S
" h5 H8 H. s' r" R; O* T; {+ O0 T/ E    行駛在水渠裡的那艘大船緩緩停下了來。
7 y' s9 j, ~  g
    站在船首的那名道姑神情驟變，閃電般伸手，卻抓了一個空。
. y( N  S% ^7 x/ p
$ t# F* [7 h- ^* M2 W0 I$ s    在幽暗的渠水裡始終蕩漾著一抹別樣的紅色，這時正在漸漸淡去。
" \& t  p) n" y! [- i
) Q1 V6 }7 N/ ]8 U! [( N    下一刻，天書陵外的夜空裡忽然多出了一道亮光，將自天而落的雨線照耀的清清楚楚，也照亮其間的一道身影。
/ [& ~: z! c# s7 L: {7 z/ w
    那不是陰雲裡落下的閃電，而是那道身影與天書陵禁制相遇時生出的氣息。
, p: U: `) p: z2 R+ p# Y
    那道身影從雨空裡緩緩飄落，落在了天書陵外的河畔。
9 P+ f& D$ b4 H3 K7 z2 a  g
4 c& f) d" n1 c: y    那是一位中年文士，長衫已經被雨水打濕，卻絲毫不顯狼狽，平靜的眼神裡，有一種令人心折的風采。
! B3 E7 @8 U: _1 U) p, F
& B; N0 A# O& G7 W$ N+ a) h* \    他的右手尾指上繫著一朵鮮紅的小花，此時在雨中輕輕地擺盪著。

    別樣紅。

    這位神聖領域的強者，也沒能突破天書陵的禁制，被隔絕在了外面。

2 \* ?- j0 I  p  K. _: K8 l  ^* ]    但既然他已經發出了自己的聲音，那麼便會繼續發聲。
+ h. z* F8 u" z' F) |
0 r0 a# r, j1 N& W    一道尖銳的破空聲響起。

; L* a( h5 P* [- w* K' }: Q2 o    別樣紅的身影驟然虛化，重重雨簾裡出現一道清晰的通道，天書陵外那條河上出現一條筆直的浪花。

! M9 _6 w0 v3 Z4 f    瞬息間，他便闖進了天書陵，來到了神道的最下方，那片石坪的前面。
. [# i! S4 f5 H5 i8 h; o) q
    但他沒有辦法再繼續前進，因為天海聖後看了他一眼。
0 v  u* V0 U+ d' [  T2 b
5 C& k& a& W8 g$ J3 M# X; A    一道閃電自天而降，落在了別樣紅的身前。
; v. V2 @) [& F0 z- o8 p
    一片熾白刺眼的光線，直接將那條淺渠裡的水盡數蒸發，堅硬的黑石上出現了數道極粗的焦痕。

    別樣紅望向神道盡頭的天書陵頂，神情凝重。
; H8 N/ e' Q! q" \0 d: W
    先前那一刻，他感知到了天地氣息的隱約變化，停下腳步，不然他便可能被這道閃電擊中，身受重傷。
9 T* b2 |0 p3 i5 v
    天海聖后只是看了一眼。

5 M2 A0 e3 G9 S" }8 q# J% A    她展露出來的境界實在是太可怕了，居然隱約已經有了能夠調動天地法則的感覺！

1 A& Q9 n# E1 o" |* A    所有人都知道，天海聖后的境界深不可測，但直到此時，人們才知道，所有的猜測，依然是低估了她！

% C' R2 y5 `7 m* S    西北官道上，觀星客抬起頭來，把笠帽向上推了推，露出一張平淡無奇的面容，眼裡有幾分凜意。

    輪椅裡的朱洛靜靜看著那處，用左手輕輕地敲擊著劍鞘，那是他現在唯一的手。
) O& [5 Q; E5 y2 b7 Y" a
    「京都是朕的主場，你們不該選在這裡。」

    天海聖后對這個世界平靜說道。

. b9 G3 ~, i: n3 @0 K2 j/ `# E6 p8 n' i    別樣紅停下了腳步，但他還可以繼續發出自己的聲音：「無論在何處，我們終究是要來的。」
" P; H6 O- Y- E& ~" G
    「朕不希望你來。」天海聖后看著他平靜說道：「因為朕不想殺你。」

/ R& p* U/ ?5 b0 [$ o, c& K    別樣紅說道：「既然讀的是聖賢書，總要求個心安。」
* c/ {% |9 Q" ^: \
; J1 {' E* w: d2 u    天海聖后說道：「不愧是別樣紅，朕心甚慰，在這些人裡，朕一向覺得就你還算不錯，別有顏色，別有氣度。」

2 F0 L( m. U% ?2 r4 p    夜雨驟亂，化作無數水波，天書陵外那條河裡的浪花變得放肆起來，氣息微亂。
! x6 x8 o8 p: z9 a0 S3 ~+ q* F) y
# D0 c3 P) e# O7 z    那名道姑也來到了天書陵裡，站在了別樣紅的身邊，神情警惕地望向上方。

    「你這一生做的最糊塗的事情，就是娶了這麼個東西。」

    天海聖后看著別樣紅微嘲說道。
9 @+ J+ j' B3 O- @) U1 b
    那名道姑便是他的妻子，同列八方風雨裡的無窮碧。

    無窮碧聽著這話很是憤怒，覺得夜雨的聲音和那個女人的聲音好生令人心煩，卻不敢有何表示。
/ \5 O% w4 e: y7 y, _
! d  l. h. V. h( t* w4 F* j/ ?    這種時候，別樣紅也不能說些什麼，稍一沉默後說道：「娘娘，既然總歸是死，您為何不給他一個痛快？」
& F% N4 d, P3 }7 X8 Q& o; u8 S
: G; Q5 y' F8 L5 g    他的這句話沒有說完。
0 U' s* _/ ~( {1 ]) d! s; T
    沒有說完的後半段是——然後，我們來戰個痛快。

    ……

    ……
) ~# k. J2 x- b6 A, r* W
8 U% f9 K/ N6 r0 N" w    痛快，在很少的時候可以理解為痛且快哉。

    陳長生這時候非常痛苦，感受不到任何快哉，哪怕雨中的夜風來自千里之外，越來越勁。

    聽著別樣紅的話，天海聖后側身看了他一眼，只是漠然的一眼，便把他身體裡的情況看得分明無比。
. e; B, `- x8 Z4 K
    按天機老人的推演計算，他還沒有出生便已經日輪盡毀，九經皆斷。
, ~/ Y! S# a# H! ^) @
. w7 C2 \4 i! z" j    此時的陳長生，則是七十二道經盡數斷裂，三百六十五處氣竅都已經破開。
+ O) L" D6 J. p# J8 H4 ]# k7 d
    他正在承受難以想像的痛苦，就像當年在她腹中時一樣，只不過那時候的他還無知無覺，世間唯一能夠感受得到他的痛苦的人就是她。
5 Y0 l) F/ u7 t# }8 N
    天海聖后想著當年懷他時的痛苦，生他時的痛苦，微微皺眉，有些厭憎。
9 n; F3 O7 a! |$ E, V5 E- a
    夜雨漸急，卻有星辰隱耀，還有更澄靜寧柔的那片光華。
6 C( l# [7 I" u4 E) `
. V: Z: P5 h* F- s    觀星客推著輪椅裡的朱洛，也來到了天書陵裡。

7 _" b, F% |5 r3 r8 g    四方風雨至。

    那道人在不知何處的夜雨裡。
: U  K: B7 I3 L6 R; D
' @# \/ D5 d0 a7 A8 W: m: z    那僧侶在數萬里外的溪畔。
; V0 w  `" C% v# X) L  I
; d" R! W! n, {% {, }    今夜的京都本就是天海聖后的謀劃，此刻人都已經到齊了，陳長生也沒有任何存在的價值了，那麼自然可以死了。
" v" B7 ^5 b7 `1 ]& }
    從夜空裡落下的雨越來越大，相連成線，然後漸要如注，挾著的夜風也變得越來越大。
1 |6 y6 \# T7 q: ^& P
1 O' D0 A7 ]; c& d' n0 ~: J    風雨深處傳來轟隆隆的雷鳴，不時有真正的閃電照亮夜空，照亮了天書陵頂的畫面。

    天海聖后負手站在神道邊緣，絕美的臉龐上沒有一絲多餘的情緒，黑髮在身後飄舞著，如魔神一般。
. n, Y: N% Y3 Y, ^4 m% P
$ U4 Z) f$ p! p' r/ ?1 A# k    暴雨無法打濕她的一根髮絲，卻讓陳長生濕透了衣衫。

    陳長生臉色蒼白，渾身濕透，看著異常虛弱，可憐。

    他喘息著，用撐著滿是積水的地面，艱難地抬起頭來，望向她。

0 D; t- z* f- }0 M: k+ s0 M    此時此刻，他真的很平靜，因為他已經麻木了，他對這個世界已經失望到了極點。
- ?# b9 s" V$ d7 o2 r7 m+ o
' z0 _) [2 k( h. d$ c    天海聖后感知到了他的動作，淡然說道：「有容想要救你，我把她送走了。」
: l' X9 M7 _! L) s& x. E
! }" u/ O6 _' L! O- e    說這句話的時候，她沒有轉身看他。
6 Z& H5 g5 D% s  t1 B3 |
    陳長生因為寒冷、痛苦、失望而變得有些麻木的身軀，在聽到這句話後變得稍微軟了些，胸口處還殘著最後一點暖意。

    是啊，這個世界終究還是有人在意他，比如有容，比如國教學院裡的人們，比如遠在白帝城的落落，比如不知在哪裡的師兄……

9 u1 a" a  ^1 U6 D    「謝謝您。」他看著天海聖后的背影說道。

6 k2 s. l! T0 y! x. O$ A5 b8 `    他感謝她在自己生命的最後一刻裡說出這句話，從而幫助他想起，生命裡終究還是有些美好。

1 C# B( U% ?8 H# u% ~' y% M0 @    這樣當他離開的時候，或者會因為懷念而有些不捨，但至少不會因為無所懷念而難過。
/ P2 V) V7 j1 T. M
    雨越來越大，順著白石神道的兩側向天書陵下流去，越匯越多，最後漸要變成瀑布一般，聲勢很是驚人。

    夜雨聲煩，暴雨成災，樹林裡隱隱可以看到很多野獸走避的身影，卻再也無法聽到秋蟲的鳴叫。
& _7 b9 d! D5 p& o) ]
6 \& m9 e. W1 h6 ^    一隻松鼠在樹林間跳躍著、穿行著，似乎想要找到合適的避雨位置，卻無法做到，很快便被淋濕，雨勢太大，以至於松鼠本應油滑防水的毛，都無法完全承受得住，蓬鬆的尾巴耷拉了下來，灰毛濕漉漉地貼在身上，看著很是可憐。
: S( @' F3 o' A4 j$ W: s
    如果那些灰毛是乾燥的，蓬鬆的，或者這只松鼠看上去應該很肥。

    就像先前百草園樹林裡的那隻松鼠一樣。
, p5 ]' g, U& N' G8 V. {  E5 C
) x3 M; {5 V. p2 `6 C8 Y  Z1 l% A  W    天海聖后的目光隨著那隻松鼠在樹林間移動，直到很久之後，才收回來。

3 b2 s1 f% A) q. l, y1 q: t) c- ?    天書陵這裡，已經是強者雲集，夜雨裡的京都看似平靜，不知有多少暗流正在湧動。
: B5 |3 @# C5 R0 [0 Q- O
. B& r$ z; j1 ]. J& [- Z+ }    她對大周王朝的統治，正在遭受最強有力的挑戰。
) V7 w7 Z7 Y* N
    然而在這個時候，她卻很專心地看一隻松鼠躲雨。
. A5 U' i9 \8 ?8 B1 o+ K, e9 G1 G
! p- f/ J' r+ z3 m) T9 s' K    她究竟在想什麼？
- c8 f  B  {/ ?6 }: {4 |
    「兩年前在宮裡，你應該看見過一隻松鼠。」
( T2 _1 N( u$ Y$ w" G$ z* N% L
+ K: |6 N( B/ F( y/ x0 w) D    她忽然說了這樣一句話。

' }8 g6 F/ P3 A- {1 c/ q9 ~    這句話沒有頭也沒有尾。

8 f8 Q7 f& b' [/ P' L* W, H    陳長生有些恍惚，不知道她在說什麼。
6 ?% c7 n4 w5 B: I
( e# l) c: D, I, w+ a    然後，他恍惚記起來了一些事情。

    那真的是很久以前的事情。兩年前青藤宴的那個夜晚，他被莫雨引入冷宮，被桐宮陣法囚禁，他為了脫困，冒險經由生門進入地底，卻遇著了黑龍，好不容易回到地面卻到了皇宮裡的一方池塘中。
4 ?- e, I) e0 F5 z3 a. \& o
    當時池畔邊站著位中年婦人，不知道是準備洗手還是洗衣裳。
+ S4 x% V2 ^3 q0 [/ {
    當時在池塘裡的他，渾身濕透，形容狼狽，又值深夜，那位中年婦人似是被嚇著，向後退了一步，木屐踩在青石上，發出一聲響。
8 w9 i$ O) {6 Y) y$ n
    當時池畔的林子裡，有隻松鼠正在吃食，被嚇了一跳，扔下果子跳到偏殿二樓，順著欄杆奔跑，擺動的尾巴帶歪了一個花盆。
4 K# K6 z+ [2 E6 J
  r8 g) L. d4 Q0 Z* @  H4 h' w    當時中年婦人就在那盆花的正下方。
3 v- A8 t" L; @# k/ J6 {1 J
    當時陳長生始脫困境，還在深宮之中，正是緊張萬分，不能被人發現的時候，但看著這幕畫面，卻是想也未想便衝了過去。

    他把那名中年婦人抱進懷裡，轉了半個圈，這樣，就算花盆落下來，也只會砸到他的背上，不會砸中對方。

    幸運的是，那個花盆沒有落下來。
3 C& }# x' ?. `
+ a' e' h! D, V* T9 _    現在想來，這一切並非真實，因為她不是普通的中年婦人，她是天海聖後，又怎麼會被嚇到？
9 r9 Q) }9 p+ h4 q6 b1 H
    當時自己的那些動作，在她的眼裡，肯定很多餘，很可笑吧？

    只是為什麼她這時候會忽然提起那隻松鼠呢？
* s: @. p- D: s. ~" z( Q
3 X! W. j; d( {6 [) k/ H, g- ]    想著當時，陳長生微覺惘然。

% H7 x0 \/ Q( U" ^) m% v* f    ……
& T$ @6 L! O0 N$ s4 l
    ……
( H; v- Q( S. v6 P! o
    （在唐詩鑒賞大辭典裡，對李商隱這首詩的那兩句有不同解釋，我認同那種解釋，可待，是何待，只是，是正是、便是。）
! L& J. `$ c% X& E9 n8 Z

1月23

第四卷 東方欲曉 第136章 在世界中心呼喚

  T/ Y8 ]( k5 C) p; ^; v9 z    「當時你為什麼要衝過來？」

    「因為怕你被花盆砸傷。」
  B  _' n; K0 b1 P
    「哪怕當時你深在夜宮，一旦被人發現，會惹出很大的麻煩？」
" K7 c) Y4 S5 u9 s
    「我沒來得及想。」

    「哪怕當時你急著去未央宮參加青藤宴，取出婚書破壞秋山家的求親？」

$ Q' h8 |* g3 N7 N3 ~    「我沒想那麼多。」

    「三隻松鼠。」

4 f' j6 J* a0 q6 t3 `2 W$ V0 ?    「什麼？」
7 X+ g' t6 |; C) i
! F2 b6 B7 {+ m) }  ^! s+ m7 |' z    天書陵頂被籠罩在暴雨裡。
6 U" r6 `! ~3 J- j+ k! Z
    陳長生和天海聖后對話的聲音卻沒有被雨聲淹沒。

    他不明白她說的這句話是什麼意思，三隻松鼠？
& }- O$ N2 M- Z4 u# f
5 C7 ]: P- I, e) T: z    天海聖后看著漸漸消失在雨中的那隻松鼠，沉默了很長時間。

    她第一次看見陳長生的時候，有一隻松鼠。

) t* ]' P. L+ A! d. T    剛才在國教學院裡，有一隻松鼠。

7 g8 @. P5 _& d    這時候還有一隻松鼠。
# I! k" k+ d( \6 e1 `& C" m
    看見第一隻松鼠的時候，他正處於很麻煩的境況裡，卻什麼都不管不顧地衝了過來救人。

, K$ g" A1 M6 w* j& T4 n    看見第二隻松鼠的時候，他正處於很危險的境況裡，卻只想著求她放過劉青和那些離宮教士，完全放棄了所謂的倔強與驕傲。

1 I; R. V9 g; H# t* W    看見第三隻松鼠的時候，他正處於很絕望的境況裡，眼看著就要被她殺死，卻因為她說的那句話，很認真地對她說了聲謝謝。

4 E. @8 N& f1 W! a    這究竟是一個怎樣的年輕人。

    天海聖后的臉上現出極為複雜的情緒，有些嘲諷，有些不屑，有些生氣，有些厭惡，最終化為一片漠然。

; [( l9 L+ |  C9 T    「如此婦人之仁，和你那父親倒有些相似，我怎麼就生了你這麼一個沒用的兒子？」
6 a) x7 s7 _, l& N0 y! b2 U. \5 C
    說完這句話，她美麗的眉眼間閃過一抹凜意，然後迅疾化作難以想像的煞意。
5 O$ |! C6 s, a& F; ~
    沒有任何言語，沒有任何預兆，她甚至看都沒有再看他一眼，抬起右手擊向他的頭頂。

    她的右手在漆黑的夜裡帶起一道有如閃電般的軌跡，如一座山般落下。
6 w+ G/ m" M7 x+ I- f5 z
    夜色裡的京都響起無數聲驚呼，情緒各自不同，卻同樣震驚。

& [% y$ T7 C& j2 z/ T# W, ~    沒有人想到，她就這樣出手了。

* y3 u; a) \6 b6 Z7 F9 ~    轟！
5 f3 u( Z0 S- ?8 ~( k
2 c3 L+ ^9 Z4 x    天書陵頂彷彿響起了一道雷。
" V; R2 `5 p1 r  M% y4 P" F
    無數道閃電亮起，然後落在天書陵上。
6 T4 p4 ~+ _) h
1 ]1 W( J1 |9 w4 l% f! {    暴雨如注，夜色如墨，被不時落下的閃電撕裂，照亮，顯出明暗不定的畫面。

    天海聖后迎著暴風雨而立。
+ i8 @; k6 A  x: W" v" z( z7 ^8 |
    她的右手落在了陳長生的頭頂上。

    一道強大而恐怖的力量和一道神聖而高妙的氣息，幾乎同時出現在天地之間。
( K+ \/ P  ~0 o1 R2 p
$ P" Q6 c( H) H    這道力量來自天海聖后的身軀。
( }5 K/ Y0 N, [4 y  y0 |
- X' a& @9 i8 L2 Z    這道氣息來自她腳下的天書陵，甚至是整個世界。

) f- e- Z3 C" R$ i% h    這是天地間最至高無上的力量與氣息，引發無數異像，狂風暴雨間雷電轟鳴。
/ \6 b+ T& K6 O, _" v
    那道力量與那道氣息在她的身體裡相遇，然後通過她的右手進入了陳長生的身體。
$ q8 D- d! J) A. T
9 |5 T  a/ @5 c  O) I  g) h; m    風暴來臨。
3 m  u8 V) T5 i# f
    瞬間，陳長生體內那七十根斷裂的經脈被碾壓至粉碎，三百六十五處氣竅盡破，腑臟表面的深口向下深入，鮮血在體內狂湧。
& K& Y5 Z7 x& h8 B0 P
    在斷裂經脈角落和氣竅深處的那些殘餘星輝，也無法躲過這場風暴，被盡數逼出。

' }/ I* n4 E) k% I4 C- `    無數粉末般的星光屑，從他的身體深處來到皮膚表面，透過濕透的道袍，散發著可憐而淡然的光輝。
2 w0 q" J) i( j/ z4 F
    暴雨再如何猛烈，也無法洗去那些星輝。
8 w& y1 \( O# C- u
    暴風再如何肆虐，也無法淹沒他痛苦的喊聲。

    片刻後，他的精神與意志被這場風暴碾壓至粉碎，再也無法承受住，痛苦地喊出聲來！

    他的喊聲穿透暴風暴雨，傳遍了整座天書陵，然後向著更遠的地方傳去。

# o! G3 b- W6 u. l    裡面有無數痛意，沙啞而撕裂，就像是幼獸最後的呼救，給人一種無比絕望的感覺。
! _" \+ i' l/ C8 z; ?, h! |$ b4 p
    所有聽到他喊聲的人，都能感受到他此時的情緒與處境，無論是敵是友，都有為之流淚的衝動。

    ……

    ……
/ I) s4 J$ ^6 j1 v# V
    餘人一直在天書陵裡。
! Y1 j' q1 M# {4 j  Y
' N* J, _8 ]. f' o    他在觀碑。
+ g; i. M# B0 |' U" g
    那些大人物與絕世強者們隔著數十里甚至數千里交談的時候，整座京都裡的民眾都無法聽到，他自然也沒有聽到。
/ c. C& N8 N+ e( E4 a" ?
( V) p+ T; Z' g3 M. e( Z    夜空裡落下了微雨，他扶著拐向碑廬裡走了兩步，藉著廬簷避雨，繼續看著碑上的線條。

7 |% i6 o% ]8 ~+ \+ r) ^    風雨漸驟，夜色更加深沉，他繼續向碑廬裡走去，無法視物，那便用手去摸石碑上的線條。
  U) o0 N8 c! L0 l# P* }
    風雨再如何暴烈，都無法影響到他觀碑的心情。

5 g! o7 L+ e; w4 h9 Y    偶爾有閃電照亮碑面，也不能讓他從觀碑的精神世界裡醒來。
! q; g- v5 H3 ^4 O* ^3 v6 q
    直到那道痛苦的喊聲傳遍了整座天書陵，傳到了這座碑廬，落在了他的耳裡。

    餘人如遭雷擊，臉色變得異常蒼白。

    因為他聽得出來，這是師弟的喊聲。
! y- Y+ ]7 ^. u: `5 c4 S( M: i
9 ?* [! g+ C- n) l$ B  O+ Y    他更從這道喊聲裡聽出了師弟現在很痛苦、很絕望。
  @6 A' e& C* |
# b3 U! f$ h/ k! l% p6 ]1 r: F" I    他轉身向那道喊聲響起的地方望去。

- y6 f) ?7 U+ z# S    他現在已經在天書陵的很高處，那個地方更高，很有可能就是天書陵的峰頂。
& |8 Q$ D5 b8 ?. n+ Z
    他沒有再想什麼，向著那邊便一瘸一拐地跑了過去。

    那副已經陪了他二十年的枴杖，靜靜地躺在那座碑廬裡，等著他回來。

    天書陵越往上，地勢越是陡峭，越難攀爬，而且到處都是灌木，暴雨讓山石無比濕滑，山野裡儘是爛泥，更是增加了難度。

' a( a) T  F& t- r7 U( Z    更不要說，他本來就是一個腿腳不便的人。

3 c5 r4 _9 F3 C0 w! {    他哪裡會管這些，用手抓著石縫，用腿蹬著著滿是泥水的地面與樹根，拚命地向著峰頂爬去。
1 g8 Z1 I' E# [& I5 T& w- R1 d
    他只有一隻手，他的腿有些變形。
6 J; Y- \0 U* L3 H5 n
    他的手很快便破了，有指甲被掀掉。

    他的腿也很快便磨破了。
2 E; ?1 j: F3 e2 g2 I+ l0 M3 ^: a
4 D/ n/ V9 W7 x+ P7 X( s8 S    他攀爬過的道路上，到處都是血跡，只是很快便被暴雨沖洗掉。

    他應該很疼，但他感覺不到。
2 ^' A% U/ |8 x8 r* b& y0 p
! v2 B0 _6 @9 h( d1 F0 h8 p    他這樣做很危險，但他意識不到。

    因為師弟的喊聲還在山陵裡迴蕩，他只知道師弟現在很疼，很危險。
) R3 ^' I* Q. V; _2 E
( q- u+ B- D3 Z3 t% O    忽然間，餘人停下了動作，
9 O: [& U# K/ q& g; R9 Z* `5 O
    暴風雨忽然停了，也再沒有閃電自天而落。

& I* z1 v7 h, z    那道喊聲也消失了。

' I3 C$ {. t9 h1 j, K6 X    整座天書陵，整個天地間，沒有一點聲音，安靜到直至死寂。
% D" C6 _& ~/ ]* M
    這座山陵彷彿成了一座真正的陵墓。

    他的心裡生出很多恐懼，覺得好生寒冷。

* h6 E+ N3 T% h7 f0 G$ t4 x- p% c! b* w, Y    他看著天書陵頂，痛苦地喊了兩聲。

' X; _) u7 Y7 q+ X    他說不出話來，便是喊聲都有些怪異，啊啊啊啊的，像個孩子。
# S1 ~) p. o/ V
/ J6 f4 a) z& i5 D. X! O    像個著急的、委屈的孩子。

    然後他抹掉臉上的泥水或者淚水，繼續向峰頂爬去。
8 W2 X# C" ]$ Q. m$ ]
    ……

    ……

5 a3 c/ l, w, {" b    陳長生靜靜地躺在地面上，渾身濕透，緊閉雙眼，一動未動。

! _8 {( b: V3 u2 q    從他身體裡飄出來的那些星屑，無法被暴雨沖洗掉，這時候卻隨著夜風漸漸散去，歸於無莆。

    雨停雲散，如水般的星光落在峰頂。

0 f; j4 _# c% D+ j2 b1 X    天海聖后背著雙手，看著夜空裡的繁星，沉默不語。
$ ^8 f  F7 Z8 g, j) z, T
5 A* Y* U- s  b5 k1 Y2 N' e    她站在他的身前，便擋住了星光，也擋住了滿天繁星後的命運。

    「以後不要再做那些莫名其妙的舉動了。」
: n) o! q) m2 |9 J1 f5 [. o
# N- S% p2 m8 G6 v4 T: m6 C    天海聖后的聲音有些疲憊，這是非常少見的事情。
; O& ~! l& l% \2 Y, P3 z2 |
    峰頂只有她與陳長生二人。

$ g& X9 b3 T4 s: W% ]    陳長生已經死了。

    她在對誰說話？

    陳長生睜開眼睛，醒了過來。

    他臉色蒼白，虛弱無比，不停咳著雨水。

; i$ u5 n$ F) v" {  c0 v/ l3 w+ C& }5 U    他望向她的背影，沉默了很長時間，然後說道：「謝謝你。」

/ w' C: w: R: T$ B    天海聖后沒有回頭，說道：「不客氣。」

7 K# y9 U, Z, N" L7 q1 ]

1月23

第四卷 東方欲曉 第一百三十七章 星垂平野闊

" C  Y3 X4 z! r' k7 `5 Q     當整個世界都以為陳長生的命很好的時候，只有他知道自己命不久矣。

9 o1 v8 d1 K& ~6 v2 g    當整個世界、甚至包括他自己都以為他必死無疑的時候，他卻活了下來。

1 O8 r5 l8 x: u* \0 |7 q    他沒有死。
( A+ B' ~/ e2 V% G3 I2 ?- p
    他躺在天書陵頂的雨水裡，臉色蒼白，虛弱無比，但他沒有死。
# ~) O. [, G6 C. V" s; J6 r- E
* g8 C5 G' {9 k9 p& C, M    整個世界都安靜，死寂一片。
( ]& [! Z! w5 t2 a" {, V
    暴雨在夜色裡肆虐，閃電不停地恐怖照亮天書陵時，天海聖后一掌拍向陳長生的頭頂，並不是要殺他，而是要救他。

    此時，雨已經變得極其微渺，潤物無聲。

/ l; l2 w/ b( S    京都裡的民眾還在沈睡，沒有醒來。
: N& ^/ a. j  h( M# Z; I
    計道人站在雨街上看著天書陵方向，心想究竟誰是真正醒著的人呢？

    他沒有想到，這件事情會迎來這樣的變化。
" r8 y8 d5 V* F
    從六百年前開始，從兩百年前開始，從二十年前開始，他便準備著今夜、警惕著今夜、籌謀著今夜。
. `; D+ I$ r) d% B% g
    他為今夜佈置了無數的後手，做了最完美的準備，無論天海聖后殺死陳長生、或是吃掉陳長生，都在他的局中。
, Q8 [0 E) u& j! w5 {) Z
0 D- ?8 E1 Q* i& |4 d. H    他這個局的真正殺著，現在還在天書陵的雨林裡，沒有任何人發現。
; d2 L* q( q+ n
    天海聖后是大周王朝現在的主人，她說天書陵是自己的主場，沒有任何問題。

    但他是國教正統傳人，天書陵同樣也是他的主場。

    他已經做好準備，當她殺死陳長生後，便揭開這整件事情的真相，動搖她的神魂與意志，然後用陳長生死時釋放出來的無限聖光，激發天道感應，獻祭星空，請下神罰，直接把她誅於當場。

    但……天海沒有殺陳長生，也沒有吃掉陳長生。

0 F: Z/ K7 I3 {  Y! h( |! L    那麼就算他此時揭開整件事情的真相，也沒有辦法在她道心破開一道裂縫。
$ R# b5 j7 h: ~3 f0 s
    陳長生還活著，他自然也沒有辦法利用他體內蘊藏著那些聖光，請動神罰。

; v8 a$ P4 j) K' _4 r; G6 S7 [% C    計道人沒有想明白的事情有很多，比如她為什麼要救陳長生？

    終究還是虎毒不食子？沒有人相信天海聖后會在意這個，至少他不會。
$ J% @' s5 H2 ~, r) h% R
    難道你就真的不怕天道反噬嗎？

    他平靜不語望著遠方，明白了一些什麼——選擇已經做出，影響才剛剛開始顯現。

- v6 T. H" B* h- r1 G4 h6 E, [2 `1 k9 o    ……
0 w* Y* b$ V+ J7 Q: s: N- `
, k: ?% ~1 ~" S  F2 y    陳長生最清楚自己身體的變化，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情。

6 ?, C; T% s: S$ x! w    當時狂暴的風雨沖洗著他的身體，如光蛇般的閃電照亮漆黑的世界，天海聖后沒有轉身，右手帶著無數風雨、挾群山之力而至，直接落在了他的頭頂，那道天地偉力與那道無比滄桑的氣息，向著他的身體裡灌注了進來。
) [  \3 M, g0 @& M6 t
6 B/ ^* d* ^( i. [" d% o) ^$ e    一瞬間，真的只是一瞬間，連思考都來不及的一瞬間，他身體裡的一切就碎了。無論是事先已經出現了無數道裂口的腑臟，還是本來就已經千瘡百孔、斷烈成崖的經脈，還是那些氣竅，都直接碎了，融進了骨血之中。

+ q9 W. y( y! M1 C0 K    所有的事情都是在極短的時間裡發生，但對陳長生來說卻漫長的像是已經百年，來不及思考的時間片段裡，他感受到了太多的痛苦，那些痛苦有無數種形態，有無數種味道，盡數混在了一起，變成了無數把小刀，通過無數個角度與手法向他靈魂最深處切去。
; |& g9 f/ u4 c+ O
    這並不是結束，而是開始。
% x( Q* \9 D3 Z0 i/ [
$ D& m) Y8 I6 C" L3 ]    一瞬間，真的只是一瞬間，連絕望都來不及的一瞬間，他身體裡的一切開始重組，無論是那些裂成花瓣似的腑臟還是斷成沙土般的經脈還是已經慘不忍睹、沒有形狀的氣竅，在那道宏偉力量與滄桑氣息的共同作用下，開始凝聚，然後成形。
( b) N, m$ `- |6 R
: M! i" H) j7 p    在前後兩個瞬間之間的那個瞬間裡，他整個人只有外表是完好無損的，裡面已經變成了一片血的海洋。

    血海裡漸有白蓮生，那是骨，然後有珊瑚生，那是肉，然後有枝蔓生，那是經脈，然後有葉片生，那是氣竅。

% U8 }) [% P" R5 l6 B* Z    被碾碎的腑臟、經脈、氣竅，漸漸重新組合成形，重新回到他的身體裡。

# Q# B; B. Z+ [/ [0 u    如果有人能夠看到這些畫面，一定會因為神奇而震驚失聲！

    對承受這一切的陳長生來說，這卻是痛苦到了極點的過程。

, E7 x+ `: E: A: N    形容極致的痛苦，往往會用痛入骨髓，但他的骨髓都碎了，然後重新凝成小溪。
& S4 l5 H+ l9 R& j7 t
    還有一個詞叫痛入心扉，但他的心也碎了，然後在血海裡漸漸重新浮出。

7 N( D- S& i* D& g: `6 N5 Q$ ~    這是毀滅，也是重生，或者說新生，這是改天換地，這是日月換新顏，卻在一個人的身體裡。
1 L( |' D$ ~( N6 p/ f1 m  U
* R8 `. O  G( c/ a    不要說是他，就算是折袖，也絕對無法承受得住這種痛苦。
& n" I" r2 H; B( H$ T  n' \
    風雨裡的京都，迴蕩著他痛苦的喊聲，那就是他在對抗這種痛苦。

    在當時他的心神早就已經痛的麻木，直至將要渙散，如果真的如此，那麼就算他醒來，也會變成白癡。

    更可能的結局是，他的識海直接破碎，就在這個過程裡，無聲無息地死去。

    很明顯，天海聖后並不在意他能不能承受得住這些，她只是在做她想做的事情。

5 D5 B' s  }! X  u9 X, H    她神情漠然，冷看雨夜，右手輕撫他的頭頂，繼續施予著最仁慈的恩賜與最殘忍的折磨。

5 `) o( g; q1 {( @1 K    很幸運，或許是因為劍意海洋的磨礪，或許是因為折袖的榜樣，或許是因為很多天的那個夜裡，在百草園的秋林中，天海聖后曾經在他的眉心點過一滴清茶，或者是因為陳長生的靈魂最深處始終有那麼一抹不甘心，所以他撐住了。
7 s- i5 ~+ y1 r: [* _
! f9 K5 b  e$ H5 ^$ u+ ?6 I" \7 M    在漫長的彷彿無數個夜晚之後，他清醒了過來。

    那道宏偉的力量與久遠的滄桑意，還有些殘餘在他的身體裡繼續來回著，過程已經結束，痛苦還在持續，無數把極為寒冷真實的小刀，在他的身體裡漠然地穿行，繼續刮弄著他的骨與肉、神與意。

    他痛苦到了極點，那便是酸。
% O  c# o% O# v( K/ [2 z
5 q' a8 @# l6 `. s6 R    他覺得從頭髮到腳趾，身體的每一個地方都有無數隻螞蟻在貪婪地噬咬著自己。

! s/ ?& K" }/ C    他沒有一點力氣，就連睜開眼睛都做不到，只能坐照自觀。

    他的神識微動，開始觀察身體的變化。

3 ~" M7 O! A+ \! l    那是一幅有些眼熟、又已經發生了極大變化的圖景。

# ^1 n- N0 t0 M" G    那片懸在天空裡湖水依然清澈，靈山在其間孤寂無言，幽府之門已然大開，門前的石階上落著數片黃葉，似乎已經很久沒有人來。
: m) `, p! w" F/ y& A0 `; e
' f5 z  y7 o) W    荒原裡鋪著薄薄的一層雪，很疏鬆，彷彿只要有風吹過，便能盡數帶走，應該是先前這一刻，剛剛落下的星輝。
1 t+ h; V0 t$ w9 w" {% u
+ B: |0 |- g2 i  P5 K& q1 T& v    在雪原的原處，有漸融的雪水，正在原野間緩緩地流淌著，那些細細的雪水匯流成溪，然後成河，一路繼續前行。
3 }- }! Z2 T3 v1 R- Q( n7 E
. w# R( D; W- s    前面……沒有斷裂的山崖，也沒有乾涸的河床，更沒有無盡的深淵，只是……一片平坦的原野！
6 A5 a; |* @8 o

1月23

第四卷 東方欲曉 第一百三十八章 萬里之外，數息之間
6 K1 N6 Y  ~, f; m
    這意味著什麼？難道說那些斷掉堵塞的經脈都已經修復好了？

6 a8 p* E2 e& A/ T& u, |( b    陳長生看著眼前的畫面，震驚無語。

9 N/ R5 ?( _" j0 e0 S    無數條大河，在原野間自由地流淌著，灌溉著兩岸的稻田。

* ?) n. D/ n, k0 t6 t    在原野裡，還能看到很多湖泊，或大或小，星羅密佈。

    清麗的山水，美麗的景物，萬千氣象，現在就在他的身體裡。

    原來，正常的經脈是這樣的。
$ N8 y3 q; e" a7 h2 Z
    原來，完美的氣竅是那樣的。
* H# J3 C8 s" a* p
% \. e- a5 B* h( ?3 c3 v0 c9 \    原來，真氣在經脈裡運行，本就應該是這樣的平滑順暢，而不是自己以前一直感受的那般凝滯難行。
) V. i) \% H! H/ H& a
: i! w- E9 Q; x2 x$ z2 \0 N+ ~    陳長生怔怔地看著，還沒有來得及生出喜悅，便感傷起來。

" Y& A$ s5 r/ [    是的，他還活著，而且看起來，他會比以前活的更好。
8 T4 z4 S; B/ o" d. p
    他的病……似乎真的治好了。
& r% `# _# Y) w
    再也沒有詛咒。
5 t; I1 u, Q  ^1 n2 Y0 v, u
    命運被打翻在地。

; N7 F/ w6 O  q( z3 B  U    他雖然還在坐照自觀，但彷彿已經能夠感覺到自己的身體變得輕了很多，似乎卸下了無數的負擔。

    他眼前的天空邊際，也不再有那個與他形影不離七年時間的陰影，有的只是大好河山，無限光明！

    他睜開眼睛。

    看到了她的身影。

    她背著雙手，站在神道邊緣，看著夜空，衣衫微濕。
( a3 R9 d: q  Q5 u' v7 z  }0 w8 e
    遠處的雨夜裡，落下最後一道極粗的閃電，照亮了整座天書陵，也把她的身影映照的異常高大。
7 E9 P5 q- R& q9 ^
    他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3 n1 M6 T6 Z1 w* s
    除了謝謝你。

    天海聖后的回答很不客氣，似乎她只是隨手做一件小事。
/ h) S: _2 c/ F- S# d
    可這是為什麼呢？
6 v% ]( N; K+ y3 k
    「朕救你，不是因為你是朕的兒子，也不是因為那三隻松鼠，因為朕不喜歡那樣的你。」
: u, ^1 m* S, o5 X4 b8 v% W1 I/ ^
7 {/ f. J$ B: M+ U1 p& w- U$ L5 s5 ?, q    「那您為什麼要救我？」
2 W* `* m+ S& N! H
    「朕即意志，你是朕的兒子，你就是朕意志的存續。」
- j5 o7 S% ]+ b% U6 N
5 f* M8 L! f. l$ E) j2 P    「我不懂。」

* S0 S3 U# E2 J5 m& n    天海聖后沒有做具體的解釋，她做事情本來就不需要解釋，哪怕對象是他。
! Y% H/ j  L; L5 j/ k1 R* D
2 D( Z4 `* L  \# q2 k# t* k0 k    「朕聽說你說過，你的病不能治，是命。」
7 s8 z% @8 ~$ o; [& N+ {. H- D  ?( F
1 ?4 c/ T9 X& Z" w    陳長生沈默，這句話確實說過，對徐有容，對小黑龍，對自己，說過很多次。

    「哪怕這真的是你的命，朕不讓你死，你就不能死。」

9 c5 w5 ^7 E1 K# [# D) D; X    天海聖后說道。
' U4 j- K# S+ @4 C3 H1 r6 [1 l
    當初在寒山，徐有容說過不讓他死。
( S! [8 q( J! H5 n, H
3 M  z. L: b0 F. e    在北新橋底，小黑龍也說不讓他死。
  M8 e" }/ E5 r4 n! [
. o/ I% F  i% X4 W9 {4 s4 V    天海聖后說這句話的感覺，自然又有很大不同。

+ u. a- S- c2 ~    因為她說到，就能做到。

4 t/ o! F4 p9 \. j) L    哪怕她的對手叫做命運。

    「朕相信命運這種東西，但朕從來都不曾尊敬過它。」
. g' ]1 y' S: Y6 O( v3 U
    天海聖后看著星空，面無表情說道：「既然要逆天改命，當然就不能尊敬它，只能利用它。」

; s" `6 x( l5 s5 {: P2 O    陳長生想起了王之策在筆記上寫下的第一句話。
( U0 ^$ w: b5 O
8 H/ E/ C  {1 T  P: N% K9 @    都是真正了不起的人，對待命運的態度或者有些區別，但本質上都是一樣的。
% E3 ]9 ^, U: {. n7 z4 D" o
    此時風停雨歇，夜雲漸散，繁星露出真容，其後隱藏著的命運，卻不知是何模樣。
* \. K0 O4 |' i6 f
, ]- w; Z& Z. S    天海聖后看著星空，說道：「天道要你死，朕就要你活，天道說你不死，朕就要死，那朕就與它戰上一場，看看究竟誰更強。」

    然後她收回視線，望向天書陵外的世界，說道：「至於這些人，終究不過是些跳樑小丑罷了。」

! J/ }: V% \, ?/ b    隨著話音落下，有風繚繞天書陵上下，拂起她的衣袂一角。

    她的人還站在天書陵峰頂，但給陳長生一種感覺，彷彿她已經去了千里之外。
: D9 d8 `; c4 C& Q- D
9 O; N' O3 X. O; R    ……

( s& z) R4 Q# a* N( V& l    數萬里之外的西寧鎮，夜深人靜，小溪淙淙。
( T$ h- V$ t# q5 D; H5 \9 H
    遊魚在石縫裡靜靜地休憩著，花瓣從上遊飄來，繞著那雙潔白如玉的赤足，不再離開。

    那名僧侶低著頭，看著清溪裡的花魚，若有所思。

    溪畔響起一道腳步聲，很平?，很舒緩，然而裡面卻彷彿蘊藏著無數風雷。
' Y4 J. Z' w- D& ]8 j' D
    溪底里的遊魚驚恐四散，向著石縫更深處鑽去，然而卻找不到道路，不停地撞在鋒利的巖石邊緣，撞出了血。

    魚血在溪水裡瀰散開來，把那些花瓣塗染的殷紅一片，那些花瓣離開了他的赤足，在溪水表面的那些小漩渦裡相遇。
/ Y/ [1 z5 t" D6 |+ K
5 n) D/ J9 j- t  L: U    那名僧侶凝思片刻，抬起頭來望向小溪對岸，神情很是凝重。

0 v4 P& h! ?; I) z5 M* j    天海聖后背著手，站在溪畔，面無表情地看著他。

# B, O2 s7 r1 b+ h3 {' K" I    數萬里路，對她的神魂而言，只是一念之間。
/ y, S9 @. a/ j" o5 A
    那名僧侶從溪水裡抬起左腳，曲在身下，左手拇指與無名拇相合，似觸未觸，結了一個蓮花印。

$ T" u1 l4 v9 p( ~* Q7 _    他的右手裡拿著一串深褐色的念珠，自行緩慢轉動，念珠行走之間，自有時間片段真義留存。

* S0 c+ l5 T, o! s1 m    他看著天海聖后，雙唇微啟，開始唸經。
! G0 W; q( c& k7 j( P  Z
    他唸誦的經文有些特殊，不是常見的道經，而是一種有些晦澀的文字，音調也有些古怪，起伏之間自有一種韻律。
5 g' j# M2 B4 C" H/ w
    這是佛偈。

! k. a' u) o0 ^2 f, _    佛宗在這片大陸早已斷了傳承，但天海聖后對此有所瞭解，鬢畔的青絲無風而動，似在思索著什麼。

    隨著聲聲佛偈響起，小溪水面那些漩渦裡的花瓣，結合的更加緊密，漸漸合體，變成了朵朵蓮花。

# f! q9 ~* X& @    有清湛至極的聖光從那些重重疊疊的花瓣裡逐漸溢出。

    天海聖后站在溪畔，卻彷彿站在高遠的夜空之中。
. g3 j: ]9 Y1 h9 ^5 q
    來到西寧鎮的並不是她的本體，而是她的神魂在空間裡的投影，隨神念而動，無比高大。

" x# t3 }  _7 [) d8 \7 d$ R0 f% a    一道難以形容的威壓，從她的身上散發出來，她的眼眸變得異常明亮，彷彿真正的星辰。

9 W3 c$ b" I+ `" j* G    溪水裡的那些蓮花，漸漸離開了漩渦，向著四處飄散，有幾朵飄向她，更多的卻是飄向了對岸。
8 S8 {3 v8 r! S/ h1 S5 L( t
    那名僧侶的神情變得更加凝重，手裡的念珠轉動的速度變得更加緩慢，彷彿就像是一座座山在掌間移行。

    小溪變得絕對靜止，不再有任何流動的跡象，溪畔的樹似乎也想隨之靜止，卻被驟然狂暴的夜風吹拂的到處搖擺。
9 R6 X+ O( |0 z5 j$ u6 O
    天海聖后看著那名僧侶說道：「既然敢歸來，那就不要想著再離開了。」
! k, t& c# m  W9 v; f" K
    ……

' U: ?/ C5 j7 d3 L$ D; Z1 F    千家萬戶還在沈睡，道人始終醒著。

    他看著天書陵的方向，眉眼間現出一抹凝重的神情，然後轉身離開。
# G1 Z- l7 I3 E( T5 ~
    夜雨已微，他轉身便走進了夜色裡，不知去了何處。
2 V1 W2 N5 ]! q9 w5 b: a
$ g( a& |5 m# J( U+ J    下一刻，他的身影出現在了洛水之上的奈何橋畔。

    他從袖中取出一個很精緻小巧的沙漏，擱在了欄杆上。
" V  V$ ?6 `* o/ k" ~
7 p; d8 K; w  f: W2 n    時間的行走悄然無聲，往往很容易被人忽視，直至有了各種計量工具。
* d  E5 j2 p' n9 Z& M
/ A* o) `  e0 i5 a, y    沙漏毫無疑問是最原始的一種計量時間的工具，但正因為原始，所以可靠。
4 k9 b: b' [3 B' Y- o- M! S
    道人平靜地看著沙漏，知道再過二十七息，對方便能夠確定自己的真實位置。
3 `& |! o" n7 s; N$ Q# w
    細細的沙流從水漏的上半部分向下傾瀉，將要完全流盡的時候，道人再次消失。
$ d3 P& k: H- R* l/ B" H
    就在他消失之後，一道寒冷的氣息出現在奈何橋上，洛水感應，生起波瀾，然後迅速平靜，河面上甚至生出了一些冰屑。

" Y2 k- M$ z: C7 S$ z; Q& E5 ]    一道黑影出現在道人先前站立的位置，那是天海聖后腰畔的那柄如意。
! \" g( d* _% ?  Z0 p4 y, d
    那柄如意裡彷彿隱藏著一道極其強大的魂魄，已非死物，正在搜尋著道人的去向。

    在北新橋底那個寒冷的洞窟裡，一身黑衣的小姑娘正在昏睡，她眉心間的那粒硃砂似的傷口，不知為何顯得格外鮮艷。
1 m7 y$ T) X, d/ x, d$ f
    道人這時候已經來到了京都西北側的一間羊肉包子鋪外。

    他看了眼手裡的沙漏，知道這一次自己只能停留二十三息時間。
4 \0 e, ^+ C( R6 |3 r2 I
    天海聖后確定他真實位置所需要的時間越來越短，這也意味著，距離發現他真實位置越來越近。

    如果她能夠確定道人的位置，必然會全力擊殺。
6 W( `5 Y9 ]+ X: B0 B
    ……

& Q0 A$ ^1 k7 @. m. p8 `    天海聖后站在天書陵頂，平靜地看著離宮方向。

    今夜已經過去了很長時間，距離黎明的到來已經沒有太久。
2 z1 p6 @* ~) H" Q# V) j
    然而，離宮一直非常安靜，居住在那裡的那個老人，那個她都必須慎重對待的老人，始終沒有發出自己的聲音。
4 b, V2 v0 E8 B: [3 {' G
    ……
/ }# k7 s8 a& _7 `3 ~/ j# x
    朱洛、觀星客、別樣紅、無窮碧，這些挾風雨而至的大人物，都聽到了天海聖后的聲音。
+ o7 l( n! G, g! r, h
4 l$ ]% p" ]2 f' @) S    趁著夜色潛入京都的十五位陳家王爺，還有那些已經蠢蠢欲動的反對者，也都聽到了她的聲音。
- i1 `$ }; e% z0 m# a8 K, O
) k% U% ?' W5 w& ?8 C8 m    那聲音很淡然，卻是那般的霸道無匹。

    先前計道人說她不敢吃陳長生，是因為膽怯，不敢賭，畏懼天道的存在。
- I5 s3 c  ~% U* Z0 Q/ h) G# L% d
* j, H# k0 q1 z; C0 v9 S    然而，她竟是根本不屑於用陳長生這顆果子來賭天道的走向，她卻是要與天道賭個勝負！

  j6 w, m# H, v7 N, F    除了很少幾位強者，沒有人知道，聖后娘娘的神魂已經去了數萬里之外，她最強的隨身法器，也正在京都的街巷裡搜尋敵人的蹤影，人們看著她背著手靜靜站在天書陵頂的身影，內心深處便生出一道無法抑止的顫慄。
. Y1 ]! I, [2 O; E# G
    那裡是京都的最高處，也是世界的最高處，因為她就站在那裡，已經兩百餘年。
4 Y9 u4 ~  ~' G8 ^& i) l6 i
    遠方的地面忽然顫抖起來，積著的雨水隨之濺起，變成很多水花四處灑落。

    原野上響起轟隆的雷鳴，偶爾有閃電在那處亮起，照出無數若隱若現的騎兵身影。
" S9 F) d1 _" j
    雷鳴是真實的，也是蹄聲。

2 F/ l* B. g3 V6 L9 \& A    除了擁雪關等需要重兵佈防的北方要塞，數萬最精銳的大周騎兵，正在十一位神將的帶領下，向著京都進發！
2 s% n) w' Q1 O& i7 S' e9 j
* h5 O2 ^0 U) M& s1 c; V3 I* J! i# i' Z    他們都是天海聖后統治這個世界最忠誠的部屬，也是最強大的武力。
1 v8 |  @6 G( f+ ^3 E/ O0 L' S

1月23

第四卷 東方欲曉 第一百三十九章 森然大陣

. V# U: j4 Y: L% w    數萬大周騎兵還在自各州郡入京的路途之上，距離天書陵還很遠，但無窮碧的神情已然劇變。作為神聖領域強者，位列八方風雨，她的實力境界高深至極，能夠輕易地看到遠處原野裡那恐怖的軍勢，也能看到在雨雲裡閃電般飛行的紅鷹以及紅雁。

7 }5 j2 V6 x) ^9 E, f1 m    「原來是天海的陰謀，我們必須離開了。」她轉身望向自己的夫君，臉色蒼白。

    被雨水打濕的拂塵，在她的肘彎裡有氣無力地耷拉著，就像她這時候的精神。
, H) A7 n; t; \: X" C/ a6 p" C* z" G
    今夜到現在為止，雙方都還沒有正式開戰，無法判明局勢，但天海聖后的平靜與自信，已經讓她已經失去了所有的信心。

' K4 m6 ^4 L  ^! |! z: a0 _! j    她無法忘記當初在京都裡，天海聖后在甘露臺上向自己發出的遙遙一擊，在她的內心深處，她根本沒有與對方正面對敵的勇氣。
0 T' w; D; Z3 e
, W. K: @5 C% V: }) G3 c    勇氣這種東西，或者需要十餘年，甚至更長時間的羞辱與夜夜難眠才能積蓄起來，但要失去，往往卻只是一瞬間的事。

    看著天書陵峰頂那個強大的身影，那些來自各州郡的王爺們也紛紛色變，有些人像無窮碧一樣，生出了退走的衝動。
3 b1 t3 j! V9 p2 i% g3 T1 X1 q
) q+ O: S3 K$ e9 S    局勢確實還沒有明朗，但有一點已經非常清楚，那就是今夜這場本來應該是由計道人謀劃的局，現在已經變成了天海聖后的局。

' @7 g. H1 M- J$ Y. ~    既然天海聖后早就知道了一切，那麼誰還能戰勝她呢？
/ V  N5 c' i8 d: D2 D
0 N7 ~8 O% G' p5 p4 s7 w    然而，到了這個時候，就算他們想走，也已經走不了了。
) O- }, M# V& E( T0 {7 X. M
    隨著一聲鷹鳴響徹京都的夜空，京都各處驟然生出反應。

    轟的一聲！在京和園的秋林裡，濕漉的泥地整體下陷，出現了一個大洞，沙石俱落，地泉湧出。

    隨著地泉湧出的，還有一位由黑矅石雕成的前代賢者像。
% q& J" r- \( q3 d
9 {, Q) h- u' t; N    那座石像的表面到處都是泥土，漸漸被泉水沖洗乾凈，露出了真實面目，也開始漸漸散發出一道恢宏的力量。

0 E- g4 @% @. a7 e' w    在紅居南街的正中間，出現了一道裂縫，約摸三尺寬，深不見底，幽深無比，然而從地縫深處冒出來的，卻不是寒冷的氣息，相反則是無比炙熱，彷彿地縫的最下方，有座經年不熄的銅火爐，街面上的雨水流進地縫裡，瞬間被蒸發，變成霧氣。
/ ~2 \) T3 s: E
    數息間，這條以清靜著稱的名街，便變成了雲霧繚繞的仙境，美的彷彿不在人間，然而霧裡的熾熱氣息，卻在宣示著其間的兇險。

9 D% W5 w3 O# \3 F    在白紙坊北里的第三座宅院裡，伴隨著喀喇喀喇的聲音，所有建築的梁木，彷彿受到了千年時光的侵襲，被蟲駐風蝕，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腐朽倒塌，變為塵礫，只留下了地基，那是一片非常古老的、由磚石砌成的淺道。
- w5 D% }1 G) j. B  }: y$ U* m
    院落裡唯一的那口井也塌了，斷井殘垣裡，井水激盪而起，倒灌進建築地基裡的那些淺道，於是地基便變成了水渠。
: M( A& v3 O/ t' `7 C
    一道極為清冽肅殺的氣息，從水渠裡向著夜空散去。

    建功北里有一座彷彿小山般的土丘，在數百年的時間照拂之下，上面已經生滿了松柏與青草，看著很是幽美，平時有很多京都百姓會選擇在這裡遊玩，而早就已經忘記了在數百年之前，這裡曾經是一座大墓。
8 P# y6 {* E' q2 c
. r2 p  S, a. D    哢嚓一聲，一道閃電自天降落，擊中在小山丘上。
8 P+ Q, \5 B' d: l$ L2 z2 q8 B  f
    那棵最粗的翠松，被閃電擊中，冒出道道青煙，然後緩緩倒塌。

: l$ ?( b9 ]9 F% v9 N, H- s8 _    青松倒在了山丘上，濺起泥土，砸碎秋草。

    緊接著，這座小山丘漸漸裂開，露出了裡面的真實畫面。

    那裡面沒有棺材，也沒有什麼陪葬品，只有數不清的白骨。
5 Z4 H8 `  V, f1 h
    這些白骨，都是當年太宗皇帝駕崩時，自願陪葬的宮女。

    然而這時候感受著大墓裡的幽毒寒冷氣息，所謂自願二字，或者需要再作討論。

" Y( |2 s, k/ ], ?    那些怨毒而寒冷的氣息，沒能對建功北里四周的京都民眾造成任何影響。
& W1 y0 j6 e; Q9 o( g( b
    因為一道強大的氣息，從山丘底部的最深處的地河裡生了起來，如清風般輕而易舉洗去了那些怨意，凈化了那些白骨。
; w/ r2 @7 ^$ S
    那道氣息衝天而起，直入夜穹，散發著淡淡的金黃光澤，煌煌然，至為威嚴神聖！
1 l: i0 C( m- X/ t- h. B
    ……

    京都各處，到處都有這樣的異像發生，或者石雕為基，或者地裂引火，或者地泉反湧為湯，或者皇氣浩蕩顯現。

    無數道強大的氣息衝天而起，或破層層鉛雲直上夜穹，或耀眼奪目壓下星辰的光輝，漸漸形成了一座巍峨壯觀的大陣。
4 F5 L! ^7 w" Q+ i; ?$ @
    這座陣無法看見，但修道者們能清晰地感覺到，頓時生出有若塵埃的渺小感，以及無盡的敬畏感。
6 A! f% r+ N- Q3 T
) Y+ x, g! R# w' y$ z    白紙坊北里那些倒灌入地基的泉水，幻作了國教七境裡著名的金湯，卻只是這座大陣裡極不起眼的一小部分。
2 e2 g! j5 j! b
# V& T7 f* x1 Q- w+ Y) A    建功北里的皇氣，破墓凈骨而上九天，忽而落在了皇宮裡。

/ |. J: O/ e6 Y3 H7 d7 h7 B    數百年來，始終緊閉、有如黑夜一般的淩煙閣，溢出道道乳白色的光毫。

    同時，一道無比霸道、威嚴、正大的氣息，出現在所有人的感知中。

6 k$ V  n# f, _2 D: \    那是已經多年不現人間的百器榜首——霜余神槍！

    感覺到霜余神槍的氣息以及淩煙閣的變化，別樣紅的神情終於變得冷峻起來，懸在尾指上的那朵小紅花忽然停止了擺動，懸停在了風中。
# q0 O( L0 F4 I+ `3 N
    圍繞著天書陵有一條河，忽然間，河裡的河水盡數消失無蹤，不是幹涸，而像是被大地吸收了一般。

0 Q! j  q0 c/ {    七十餘座應該是彷彿的天書碑，出現在河底，彷彿石林一般，石碑上散發著莊穆的氣息。

    本已向著天地四野散去的雨雲，受到京都裡這座大陣的感召，漸漸重新流回，雖沒有完全遮蔽住星光，卻也讓繁星黯淡了數分。

    極其森然的陣意，彷彿無數把利劍，似乎要把天地間的法理都斬斷，其中隱藏著的力量，足以誅殺神聖領域的強者！

( [9 K8 u$ u4 k$ ^! l* {* y    無窮碧的臉色已經變得很蒼白，眉間的那抹戾意早已被驚懼所取代。

9 a. C4 ~  |  `) r  j% R- S: g    觀星客依然沈默著，笠帽遮著他那平實無奇的容顏，也遮住了他此時真實的心情。

    「這是皇輦圖？」
& `, r; V5 N/ t- }4 V/ q
3 a% k$ _  y# _! C    朱洛神情劇變，望向天書陵頂，難以置信問道：「你不是皇族，憑什麼？」

1 ~6 e6 b1 x, ^. V. h

1月23

第四卷 東方欲曉 第一百四十章 陳家的王爺們

    什麼是皇族？登基便能稱皇，從這個角度上說，天海聖后能夠喚醒這座皇輦圖，並不是難以理解的事情。

    但朱洛與陳氏皇族相交數百年，清楚很多秘辛，知道想要動用皇輦圖，必須擁有真正的皇血。

    天海聖后執政已逾二百年，但登基不過二十載，她根本沒有時間，讓皇輦圖承認她的血就是皇血。
+ B+ d1 x( A% u
) f  R# m/ ^5 t& z7 \    她在天書陵頂看著這個世界，看著京都裡的這座大陣，美麗的臉上沒有任何情緒，漠然至極。

6 N2 C; o5 D8 c$ B    是的，她不姓陳，她的身體裡流淌的是天鳳真血，而不是皇血，她也沒有足夠的時間讓皇輦圖投降，但這不代表她就沒有辦法。

' e' i6 c5 O9 l% V7 \    計道人也很清楚她一定有辦法，所以沒有像朱洛一樣發問。
1 J2 V9 h+ v' h( g4 \6 k, h
    事實上，就在下一刻，包括朱洛在內的很多人都想到了那一點。
( K7 b  B' l/ U
5 W; e  A- v" M. `1 k: g    皇輦圖這座大陣，建於很多年前，歷史無比悠久，至少要比陳氏皇族的歷史還要悠久。

    京都，現在是大周京都，但在有大周之前，這裡已經是京都。
& E- Z  N4 v0 L2 r1 p
    在陳氏皇族之前，這片大陸還有一個血統極為純正的皇族，並且一直存續到了現在。
# w  `$ @' G! b5 Q' B
. P9 ]$ |6 B& ~. L! R  X    朱洛望向皇宮方向，厲聲說道：「梁王孫，你居然敢行此大逆不道之事！」

    ……
# I. {" p1 Q$ v% D/ t
, [3 c* B. Y; M$ t; \, y3 @' e" _    京都的最高處有三。

    天書陵與甘露臺，還有一處便是淩煙閣。
& [6 |8 l2 f& p3 U
$ h( |9 B: F' D4 i0 x. T2 A    淩煙閣在皇宮深處，乃是一座高樓。

" {* R- m/ s1 @+ ]7 u* s& A+ C* J! m    大周皇族對皇輦圖這座大陣做的最重要改動，便是新修了一座淩煙閣，陳樞也在此間。

    梁王孫坐在淩煙閣正中間的地面上。
% q5 X5 W  R$ j/ ?4 t1 q+ \
& G$ d6 [: w' B* O. m+ }    今夜，他的手裡沒有握著那根金剛杵，而是握著一根火把。
+ E- n' W7 A! U: Z( h/ K0 M0 X& {
    那根火把的材質非金非玉，有晶瑩之感，頂端燃燒著一道白色的火焰。
! w$ u* z0 l' S$ g" w
* d* S9 [9 `) [' J; \. |    這是魔族神器——白日焰火。
  k; I9 \) A  y
    梁王孫雙眼緊閉，臉色蒼白，握著火把的手不停地流著鮮血。

    那些鮮血流淌到白日焰火上，沒有繼續向地面滴落，而是被吸收了進去。
. s* _& p# T. K+ p) `
/ J9 P& \' H5 i    白日焰火怒放出來的光線沒有因此被染上血色，依然聖潔，彷彿蘊藏著無數的能量。

    那些光線是如此的熾烈，以至於永遠都是那般幽暗的淩煙閣，今夜也變得明亮起來。

. K, R' ?7 ~- c    至於淩煙閣的內部更是被照耀的極為明亮，彷彿白晝，或者說更像是想像中的神國。

8 B% S2 S. P; b6 P    墻壁上的那些畫像被照耀的非常清楚，畫像上的開國諸臣們彷彿在靜靜地看著梁王孫。
( E% D# s2 f- q0 M; }0 o
" h' s& R# V+ H1 x( V, I    如果他們知道這位年輕的王爺便是他們當年辛苦推翻的梁氏皇族的後人，不知會有怎樣的感慨。
5 C4 N) g( i9 E' a5 r" M
* \7 ~$ g( o+ o) J. T    這些畫像裡的傳奇們，會願意保佑誰呢？

+ a. B' k3 u0 @) F! q6 H    在過往的數百年裡，淩煙閣始終在皇宮深處沈默，彷彿夜色一般，從來不會輕易讓人看見。

    今夜它卻變得越來越明亮。
! I/ a6 t6 Y2 S" T5 N5 z9 h) H
% I; q7 a$ w& ~  u2 ], W: x    在過往的數百年裡，淩煙閣前的石階與廣場上向無人跡。
: E; Z, L2 J7 f$ K5 }/ ~9 n
9 A  j. E- h3 e7 w/ g    今夜這些地方卻站滿了人。
( j0 x- a2 b% w8 F) S9 B) m
    羽林軍警惕地注視著四周。

6 a: ?3 ^! R7 e; I    薛醒川坐在火雲麟上，神情漠然地看著前方。

8 U6 f! A3 D+ [( A0 J5 F    前方黑洞洞，那是皇城的正門。
- F) B8 z. a* G& s$ q( M/ k
! M! O1 L- ^, }2 x* C    今夜皇城的門沒有關，彷彿準備在迎客。

$ v& G  n& Z/ @7 [# _    此時霜余神槍正在皇宮裡散發著無比霸道強大的氣息。

    他在這裡。

    那麼，誰敢進來？
" i- X% r3 p2 Z' b
; J* s" L( r- h( [. l    ……

6 p! f, f5 v' D0 z+ C    這個初秋的雨夜，反對天海聖后的人們，從大陸各處來到京都，意圖一舉推翻她的統治。
9 \+ _8 X! }; b2 g
& p9 y' g3 O& ]. _/ d    但願意效忠天海聖后的人，同樣也有很多。
5 h! Q( }* A4 |3 c, M+ Z
& D5 T" h8 G9 u$ d- V! w    除了像薛醒川這樣的大周軍方重將，還有一些隱匿在夜色裡的人們。或者說唐家二爺所說，天機老人經過寒山一役後，真的再也無法抵抗時間的磋磨，已然將死，但擁有天機老人友誼的天海聖后，自然也會擁有整個天機閣的幫助。
7 O/ j( s* U' y9 i! c5 y
  e- @/ `3 L+ p2 @    前半夜的時候，陳長生突入北兵馬司胡同，直接毀了那座海棠樹的小院，清吏司的運轉卻沒有受到太大影響，周通剛剛醒來便強忍傷勢，命令下屬官員與天機閣的刺客合流，開始在夜色裡潛行，時刻準備攻擊自己的目標。
; Q" W/ M8 B* ]4 }9 K7 j6 f8 N
- E# Z3 t/ Z% {0 n& d  g$ |9 R    借助著皇輦圖的指引與遮掩，至少數百名精銳刺客，此時已經來到了那些王公貴族的府邸外，靠近了那十五座來自各州郡王府的輦駕，只需要一聲令下，刺客們便會替聖后娘娘清洗掉那些膽敢不忠於她的大臣與子孫們……

0 {' ~, U7 H1 c    能夠下令的人，當然就是天海聖后本人。

2 l) E: M* ^5 P+ T    現在只需要她的一句話，甚至一個眼神，京都便會迎來一場血洗，過程或者會有些艱難，但看起來結局似乎已經註定。
: ], l. q9 W  u% b4 @7 b7 {
    如果說因果，陳長生這顆果子，在這件事情裡面反而是因。
8 ]3 F: o- o0 Y' h; T
    她的對手等待著她受到天道的反噬，或者中計，紛紛來到京都。

) k/ X3 k, [4 l7 g4 T6 J% `    那些在夜色裡隱藏了兩百年的敵人們，那些隱忍了很多年的故人們……她早就不想再看見他們了。
" C! }5 ^; \8 z+ B, V
    今夜之後，所有的敵人都會被她殺死，然後，她就可以放手做自己的事情了。

- e* n4 z+ ?0 j- n; ~& g; L    這是她想要的結果，除此之外，今夜發生的任何事情，對她來說，都沒有任何意義，也沒有任何影響。
8 x8 u% |; L) x3 m; M
    包括她借助天地偉力以及天書陵的古老氣息，直接替陳長生逆天改命，彷彿也只是一件小事。
' Y# N+ K5 O: h' n" V" k% P
7 F7 W: f- f% U# k% ]    夜雨微落，沒有聲音，也彷彿沒有實物，只有極淡的濕意。

# Z1 F, P7 [. y6 L    她負著雙手看著夜色裡的京都，神情平靜。

    只有在她身後的陳長生，隱約能夠看到，她的雙手有些微微顫抖。
3 N1 P8 x/ I9 J5 C. O- o7 q
    ……
' n( W1 }- C* W( m( {  J$ X0 I
9 I# F4 K! [0 M1 v, @# S1 A; x/ e    京都某條街上，忽然響起一道撕心裂肺的哭喊。
) m0 z  Z$ @9 L- h; _* w
1 V0 Q9 ^7 q4 P+ A$ h    「母后，您為了弟弟可以付出這麼多，兒臣……兒臣也是您的兒子啊！」

+ w- z% P! D' Z+ b. s$ c    趁著夜色進入京都的十五座王輦裡，其中一座輦上翻下來了一個男子，那男子穿著淡黃色的衣衫，容顏醜陋，神情異常真摯，對著天書陵的方向跪拜不止，一面流淚一面說道：「母親，您就饒了我吧，孩兒是受了人矇蔽……不，寶寶是被人騙到這裡來的！」
$ t& K9 B4 o/ h; {" y
5 x9 ^/ g, U7 q% P    短短的一句話裡，這名男子對天海聖后便前後不同，對自己的稱謂更是連改三次，令聞者直欲掩耳。

    這名男子便是以庸碌無能出名的婁陽王。你可以說這位王爺沒有什麼廉恥，但還真沒有人認為他說的是假話。
6 m. Q# h5 e2 Q/ x
    ——他自幼就膽小怕事，要說十餘路反王進京這等大事，以他平日裡的習性，是萬萬不敢參與的，還真是被人騙到了京都。待進了京都，婁陽王才知曉今夜要做什麼事情，嚇得渾身發抖，待看著天海聖后輕而易舉地控制了局面，更是嚇得腿都軟了，哪裡還敢停留，只是走也無法走，心驚膽顫之下，趕緊爬出車輦，跪在地上求饒。
8 a  F, F; Q1 E" _  W. I/ G
! Y/ M0 M. ?5 U6 A5 b" n5 n* V& Y& |: `    緊接著，有兩三位王爺想著聖后娘娘往日的威嚴氣勢，也紛紛走出車輦，對著天書陵的方向叩拜不已。但更多的王爺則是對著天書陵破口大罵，他們今夜前來京都，早就已經將生死置之度外，一時間，妖后、受死之類的詞語，到處響起。
& F. a1 r. d: Q( w
    天海聖后站在天書陵頂，看著這些名義上的兒子，微微挑眉。對婁陽王她其實已經沒有什麼太深的印象，只記得這個兒子很蠢，至於其餘的那些兒子更是讓她極為不喜，喝斥道：「看到你們這些廢物，我就會替先皇感到難過，生了這麼多，偏偏一個有出息的都沒有！」
1 n4 P- Q+ C+ N* j
    她是在教訓這些陳家的王爺，那麼陳家的王爺便都聽到了她的聲音，無論是在京都，還是在從洛陽到京都的官道上。
# `* [9 e( {9 V2 S" ?6 d
    在那條兩側儘是荒草的官道上，相王雙手扶著腰間的肥肉，氣喘吁吁地走到車前，看著京都方向大聲喊道：「母親，我可以的，我有出息，兒子當年對您多孝順，百草園裡的野花，我都摘來給您插在瓶裡，果子都洗乾淨了送到您的榻前，您想玩什麼我都陪著您玩……」
+ A& p7 B' ]; u" C6 E" U" W7 M
! r! H+ i- k9 ^4 V    他越說越是委屈，捂著胸口，哀怨說道：「陳長生到現在為止，只怕連一聲母親都不肯喊，這樣的逆子您都願意施予這麼多的仁慈，您為什麼就不能對兒子我好點呢？我也是您的兒子啊，您就讓我當太子吧。」

    這番極其不要臉的陳述，落在官道上那些王府隨從的耳中，令眾人很是尷尬，不知該作何反應。
! z' H5 X; ]; z# W; R
2 q' c7 X3 K3 }  S1 |: s5 C/ w    遠在京都天書陵頂的天海聖后，聽著這番話，眉眼間的那抹煞意卻消除了些許，說道：「你算是最有出息的一個了。」

6 I. R$ w1 `; D7 ?) U- ?% N    聽著在夜空裡響起的這道聲音，相王滿臉喜色，難以自抑。
7 x# L" ~  T8 ?7 y7 {
9 d' ?8 z' A, l8 H8 \" Y4 @( J    天海聖后說道：「但你長的太胖，太醜，像頭豬。」

" Y9 [; [* j' m# P8 ?! O* ?+ u2 p    ……

    天海聖后與相王時隔二十年的這番情真意切的對話，讓已經來到京都的很多王爺先是笑出聲來，然後鴉雀無聲。
4 x4 e  a) K- |5 i- P9 k$ E3 q
    婁陽王根本沒有理會這些事情，帶著王府的隨從伴當，趁著夜色，繞過一條幼時熟時的偏巷，沒有按照大家事先約定好的計劃，直接前去觀星臺，而是往著某個方向而去。
8 T5 t: K" s: R. S* _
    「王爺，咱們這是要去哪裡？」

# C, A4 |) H$ C    「去桔園。」婁陽王臉色蒼白說道。
5 G& K. [1 n' `" C8 @8 j  C% u
4 k/ P4 z  d. [& d* v  p% a! y    他是最後一批被趕出京都的陳姓王爺，有機會與莫雨相識，並且相處的還算不錯。
) S4 f# w9 l8 A8 ~( n: w& c
    在現在如此危險的時刻，他第一時間想的就是，得去找到她，求她保自己一命。
/ S1 y- H8 j! p# y' a" i
    他從來沒有想過，莫雨這時候會不在京都。
; P9 O9 ~! y4 t. }; x2 {! ~
4 I# Z$ C7 n' J9 J) M3 R1 h    如此重要的時刻，作為剩后娘娘最寵信的左膀右臂，莫大姑娘沒有任何道理不在。
4 k& Q. M: F3 N) |  I8 t! f
    然而，她真的不在，桔園的門關著，門前的小桔燈也沒有點亮。

    婁陽王的臉色變得更加蒼白，心想這可怎麼辦。

# l$ n" e5 t$ ]; O2 L" W' P    「王爺，接下來咱們去哪兒？」
) z; z7 r: R! [8 D. _( w
) F; k  r. u$ H7 i  Q) D8 E    婁陽王一咬牙，說道：「去皇宮，莫大姑娘應該在那裡。」
1 o  g) j3 ^- L4 q

1月23

第四卷 東方欲曉 第一百四十一章 真言如血

    皇輦圖動，大軍將返，瞬息之間，局勢千變萬化，京都再次重新落入聖后娘娘的控制之中。

! n! E* o: H) ^, N9 i' n9 j    她站在天書陵頂，看著京都某處說道：「你們來做什麼？」
$ P$ }0 s3 |  |/ U/ b7 A( Y$ u
    秋山家主與那位供奉進入京都後，一直都表現的非常沉默低調，很容易讓人忘記他們的存在。

8 |+ r& P3 C+ L7 m* X' L    但這時候天海聖后既然說話了，那麼他們總不能繼續假裝自己不存在。
5 d  s# ^9 b* k
    「這整件事情與我秋山家沒有半點關聯。」

    秋山家主看著天書陵頂，神態異常謙卑說道：「好教娘娘知曉，我們來京都，是準備來賞楓的。」

    這個解釋沒有人信，特別拙劣，甚至愚蠢。
7 ^; K7 r) M6 ]
    但那無所謂，因為天海聖后需要的只是一個解釋，一個態度。

0 P' {3 ]9 g2 [  @% q+ N) w& t( i    秋山家主的態度很端正，他的理由越愚蠢，說明態度越端正。
, f$ {, g. j$ S
    天海聖后有些滿意，望向京都另外兩個位置，問道：「那你們呢？也是來賞楓的？」
9 q. _/ @2 w! K! `
) d5 L2 s7 H# @; B$ ~& k    前清門下停著一輛馬車，木拓家的老太君手裡拿著龍頭枴杖，站在車畔。

$ V6 v' b7 e+ }" u5 ?7 X5 X. K, Y4 C    這位老太君裹著一雙小腳，然而落在滿是雨水的街面上，卻像是釘子一般，沒有絲毫顫抖，聲音卻有些顫抖。
( U" D$ Y/ S. f3 U$ a+ N
, B) f- S4 X' g% l: H' S: ]+ n  @    「老身只是久未至京都，所以來北方看看，順便有些事情要辦，好教娘娘知曉，我太孫媳婦就要臨產了。」

    德勝門緊閉著，吳家家主站在門前，對著天書陵方向認真解釋道：「娘娘您別誤會，我是來看女婿的。」

    同樣是拙劣愚蠢的解釋，但與秋山家主不同，因為這兩個理由裡提到了人。

$ V: f" s. E! G/ c8 Z    木拓家的老太君與吳家家主在夜色中離開了京都。
. ~1 J  ^: F1 n- z# p; H; Y5 J
    天海聖后沒有說話，不知道在想些什麼，是覺得這兩家的態度不夠端正，還是在想著四大世家裡唯一沒有出現的唐家？

$ l$ R0 ~( t4 }1 C2 r    不過這些都無所謂了，就算四大世家真的表明了態度，也不可能改變當前的局面。
3 F/ ?4 l8 i% {2 a4 f
/ o% k' \/ n4 g    她沒有殺死陳長生，更沒有吃掉陳長生，無論那個道人在夜色裡用二十年時間佈下的局如何深不可測，都不可能再影響到她。

( t! U- i: }+ ^2 ]6 o9 b/ g$ _# I3 s. _    皇輦圖已然啟動，森然的氣息籠罩著整座京都城，除了計道人，還有始終沒敢踏入京都一步的木拓家老太君及吳家家主，誰都沒有辦法離開。
( u& P# c8 o2 W; b- e8 q0 i, u
5 l# z4 m; X0 p# Z$ j  N    天書陵前的四位神聖領域強者也不行。
& z4 _; s6 o/ f5 f) y
    她的大周鐵騎正在向著京都進。
5 |; A) A7 J% ]$ C5 j, }
( ?5 @1 U+ ]+ \; k4 L. `    京都裡還有很多忠於她的大臣將領。

. S) i0 s$ Y' N& a    大局已定，現在似乎就只需要等著她的一聲令下。

    然而就在這個時候，一道聲音在京都裡響了起來。
$ z  h9 ?! b$ n. J0 d- T, g
3 @; w7 K9 ~! q% X/ V    那個聲音很輕，彷彿喃喃自言自語，然後漸漸升高，變成某種極具鋒芒感的質問，裡面還夾雜著一些笑聲，嘲諷的意味很濃，然而漸漸你會覺得那是在自嘲，蘊藏著無限感慨以及對某些事物的敬畏，最終一切歸於靜寂。

    如此複雜的聲音與情思，實際上只是很簡短的一句話。
; z# d( R+ [* ?  p/ d: t
- w* [5 N# q; |* {    「你以為自己真的贏了嗎？」
7 a4 o! P2 \% \0 f2 ]* h3 T
) r. c1 t' \8 y% D: B  U    說話的人是計道人。
+ N$ [3 `/ {  u& Q; V  R
    他站在京都某個偏僻的街市前，腳踩著有些髒的污水，身後是一家散著血腥味道的羊肉舖。

    肉舖往往是一個城市最先醒來的地方，這時候夜已極深，在黎明到來之前，先亮起的是鋪子裡的燈光。
) g* D7 A' i% r, Y
. [. z3 [9 G+ m! g  p" l& B/ f. T8 O    斫斫斫斫，清楚的斬肉聲從鋪子裡傳來。
7 p# N# c7 Y2 S& h8 U& q5 T& ^
- R0 E. _/ P+ h5 i6 j" P; g    肉舖裡的人們，並不知道不遠處那些森然而起的皇輦圖陣意，也不知道鋪子外站在一個人。

    計道人看著天書陵方向，感慨說道：「我一直以為今夜是我給你安排的局，現在才知道並不是。」

    在天書陵頂，陳長生看著夜色裡的畫面，看著畫面上的師父，情緒依然如先前一般惘然，又多了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 ?8 l' C: u5 n$ i! k1 N
& Z3 J5 g% e% {! ^( O7 J+ H& j$ ]    或者是因為天海聖后站在他的身前，而她剛剛改變了他的命運？
9 v- g3 v' c* A+ Z6 s; B. }
    「但……這同樣也不是你的局。」
; i$ d4 [' W: b8 h
$ r* G/ f# v5 G) d& v; }* K$ t    「我是局中人，你同樣也是局中人，這依然還是一個局。」

    「這不是我安排的局，也不是你安排的局，這是天道給你我安排的一個局。」

    「天道局。」
* g) g' q* Z1 k; j' l
    陳長生不明白這些話是什麼意思。
  g" H4 {( s- J
+ ~" U$ ?* ?( }3 d' R* j9 W    天海聖后淡然說道：「你和數百年前還是一樣，總喜歡說這些看似玄妙難懂的話語，神棍終究就是神棍，想用這些話來搖撼朕的心志？哪裡會有什麼天道局，不過就是你的一點陰謀小算盤罷了。」
' @0 q) @( O6 |7 n% u
    「不錯，這是我的局，應該是完美的，不管你選擇殺死他還是吃掉他，我都準備了相應的手段，但我沒有想到，你會選擇救他，因為我沒有想到，像你這般冷酷無情的女人，居然也會有心軟的時刻，更沒有想到的是，你已經進入了神隱境界。」

    計道人的聲音與肉舖裡的切肉聲混在了一起，並不含混，反而格外清晰，在天書陵頂迴蕩著。

    除此之外，整個京都再也聽不到別的聲音。
& W7 X4 j" b5 W
4 m& [! L3 ^( e    離宮一片安靜，天書陵下靜寂無聲。

    聖后娘娘已經進入了神隱境界？

    很多人對此都有過猜測，然而今夜終於得到了證實，這個消息依然會震驚整個大陸。

    「你確實很強，就算你吃了陳長生這顆果子，就算星空真的降下神罰，也不見得能夠傷到你的根本。」

    計道人的聲音在夜色裡迴蕩著。
$ I6 h7 j- r! u6 g' F( c
" R; C& j$ J; r& x' p    微寒的風在天書陵頂吹拂著，帶起天海聖后的黑。

0 G0 o& y  T! ^( S& }    她就這樣靜靜站在這裡，站在世界的最高處，便有若魔神，給人一種不可戰勝的感覺。
9 N: C! W' }  ?/ S$ V% {
+ T# |3 ~/ ^6 Q' \9 k, h& |    無論是近在咫尺的陳長生，還是天書陵下方的無窮碧觀星客，或者是數萬里之外溪畔的那名僧侶，都隱隱生出某種想法，就算天道有變，就算命運亂流，就算閃電落在她的身上，她也可以毫不在意。
: {: j- C0 c7 L, y# ?  F! `
    「能夠傷到你的根本的能夠讓你變弱的，只有你自己。」
& A7 j. t3 w! C' Y5 v. `
    伴隨著肉舖裡的切肉聲，計道人的聲音變得強硬而冷酷起來。

# @1 j. `8 j1 Z; x$ A. f# ]    「在你看來，你的意志要比天道更加重要，也更加強大，當天道要你殺死他的時候，你偏偏要他活著，我必須承認，你的自信依然還是那般令人心折，但你有沒有想過，當你妄圖把自己的意志凌駕在天道之上，天道會做出怎樣的回答？」

    天海聖后說道：「朕何曾理會過他人的想法，即便是這片星空。」
' z* c9 u6 R. p$ y4 K+ R
    計道人的聲音很是感慨：「所以……你選擇了救他。」
0 k% b6 T# w6 {! h3 J0 u& q: q' K
    天海聖后說道：「救了他又如何？」

    「你是完美而強大的，我們本來沒有任何勝機，但今夜，你選擇替他改命，相信你為此也付出了很多代價。」
! H9 t3 E8 M5 E  r8 j& p# d
7 |% O+ A; o  \  Q$ j# @; e    計道人的聲音變得冷酷而強硬起來：「比如你的境界現在已經跌墮，你不再無敵，而這……就是天道對你的回答。」

: Q& X! q- F5 o& F) |) m% n    聽著這段話，隱藏在京都夜色裡的無數人，震驚之餘開始紛紛思考起來。

    計道人說的是真的嗎？天海聖后為了把陳長生從死亡深淵的邊緣帶回來，真的付出了這麼大的代價？
. N/ r& T: u+ Q- Q% U
    陳長生望向天海聖后的背影，看著她負在身後的那雙手，心情有些異樣，神思有些恍惚。

: z. D1 u( o8 s8 c9 |5 Q  D    微涼的夜風穿行在街巷裡，帶走殘餘的溫度與淡淡的血腥味。
7 J8 D, H+ X. z3 r  p
7 k6 A+ g" P6 @' C8 }2 M9 t# B$ Y    片刻的安靜後，天海聖后的聲音響了起來，很冷漠，很居高臨下，帶著一抹淡淡的嘲諷。

    「朕要做的事情，你們這些凡人永遠都無法理解。」
; S- E2 x4 S5 P9 v& K4 J2 s
    她看著夜色籠罩的世界，說道：「朕的心意，便是所謂天道也不能掌握。」

    這句話並不霸道，卻隱隱透著絕對的自信。

! P  P! d1 U3 g% p, M/ e    她沒有否認計道人的話——為了替陳長生重續經脈逆天改命，哪怕早已晉入神隱境界的她，也付出了很大的代價。
: F, ]7 p; N* h. Y% B, G8 d  T
    那麼她現在的自信究竟從何而來？

    「是的，我剛才說錯了，娘娘你不惜自墮境界，也要救他，自然不可能是因為慈母憐子這般可笑的理由。」

    計道人站在雨街上，看著天書陵頂平靜說道：「你是想通過此舉，對抗當年獻祭星空時下的血誓，抹掉逆天改命這四個字在你心靈上留下的陰影，如此你才能有機會獲得真正的大自由。」

    這幾句簡短的對話，不是所有人都能聽明白。
& d% W0 b- O& w
    只有朱洛等神聖領域的強者，或者已經看到那道門檻的強者，才能體會到其中的真義。

) z8 v6 g  I! ]1 N+ u) _5 G1 ]( x    天海聖后是當今大陸最強者，擁有難以想像的強大意志。
6 b6 p9 v7 G: v+ P7 D
    她唯一的弱點或者是心靈上的缺口，就在於當年她為了逆天改命，向星空獻祭時下的誓言。
" q  U1 _: G  W- `" I( X
3 G6 ^! `# e$ A8 Y6 r* a    這裡指的並不是誓言本身，而是指這個行為本身，就像她先前對陳長生說的那樣，當年的她，對天道曾經低下過頭。

! g0 s$ M: c4 L6 N6 Y& _7 a    現在她要做的事情，就是抹掉當年那件舊事，在自己心靈上蒙著的那層塵埃。
( b: z% W, g0 r7 }% x
    她要讓陳長生活下來。

" I1 I/ X4 s: ]" v4 x) H    如果她能夠做到這件事情，那麼她便圓滿了，再沒有任何弱點。

6 j; I7 T+ W! ?" p) h- d& L    這種狀態下的她，即便從神隱境界跌墮至從聖，依然不可戰勝！
2 E, q- |/ C( \2 f
    天海聖后說道：「你想的太多，也說得太多，這樣會顯得很無趣。」

    計道人說道：「是嗎？那麼如果我說，陳長生其實並不是娘娘你的兒子，這樣會不會有趣些？」

* t+ W3 n% ~; H" j. p0 E6 c& e    他的聲音很平靜，沒有什麼情緒，於是，顯得格外冷酷。

5 z9 d+ F8 n2 }' a# S5 s    街邊鋪子最深處的房間裡，厚厚的油刀重重地落在案板上，羊肉被不停地切開，到處都是噴濺的血。
' I% U, S: |+ p5 R% A0 d
    ……

0 m0 H" B( |  Q8 F1 u& _( S. p% s    ……